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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周一清 ...

  •   周一清晨,南江市中级人民法院。灰色的大楼庄严肃穆,石阶宽阔,国徽高悬。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我穿着苏韫南提前准备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外面罩着黑色羊毛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力求显得专业而沉稳。手里紧握着一个装着所有关键文件副本和答辩提纲的黑色公文包,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苏韫南走在我身侧,她今天是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长发在颈后低低束起,露出清晰的下颌线,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只有眼神锐利如常,步伐沉稳有力。陈律师跟在她另一边,正低声做最后的叮嘱。

      “记住,对方律师很可能会揪着诉讼时效和主体资格问题不放。季小姐,关于你父亲这些年的身体状况和持续申诉的证明文件,务必清晰呈现。苏律师,程序性抗辩的回应由你主导,务必干脆利落。”

      “明白。”苏韫南颔首。

      我们拾级而上,走进宽敞却压抑的法院大厅。暖气很足,但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无形的紧张气息。今天不是公开庭审,听证会安排在一个中型会议室。我们被引导至会议室门口时,对面走廊也走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律师,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眼神却精明锐利。他身后跟着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女人,以及——我的瞳孔微微一缩——一个穿着考究深蓝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儒雅却眼神沉静的男人,□□。

      他也来了。

      显然,对方对这次听证会同样重视。那个微胖律师,想必就是李国栋和□□重金聘请的、擅长处理复杂商事纠纷的知名律师,张维钧。

      双方在会议室门口不期而遇。空气瞬间凝滞。

      张律师脸上的笑容加深,主动伸出手:“陈律师,苏律师,久仰,这位就是季文山先生的千金吧?果然年轻有为。”

      陈律师礼节性地与他握了握手,苏韫南则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没有任何停留,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脸上也保持着得体的平静,甚至对我微微点了点头,但那眼神深处的一丝阴鸷和探究,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我没有回应,只是挺直了背脊,迎着他的目光。这一刻,父亲病榻上的痛苦,母亲深夜的叹息,苏明远照片上凝固的笑容,还有防空洞里冰冷的污水和追兵的呼喝……所有的情绪翻涌而上,最终化为胸腔里一股沉甸甸的、冰冷的怒火与决心。

      “各位请进。”法院的工作人员适时出现,打破了门口微妙的对峙。

      会议室里,长条形会议桌一端坐着三位法官(一位审判长,两位审判员),神情严肃。我们作为原告方坐在左侧,张律师和□□作为利益相关方代表(目前尚非被告)坐在右侧。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审判长是个面容清癯、眼神睿智的中年女性,她简单说明了听证会的目的——审查原告起诉是否符合立案条件,并就相关程序性问题听取双方意见。

      首先由陈律师代表原告方陈述。他言简意赅,逻辑清晰,从父亲季文山的受害人身份、多年来因伤病和债务困扰无法及时主张权利、到新近发现的关键证据足以推翻原事故结论并揭示可能存在的其他违法行为,层层推进,论证本案不仅未过时效,且事实重大、法律关系复杂、社会影响深远,完全符合受理条件。

      陈律师发言时,苏韫南一直安静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点着桌面,节奏平稳。我则努力集中精神,消化着每一个法律要点。

      轮到张律师发言时,画风截然不同。他站起来,先是笑容可掬地对法官表示尊重,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犀利:

      “审判长,两位审判员。对方律师陈述听似动人,但掩盖不了几个根本性的法律障碍。第一,也是最关键的,诉讼时效问题。根据法律规定,人身损害赔偿诉讼时效为三年,从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受侵害之日起计算。季文山先生在事故发生当时就明确知晓自身权利受损,即便考虑其伤病情况,这长达十五年的间隔,也早已远远超过法律规定,且无法证明存在任何法定的中断、中止事由。”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所谓‘新发现证据’,且不论其真实性与合法性有待考证,即使是真的,也只能说明事实可能另有隐情,但并不能改变‘权利受侵害’这一事实在十五年前就已发生且为当事人所明知的状态。时效已过,诉权丧失,这是最基本的法律原则。”

      我的心微微一沉,诉讼时效果然是对方最有力的武器。

      “第二,主体资格问题。”张律师继续进攻,“对方起诉状中将李国栋先生、□□先生等个人列为追索对象。但当年的事故责任主体是明诚化工公司,该公司早已依法清算注销。在法律上,公司法人资格终止后,其民事责任能力也随之终止。除非有确凿证据证明李国栋先生、□□先生等人存在《公司法》规定的滥用法人独立地位、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等情形,否则直接追究个人责任缺乏法律依据。而对方目前提供的所谓‘线索’,显然远未达到法律要求的证明标准。”

      他侃侃而谈,引经据典,将我们的起诉在法律程序层面批驳得看似体无完肤。□□在他身后,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陈律师脸色凝重,准备起身反驳,但苏韫南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自己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张律师,而是直接面向审判长,声音清晰平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审判长,关于张律师提出的两点,我方回应如下。”

      “第一,关于诉讼时效。我方当事人季文山先生,在爆炸事故中遭受严重人身伤害,长期处于治疗和康复阶段,意识状态、认知能力受到严重影响,且持续受到伤病困扰,这有完整的医疗记录和伤残鉴定为证。根据《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条及相关司法解释,因健康原因不能行使请求权的,诉讼时效中止。中止的原因消除后,时效期间继续计算。我方当事人的健康原因,使得其‘知道权利受侵害’但‘客观上无法有效行使权利’的状态持续存在。直到近年,其身体状况才相对稳定,加之新证据的出现,使其具备了清晰主张权利、明确责任对象的能力。因此,诉讼时效应从此时起算,远未超过三年。”

      她语速平稳,法条引用准确,逻辑链条严密。“至于张律师所称‘新证据不能改变权利受侵害时间’,这是对法律规定的误解。新证据在此处的作用,不仅在于揭示事实,更在于明确了具体的侵权责任人和责任性质,使得‘主张权利’具备了明确的对象和依据,这正是诉讼得以启动的必要条件。在侵害行为持续、损害结果延续、且责任主体因证据缺失长期不明的情况下,机械计算所谓‘知道权利受损之日’,有违诉讼时效制度保障权利人实质诉权的立法本意。”

      苏韫南的回应,没有纠缠于情感,完全立足于法律和事实,将张律师看似有力的时效抗辩,巧妙地引向了“客观行使权利障碍”和“责任主体明确化”的层面。

      我看到审判长微微颔首,似乎在思考。

      “第二,关于主体资格。”苏韫南继续道,目光转向□□,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我方从未主张李国栋、□□等人应直接承担原公司的法人责任。我方诉请的基础,是基于现有证据显示,李国栋、□□等人在履行公司职务过程中,涉嫌存在重大过失、甚至可能构成职务侵权、商业贿赂、侵犯商业秘密等个人违法行为,这些行为与事故损害后果之间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因此,追究其个人责任,有充分的事实与法律依据。公司法人资格的终止,并不免除相关责任人员因其个人违法、违规行为所应承担的民事乃至刑事责任。这一点,在《侵权责任法》和《公司法》相关条款中均有明确规定。”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至于证据是否达到证明标准,这正是本案需要立案后通过法庭调查、举证质证程序予以查明的问题。在立案审查阶段,我方只需提供初步证据证明诉请并非毫无依据即可。而我方提交的证据目录和摘要,足以显示本案存在重大的事实争议和法律适用问题,符合立案条件。若因对方无依据的‘证据不足’质疑而驳回起诉,无异于剥夺了当事人通过司法程序查明真相、寻求救济的基本权利。”

      苏韫南的发言结束了。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她没有慷慨激昂,但每一句话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利器,精准地切入对方论点的要害,同时牢牢站稳了法律和程序的基本点。

      张律师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显然没料到苏韫南的反击如此犀利且专业。□□的脸色也沉了下去,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审判长与两位审判员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看向我们:“原告方,关于新证据,是否可以简要说明其来源和主要内容,以帮助法庭判断其与本案的关联性?”

      这个问题很关键。证据来源涉及刘建业笔记本和防空洞发现,暂时不便全盘托出,但必须给出有说服力的说明。

      陈律师看了苏韫南一眼,苏韫南几不可察地点点头。陈律师起身,谨慎地回答道:“审判长,新证据部分来源于事故相关人员的私人记录,部分来源于对事故现场关联区域的合法探查。主要内容涉及当年原料采购的异常审批流程、真实安全风险评估报告的隐匿、以及相关责任人员在事故前后的可疑言行及利益关联。具体细节和原件,我方愿意在立案后依法提交法庭核查。目前阶段,为保护证据安全及调查的持续性,恳请法庭理解我方暂不完全披露的苦衷。”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既说明了证据的价值,又解释了暂不公开的理由。

      审判长沉吟片刻,又问了几个关于证据保全和后续调查程序的技术性问题,陈律师和苏韫南一一作答,配合默契。

      张律师试图再次插话,强调证据合法性存疑,但审判长似乎已经获得了足够的信息,抬手制止了他:“双方意见法庭已经记录在案。是否立案,合议庭需要综合评议后决定。现在休会。结果会另行通知。”

      听证会结束了。过程比预想的更简短,也更激烈。
      我们率先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张律师和□□跟在后面。□□忽然加快几步,走到我们身侧,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季小姐,苏律师,何必呢?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翻旧账,对谁都没好处,令尊年纪也大了,经不起折腾,如果是为了经济补偿,我们可以坐下来谈。”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规劝,但话里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苏韫南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冷冷地抛下一句:“王先生,法庭上见。”

      我也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攥着公文包,指甲陷进掌心。谈判?补偿?他们以为我们做这一切,仅仅是为了钱吗?父亲被毁掉的事业和健康,苏明远逝去的生命,还有那些被掩盖的真相和公理,岂是能用钱来衡量的?

      走出法院大楼,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阳光刺眼,我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刚才的神经绷得太紧了。

      “表现很好。”苏韫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寒风温和许多。她侧头看着我,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回答法官提问时,很镇定。”

      “是你和陈律师准备得充分。”我低声说,心里却因为她这句简单的肯定而泛起一丝暖意。

      陈律师去处理后续事宜,苏韫南和我坐进车里。暖气打开,隔绝了外面的寒冷。

      “接下来,就是等待。”苏韫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结果可能不会马上出来,但今天我们的表现,应该会给合议庭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

      “□□他……”我想到他刚才的话。

      “狗急跳墙的前兆。”苏韫南睁开眼,眼神冰冷,“他怕了,越是试图用这种低级的威胁来阻止,越说明我们的方向对了。”

      车子缓缓驶离法院。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回荡着听证会上的交锋,苏韫南冷静犀利的辩驳,□□伪善面具下的阴鸷……

      手机震动,是周淼发来的信息:「溪溪!听证会怎么样?我在网上看到一些关于你家案子的讨论了!有人说在法院门口好像看到你们了,林听姐让我别乱说话,但我好紧张,你们没事吧?」

      我回复:「刚结束,还算顺利,我们没事,放心。」

      周淼秒回:「那就好!加油!我和林听姐都支持你们,对了,林听姐说晚上请我吃饭,庆祝她帮你们搞定了一个什么‘安全托管’?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啥……」

      我不禁莞尔,周淼的单纯和热情,像阴霾中的一缕阳光。

      放下手机,我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苏韫南。她似乎真的累了,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跳跃。

      我犹豫了一下,轻轻地、试探性地,将手覆在了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微微一动,但没有抽开,片刻后,她翻转手掌,与我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没有言语,只有指尖无声的缠绕,和车厢内流淌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第一场正面交锋,暂告段落。

      但我们都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或许还在后头。但至少此刻,我们手握着手,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下一次亮剑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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