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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立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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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案的过程,远比想象中更复杂,也更像一场没有硝烟的短兵相接。
陈律师团队精心打磨了数日的起诉状和证据目录,在周一清晨,以季溪父亲季文山作为原告,正式递交给南江市中级人民法院。案由是:侵权责任纠纷,并附带了要求法院对相关证据进行保全、以及调查李国栋、□□等人可能涉嫌刑事犯罪的司法建议。
诉状洋洋洒洒数十页,逻辑缜密,证据环环相扣。它像一柄精心淬炼的长矛,矛尖直指当年事故的“操作失误”定论,更指向其背后可能存在的系统性过错、利益输送和技术侵占。
然而,这柄长矛刺出的瞬间,便遭遇了预料之中却又格外迅捷的阻力。
仅仅在立案申请递交后的三个小时,陈律师便接到了法院立案庭的电话,语气委婉但态度明确:案件涉及十多年前的旧事,证据繁多复杂,且牵涉到已注销企业和可能已过追诉时效等问题,需要“进一步研究讨论”,暂时无法当场决定是否受理。
“拖延战术。”视频会议中,陈律师推了推眼镜,脸上并无意外,“对方反应很快,显然在法院系统也有他们的‘朋友’。想用程序性障碍把我们挡在门外,或者至少拖慢节奏。”
苏韫南坐在安全屋的书房里,屏幕冷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预计会拖多久?”
“不好说。按常规流程,审查期可以拖到七天甚至更长。他们会找各种理由,要求补充材料、说明情况、甚至对某些证据的合法性提出质疑。”陈律师顿了顿,“我们需要施加一些外部压力,让法院无法无限期拖延下去。”
“舆论?”我问。
“可以释放一部分信息,但要非常谨慎。”苏韫南接口,“不能直接披露核心证据,以免影响后续庭审。但可以以‘受害者家属寻求迟来正义’、‘陈年旧案疑点重重’为切入点,引起公众和媒体的关注。舆论关注度高了,法院处理起来就会更谨慎,也更透明。”
林听的声音从另一个分屏中传来,她今天似乎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背景是满墙的书架:“舆论引导我来安排。我有几个信得过的媒体朋友,可以做一些深度背景调查和人物专访,侧重人情和悬疑,法律细节暂时模糊处理,同时,我们可以在一些专业的法律论坛和行业媒体上,匿名释放部分技术性疑点,引发业内讨论,形成专业压力。”
“同意。”苏韫南点头,“但要把握好节奏。先让季叔叔和阿姨那边,接受一两家可信媒体的低调采访,讲述这些年的艰辛和坚持。其他的,逐步释放。”
“我父母……”我有些担心他们面对媒体的压力。
“放心,我会亲自和叔叔阿姨沟通,也会安排专人陪同,确保采访在可控范围内。”苏韫南看了我一眼,眼神带着安抚,“他们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接下来的两天,安全屋仿佛成了一个微型的媒体指挥中心。林听远程协调,苏韫南和陈律师负责把关内容和法律边界,我则协助整理一些背景资料和父亲的个人陈述要点。
父母那边的反馈比预想的更让人动容。父亲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该说什么,韫南那孩子都跟我们说了。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也该让人知道了。溪溪,别担心爸妈,咱们行的正,不怕。”
母亲则更感性一些,在电话里哽咽着说只要对父亲好,对得起良心,她什么都愿意做。
周三,一篇题为《沉默的十五年:一位老工程师的未竟之问》的深度报道,悄然出现在南江一家颇具公信力的都市报副刊,网络版同步推送。文章以父亲的口吻,平静而克制地回顾了当年的爆炸事故、漫长的康复、家庭的变故,以及始终萦绕心头的疑问——为什么严格的规程下会发生如此惨烈的事故?为什么多次预警石沉大海?文章没有直接指控任何人,只是抛出了一连串的疑问,并配发了父亲如今略显佝偻却目光清明的照片,以及一张当年实验室全组的模糊合影(其中就有年轻的苏明远)。
报道一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不小的涟漪。本地论坛、社交媒体开始出现讨论,有人感慨命运不公,有人质疑当年调查是否草率,也有人嗅到了背后可能存在的故事。
周四,一家财经类新媒体刊登了一篇分析文章,从企业合规与安全生产的角度,探讨了“明诚化工旧案”中暴露出的原料采购、风险管控等系统性问题,并隐晦地提及“某些个案背后,可能存在着个人利益与公共安全的冲突”。文章专业、客观,却暗藏锋芒。
与此同时,陈律师团队向法院提交了一份措辞严厉的《立案催告函》,并附上了媒体报道作为“公众关切”的佐证,要求法院依法及时受理,保障当事人诉讼权利。
压力开始显现。周五下午,法院立案庭终于打来电话,通知下周一上午,就立案问题进行“听证”,要求原告方和代理律师到场。
“是个进展。”陈律师在电话里说,“听证会意味着他们不能无限期拖延了。但也意味着,对方很可能也会派人到场,甚至提出反对意见。我们需要做好充分准备。”
周末,安全屋里的气氛更加紧张。苏韫南和陈律师反复推演听证会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预设对方可能提出的程序性质疑,如诉讼时效、主体资格、证据合法性等),并准备了详尽的答辩意见和法律规定。
我则被要求熟悉父亲陈述的要点和情绪控制。苏韫南甚至和我进行了几次模拟问答,她的问题尖锐而直接,试图让我提前适应可能面临的压迫感。
“记住,听证会不是正式庭审,重点是说服法官这个案子有受理的价值和必要性。情感共鸣和逻辑清晰同样重要。”苏韫南看着我说,“季溪,你不仅是你父亲的女儿,也是法学院的毕业生。用你的理性和同理心,去讲述,去争取。”
我用力点头,将那些法律条文和父亲的故事在心里反复咀嚼。
周日晚上,一切准备就绪。苏韫南让我早点休息,养精蓄锐。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明天,将是这场漫长战役真正打响的第一枪。结果如何,无人能料。
深夜,我再次悄悄下楼,想喝点水。却发现苏韫南依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的脸。她似乎在查阅什么资料,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去倒水,而是轻轻走了过去。
“还不睡?”我轻声问。
她似乎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到是我,紧绷的神情才略微放松。“有点资料需要确认。”她揉了揉太阳穴,关掉了电脑屏幕,客厅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窗外一点遥远的路灯光。
“紧张吗?”我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问出了自己也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苏韫南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呢?”
“紧张。”我老实说,“怕发挥不好,怕说服不了法官,怕……让所有人的努力白费。”
“不会白费。”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证据、法律、情理,都在我们这边。剩下的,交给法官的判断,和一点……运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我更担心的,是听证会之后。”
“之后?”
“一旦立案,就意味着战争正式升级。对方会动用所有法律手段和盘外招来反击。诉讼会漫长而煎熬,舆论可能会被操纵,你们一家,甚至我们这些人,都可能面临更直接的压力和威胁。”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那是在运筹帷幄之外,对现实残酷的清醒认知。
“你后悔帮我吗?”我忽然问,声音很轻。
黑暗中,我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不后悔。”她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从来没有。”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带着千钧的重量,沉沉地落在我心上。
“为什么?”我忍不住追问,“只是因为……你觉得苏家欠季家的?或者,是因为……”后面的话我没说出口,但我们都明白那是什么。
苏韫南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却仿佛压抑着无数汹涌的暗流:
“季溪,我帮你,起初或许有愧疚,有责任,但后来,就不再是了。”她转过身,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挺拔而孤直的轮廓,“是因为你。”
她朝我走近两步,停在我面前,微微俯身。距离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清冽的气息,能看清她眼中倒映的、窗外的微光,和她眼中那个有些无措的我。
“是因为看到你明明害怕,却还要咬着牙去查;是因为看到你为父亲不平,为你家不值;是因为看到你在黑暗的管道里,手在抖,却不肯放开那些证据;是因为……”她的声音更低,更沉,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我喜欢的人,不该被这样对待,她值得所有的公正,所有的真相,所有的……光明正大。”
我喜欢的人。
她终于说出了口。不是在情绪失控时,不是在危急关头,而是在这样一个准备迎接风暴的、寂静的深夜里,以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和郑重。
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即疯狂地鼓噪起来,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脸颊烫得厉害。黑暗中,我看不清她全部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也烫得惊人。
“苏韫南……”我喃喃地叫她的名字,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有等我组织语言,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珍惜的触碰。
“这些话,本来想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再说。”她的指尖有些凉,划过皮肤却带起一阵战栗,“但现在想想,或许应该早点告诉你。让你知道,在这场战斗里,我不是仅仅出于道义或责任站在你身边。我是因为想站在你身边,才选择了这条最难走的路。”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下颌线,动作温柔得与平日判若两人。
“所以,别问我后不后悔。从我决定走向你那天起,就没有‘后悔’这个选项了。”她收回手,站直身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温柔,“现在,去睡觉,养足精神,明天,我们一起,去拿下第一城。”
我看着她,在昏暗的光线中,用力地点了点头。
胸腔里鼓荡着复杂的情绪——紧张、感动、悸动,还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力量。
回到房间,躺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微凉触感,耳边回响着她那句“我喜欢的人”。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但心里那点不安和恐惧,似乎被一种更温暖、更坚实的东西包裹住了。
是的,明天,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