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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车厢里 ...

  •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我的脸颊贴着她微凉的掌心,能感觉到她指尖细微的战栗正慢慢平复。她没有动,任由我依靠着,另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之前的用力仍有些泛白。

      良久,她才缓缓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厉色。

      “笔记本。”她言简意赅,目光落在我紧紧抱在怀里的包上。

      我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那个用塑料袋包裹的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硬壳已经磨损,边角卷起,散发着一股陈旧纸张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苏韫南接过,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检查了一下塑料袋的封口和笔记本的外部,确认没有异常,然后才小心地打开。内页是泛黄的横格纸,字迹是蓝色的圆珠笔,有些已经洇开,但依旧能辨认。

      她看得很专注,一页一页,速度不快。我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打扰,只是看着她被车内阅读灯映亮的侧脸。灯光下,她的睫毛显得格外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头因为阅读内容而微微蹙起,嘴角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停车场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远处传来商场隐约的音乐声。在这片相对安全的寂静里,刚才公园凉亭边的惊魂一幕,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有些不真实,唯有心跳的余悸和手心的微汗,提醒着那并非幻觉。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苏韫南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眉心,脸上掠过一丝凝重。

      “怎么样?”我忍不住问。

      “很有价值。”她将笔记本递还给我,声音低沉,“刘建业记录得很零散,更像个人的工作备忘录和听到的只言片语。但关键点有几个:第一,他明确记录了在爆炸前三个月,他经手的一批用于对比实验的合规原料,被仓库以‘调拨给其他项目’为由临时截留,替换成了后来出事的那个批次。批准调拨的签字,是采购部一个姓郑的副主任,这个人是李国栋妻子弟弟的铁哥们。”

      我的心一紧,原料替换果然是有意为之。

      “第二,”苏韫南继续道,“他听到过□□在一次内部技术讨论会后,私下对李国栋抱怨,说‘季工和明远太固执,死抱着旧数据不放,影响新工艺上马进度’。李国栋当时的回应是,‘该做的准备要做,该清的障碍也要清。’”

      “该清的障碍……”我喃喃重复,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苏韫南的目光锐利起来,“刘建业在爆炸前一周,因为一个实验器皿损坏,去仓库领备用件,无意中看到仓库管理员在偷偷摸摸地搬运几个贴着‘待销毁’标签的旧记录箱。他瞥见其中一个箱子里露出的文件页眉,是‘通风系统升级方案(终版)’和‘风险评估报告’。他当时没在意,事后回想,那份终版方案和后来事故调查组看到的、被认定为‘未充分落实’的草案,在关键参数上似乎有出入。”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你的意思是……真正的、更完善的升级方案和风险评估报告,可能被人为‘销毁’或替换了?”

      “刘建业的怀疑写得很隐晦,但这确实是一个可能性。”苏韫南沉声道,“如果当年确实存在一份更完善的方案和报告,却被隐藏或篡改,那么‘公司已尽到合理注意义务’的辩护就不攻自破,甚至可能指向蓄意掩盖重大安全隐患。”

      蓄意掩盖……这比单纯的渎职或疏忽性质严重得多。

      “笔记本最后,”苏韫南顿了顿,“刘建业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郑、王、李,三人成虎。资料在……’后面就断了,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个偏旁,像是‘厂’字头。”

      “资料在厂……?”我皱紧眉头,“难道是明诚化工厂的某个地方?”

      “有可能。但‘厂’字头也可能是‘库’‘房’‘厅’等等。”苏韫南分析道,“刘建业可能知道某些关键资料被藏匿的地点,但没来得及写完整,或者……不敢写完整。”

      线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却也更加指向一个精心编织的、涉及多人的掩盖网络。

      “这个笔记本,必须立刻交给陈律师,进行专业的证据固定和分析。”苏韫南当机立断,“同时,我们需要根据这些新线索,调整调查方向。重点查这个姓郑的采购部副主任,查当年仓库管理员的去向,还有……想办法找到刘建业暗示的那个可能藏匿资料的地点。”

      “可是厂区那么大,废弃这么多年,怎么找?”我感到一阵无力。

      “刘建业既然留下这个线索,地点应该是有特殊性的,或者是他认为相对安全、不易被发现的。”苏韫南思索着,“他当时是项目组负责人,对厂区很熟悉。我们需要一张当年的厂区详细平面图,结合他的工作范围和生活轨迹来分析。”

      她说着,已经拿起手机,开始给陈律师发加密信息,简述笔记本内容并安排紧急会面。然后又拨通另一个电话,低声吩咐:“对,老厂区平面图,越详细越好,包括地下管道和废弃仓库标注,尽快。”

      她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脆弱只是我的错觉。但我知道,不是错觉。那后怕和愤怒是真实的,此刻雷厉风行的安排,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应激反应——她要确保,类似的风险被降到最低。

      “今晚你不能回宿舍了。”安排好一切,她收起手机,看向我,语气不容商量,“对方已经盯上你,并且采取了行动。宿舍不安全。”

      “那我去哪儿?”我下意识地问。

      “去我那儿。”她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最理所当然的安排,“我那边安保好一些,也有空房间。在陈律师他们拿出下一步的安全评估和应对方案之前,你先住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去她那儿住?

      “会不会太麻烦你?”我有些迟疑。

      “不麻烦。”她启动车子,“总比让我提心吊胆强。”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甚至没有看我,但分量却很重,我没再反驳,经历了刚才的惊魂,我确实不想一个人待着。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城市的霓虹在车窗上流淌成迷离的光带,我们都没再说话,各怀心事。

      苏韫南的住处在一处高端公寓楼,安保森严,需要刷卡和面部识别才能进入地下车库和电梯。她的公寓在顶层,视野开阔,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以黑、白、灰和原木色为主,线条干净利落,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整洁得近乎冷清,像她这个人一样。

      她给我拿了新的拖鞋和毛巾,指向一间客房:“你先用这间。卫生间在那边,洗漱用品柜子里有新的。”她顿了顿,“饿了吗?我看看有什么可以吃的。”

      “不用麻烦了,我不饿。”我摇摇头,神经还处于紧绷后的疲惫状态。

      “那就早点休息。”她也没坚持,“笔记本先放我这里,明天一起带给陈律师。手机保持畅通,有事叫我,我就在隔壁。”

      她指了指主卧的方向,然后便转身去了书房,大概还有工作要处理。

      我走进客房,房间布置同样简洁,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我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她准备的干净睡衣(尺码居然差不多),躺上床。

      身体很累,但大脑异常活跃。刘建业笔记本里那些零碎却惊心的记录,凉亭边那两个男人凶狠的眼神,苏韫南出现时那冷冽如刀的身影,以及她掌心冰凉的触感和眼中未散的惊悸……各种画面和情绪交织翻滚,让我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书房的门轻轻打开又关上,然后是主卧房门合上的声音,她休息了。

      夜更深了。我辗转反侧,最终还是轻轻起身,推开房门,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光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脚下那片灯海。

      忽然,主卧的门也开了。苏韫南穿着深色的丝质睡袍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似乎是出来倒水,看到我站在窗前,她脚步顿了一下。

      “睡不着?”她走过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我低声应道,“脑子里有点乱。”

      她站在我身边,也看向窗外,没有说话。我们并肩而立,隔着半步的距离,沉默地分享着这片寂静和璀璨。

      “害怕吗?”她忽然问,声音很轻。

      我诚实地点点头:“有一点,主要是……觉得像在暗处跟看不见的敌人较量,不知道他们下次会从哪里冒出来。”

      “那就把他们逼到明处。”苏韫南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恐惧源于未知。当我们掌握足够多的线索,画出他们的轮廓,找到他们的软肋,恐惧就会变成武器。”

      她侧过脸看我,窗外的光在她眼底流动。“季溪,你不是一个人在暗处。你有我,有陈律师,有周淼,有林听在帮忙,甚至有你父亲和苏伯伯在背后支持。我们是一个阵列,对方才是那个需要害怕被围猎的目标。”
      她的话像带着温度的石子,投入我惶惑的心湖,激起安定而有力的涟漪。

      “谢谢你。”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不只是为今天救我,是为所有。”

      苏韫南的眸光微微闪动,她抬起手,似乎想像之前在车里那样触碰我的脸颊,但指尖在即将碰到时停住了,转而轻轻拂开了我额前一丝散落的头发。

      “我说过,不用谢。”她的指尖擦过我的额角,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嗯。”我点头。

      她没有立刻离开,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卧室。

      我重新回到客房,躺下,这一次,纷乱的思绪似乎被梳理开了一些,恐惧依然存在,但被一种更坚实的、并肩而战的感觉包裹着。

      窗外的灯火,似乎也不再那么遥远和冰冷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带着笔记本去了陈律师的办公室。陈律师看到笔记本内容后,神色极为严肃,立刻安排团队进行专业的证据提取和固定,并着手调查笔记本中提到的几个关键人物——郑副主任、当年的仓库管理员。

      同时,一张详细的明诚老厂区平面图也送到了我们面前。苏韫南、我,还有陈律师团队中的一位有工程背景的律师助理,一起趴在地图上,结合刘建业的工作范围(主要在研发楼和中心实验室)和生活区(当时厂区有宿舍楼),试图分析那个可能藏匿资料的“厂”字头地点。

      “刘建业是技术干部,活动范围相对固定,但能接触到仓库。”苏韫南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待销毁’的标签,通常意味着文件资料会被送到统一的销毁处,或者……暂时存放在某个临时堆放点,等待集中处理。”

      “老厂区有个废料暂存库,在厂区西北角,比较偏僻。”那位助理律师指着地图上一个标注点,“但那里主要是放废旧设备和化学废料的,放文件不太可能。”

      “有没有可能,是档案室或资料室的某个废弃分区或密室?”我提出想法,“‘厂’字头,会不会是‘厂史档案室’之类的?”

      “老厂区的厂史档案室在主办公楼二楼,爆炸中受损不重,后来搬迁时资料都清走了。”助理律师摇头。

      我们陷入沉思。地图上线条交错,标注密密麻麻,那个可能的地点像幽灵一样隐藏在某个角落。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是周淼发来的信息,语气焦急:「溪溪!你昨晚没回宿舍?没事吧?我打你电话关机了!」

      我这才想起,为了安全和专注,苏韫南昨晚暂时限制了我的手机,只留了几个特定号码。我赶紧给她回信息解释了一下,只说暂时住在朋友家,很安全,让她别担心。

      周淼的信息很快又回过来:「吓死我了!你没事就好!对了,林听姐今天突然问我,你是不是在查一个叫‘鑫达’的旧公司,还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特别是涉及境外资金线索的,可以找她。她好像……知道点什么。」

      林听再次主动伸出援手。而且,她提到了“境外资金线索”。这和刘建业笔记本里没有涉及,但苏韫南之前查到的、那笔流向“景湖”离岸账户的汇款,难道林听也有渠道查到?

      我将周淼的信息给苏韫南看,她看完,眼神深邃。

      “林听的消息很灵通。”她低声道,“她在跨境合规和反洗钱调查方面有资源,她主动提,意味着她可能已经嗅到了什么,或者……对方的一些动作,也触动了她那条线上的警觉。”

      “要接受她的帮助吗?”我问。

      “接受。”苏韫南果断道,“多条路,多份力,我会亲自跟她沟通,明确边界和信息交换原则。”

      调查的网,正在从不同方向,向着目标收紧。

      而那个隐藏在泛黄墨迹之间的藏匿地点,如同一个沉默的证人,等待着被发现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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