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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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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流魂街一区。
晨光初透,薄雾尚未散尽。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着湿漉漉的布帘,早起的摊贩推着木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轻响。空气里混着炊烟、柴火与昨夜残雨的气息——平凡、琐碎,却鲜活得令人心颤。
“樱月间”的木门在沉寂数月后,终于被缓缓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仿佛唤醒了沉睡的旧梦。之序站在门槛内,手中握着一块干净的抹布,正仔细擦拭门楣上那块褪色的牌匾。字迹已有些模糊,但“樱月间”三个字仍倔强地透出昔日风雅。
他穿着素白底、浅樱纹的和服,腰间系着一条深灰带子,发尾用一根黑绳松松束起。比起从前那个风情万种的店主,如今的他更像一位归隐的文人——眉目清减,眼神沉静,唯有唇角偶尔浮起的一丝笑意,还带着旧日温柔。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木廊上却稳如磐石。
“茶煮好了。”白哉的声音从店内传来。
之序回头,见他端着一只托盘站在廊下。托盘上两只青瓷杯,茶汤澄黄,热气袅袅。他竟真的学了点茶——动作虽略显生硬,却一丝不苟。
“您不必做这些。”之序轻声道,走过去接过托盘。
白哉未答,只将目光投向庭院。院中那棵老樱树,去年冬末几乎枯死,如今枝头竟冒出几粒嫩芽,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它也以为自己活不成了。”他说,“但它还在等春天。”
之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头一热。他放下托盘,转身走向酒窖。
酒窖在屋后,由青石砌成,阴凉干燥。数十个陶瓮整齐排列,瓮口封着红泥与桑皮纸。他蹲下身,手指抚过其中一个瓮沿,停顿片刻,轻轻揭开封泥。
一股清冽醇香瞬间溢出,带着梅子、山泉与陈年时光的沉淀气息。
“这是……‘花间醉竹’?”白哉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嗯。”之序点头,声音微哑,“最后一坛。原本打算在露琪亚婚礼那天开的……现在,提前了。”
他舀出一小勺,倒入白瓷小盏,递过去:“尝尝?这次,不会再随人心变了。”
白哉接过,一饮而尽。片刻后,他微微颔首:“苦后回甘,像你。”
之序怔住,随即失笑:“朽木大人何时学会说这种话了?”
“不是学会。”白哉将空盏放回托盘,目光沉静,“是看清了。从前我以为,守护秩序便是守护正义。可蓝染让我明白——若秩序本身已被蛀空,再华丽的冠冕也不过是遮羞布。”
之序沉默片刻,轻声道:“所以您才敢闯四十六室禁地?不惜以朽木家百年清誉为赌注?”
“清誉?”白哉嘴角微扬,带着一丝冷意,“若连一个真心护我义妹、甘愿受辱而不言的人,都要被这‘秩序’碾碎,那这清誉,不要也罢。”
之序心头一震,眼眶微热。他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朽木白哉,会为他这样一个出身流魂街、曾以色侍人的店主,说出如此决绝之语。
“可您是朽木家的当主。”他低声说,“您的肩上,不只是个人恩义,还有整个家族的责任。尸魂界需要朽木家作为支柱,若因我动摇根基……”
“谁说支柱不能有温度?”白哉打断他,语气罕见地柔和,“之序,你总把自己放在尘埃里,觉得配不上光。可你忘了——正是那些在黑暗里仍不肯熄灭的人,才最值得被照亮。”
他顿了顿,目光如深潭:“朽木家之所以能屹立千年,不是因为冰冷的规矩,而是因为每一代当主都懂得——真正的责任,不是维护表象的完美,而是守护人心中不可折损的那一点‘真’。”
之序怔怔望着他,喉头哽咽,竟说不出话来。
白哉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况且……你早已不是外人。自你将伞递给我那日起,自你为露琪亚跪求藤原那夜起,自你在忏罪宫以残躯挡市丸银那一刻起——你就已是朽木家的一部分。”
“可是我……”
“没有‘可是’。”白哉语气坚定,“朽木家的门,从不只为血缘而开。它也为那些愿意用命去护所爱之人敞开。”
之序低下头,指尖紧紧攥住衣袖。良久,他轻声问:“那……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这里,去面对蓝染呢?”
白哉眸光一凝,随即恢复平静:“那就去。但记住——无论你走到哪里,朽木宅西厢的灯,永远为你留着。”
午后,第一批客人来了。
是几个常来的老主顾——退役的席官、退休的文书吏,还有两位曾在七十八区受过绯真恩惠的整灵。他们站在门外,踌躇不敢进,直到看见之序亲自掀帘招呼,才红着眼眶踏入。
“之序先生……您回来了。”
“樱月间没倒,真好。”
之序笑着为他们斟酒,动作流畅如昔。只是当有人无意提起“那场风波”,他手微不可察地一顿,酒液险些溢出杯沿。
就在此时,门口风铃轻响。
众人回头,只见朽木白哉立于檐下,玄色羽织衬得身形愈发清峻。他未进门,只淡淡扫了一眼室内,目光落在之序身上,停留一瞬,便转身离去。
可那一眼,已足够。
席间顿时无人再提旧事。有人低声感慨:“朽木队长……竟亲自来护场?”
“何止护场。”另一人压低声音,“听说那晚四十六室改判死刑,是他连夜闯禁地,硬是从蓝染的阴谋里把人拽回来的。中央四十六室的文书后来私下说,若非朽木家力保,之序早就被定为‘叛乱共犯’,押入忏罪宫了。”
“可他不过是个酒馆老板啊……”
“老板?”老席官冷笑,“你可知他在藤原、中村、佐伯三家府邸受了什么?那不是屈辱,是献祭!他用自己的尊严,换露琪亚一条命。这样的人,若还不值得敬,那这静灵庭,早该塌了。”
之序在柜台后听着,背脊挺得笔直,眼中却泛起水光。他知道,白哉今日来,不是为喝酒,也不是为示威。
他是来告诉所有人——
有栖川之序,是我朽木家的人。谁若再敢动他,便是与朽木为敌。
而这,比任何庇护都更有力。
夜幕降临,酒客散去。
之序收拾完最后一张桌子,推开后门,步入小院。月光如水,洒在新翻的泥土上。他蹲下身,将一株幼小的樱树苗栽入坑中,覆土、浇水,动作轻柔。
“这棵,叫‘绯真’。”他轻声说。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白哉站在几步之外,手中提着一盏纸灯笼,光晕柔和。
“明日我回尸魂界。”他说,“总队长召各队商议虚圈远征。”
之序手一顿,未抬头:“蓝染……终于要清算了吗?”
“嗯。”白哉走近,将灯笼放在他身旁,“你留下,养好身体。”
“我不去。”之序忽然抬头,眼中却无退缩,“但我会等你回来——在这樱月间,为你备一坛新酒,名字都想好了。”
“叫什么?”
“‘归鞘’。”他轻声道,“刀归鞘,人归家。”
白哉凝视他良久,忽然伸手,将他额前一缕散落的发别到耳后。指尖微凉,动作却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望着新栽的樱树苗。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流魂街的灯火与人声。
“其实……”之序忽然开口,“我一直不明白,您为何对我如此……特别?”
白哉沉默片刻,望向远方:“因为我曾以为,身为朽木家当主,就必须斩断私情,只守规矩。可你让我看到——一个人即便被世界撕碎,仍能为他人拼尽所有。那种‘不完美’的勇气,比任何贵族的体面都更接近‘道’。”
他转头,目光如星:“之序,你不是我的负担,你是我的镜子。照见我曾忽略的,人性中最珍贵的部分。”
之序眼眶发热,终于笑了:“那……下次您来,我给您泡茶,不加梅子,只放樱叶。”
“好。”白哉起身,披上羽织,“记得留灯。”
“一定。”
月光下,两人身影被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石地上,仿佛早已融为一体。
樱月间檐下风铃轻响,似在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