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系列故事》耶律映月

4、斩妖神剑

　　悲风高旋，孤雁哀鸣。
　　险峰峻石，寒光凛凛，一少年挥舞着一柄青铜宝剑，其出招之迅速，疾若闪电；其剑法之神奇，百变莫测；一招一势，刚柔相济；崖边，那突兀的苍松似乎也因锋利的剑气而颤栗。
　　不远处，一白须青袍老者颔首微笑。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无名，我的斩妖神剑终于后继有人了！”
　　倏地一下，少年如一只飞燕轻轻跃于老者跟前。宝剑回鞘，他虔诚地擎举着，等待着老者的指教。
　　老者伸出干枯的手，慈爱的抚摩着少年的头。
　　“无名，你跟从为师学艺多长时间了？”
　　少年略微思索，“十年了，师父。”
　　“十年了。”老者幽幽的一声长叹，“你可记得当初拜师的誓言？”
　　“做一个像师父一样的斩妖剑客，斩尽天下妖魔，为民除害！”少年眉宇间透着一股毅然。
　　“你真的要做斩妖剑客？”
　　“是的！”少年一脸坚决，尽管他明白那将意味着无情无亲无友。
　　老者目光冷峻，眸子中英华隐隐；皱纹如树根般盘错在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那是一张没有太多喜怒哀乐的面孔。
　　“无名，你已得斩妖神剑的精髓，为师今日就将这把斩妖神剑传授与你。你我师徒缘分已尽，你走吧。”
　　少年疑惑的望着老者。老者嗓音低沉，神情萧索。
　　“去吧，去吧。记住，斩妖剑客的天职是除魔卫道，你身边的任何人都不可以相信，包括你最爱最亲的人，你唯一能信任的就是这把斩妖神剑——这是一条孤独的路。”
　　他盘膝而坐，轻合双眼。深谙师父性情的他知道师父已无心留他，再三拜谢老人家十年来的教养之恩。一抬头，刹那间，但见一道白光向天际飞去，老者已随那白光无声地消失了，原来师父羽化升天了。少年凝望着天空，紧紧握住了宝剑。残阳如血，他迈开坚定的步伐，浴着落日的余辉融入了苍凉暮色中。明天，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呢？
　　花开花落，草青草黄，柳絮般的漂泊，随风随浪行走于万水千山之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任意东西的生活；与他朝夕相伴的便是那柄斩妖无数的宝剑。
　　一天，他来到了一个边陲小镇。大街上没有人来人往的喧腾热闹，有的只是一片狼籍。空气里游离着一丝丝死亡的阴森，嘤嘤的哭泣声不时传入他的耳朵。原来，这里蛇妖横行。
　　妖精是没有人性的，他们肆意伤害无辜的百姓；而在众妖之中，却有以蛇妖和狐妖最为阴险歹毒，最为狡猾残忍。
　　浑身是胆的他依照村民指点的方向径直去了蛇山。一招欲擒故纵，聪明的他尾随着受伤的蛇王找到了蛇的老窝；不出一柱香的工夫，蛇王及小妖一一被解决了。冽焰熊熊，浓烟滚滚，想来妖孽必化灰烬无疑。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斩妖是他生命里最大的快乐。
　　“无名，你杀我夫君，毁我洞府，此仇不共戴天！”夜深处，一个仇恨的声音回荡在山谷。

　　（二）
　　月儿悄悄地上来了。疏影横斜，清风徐徐，洁白的百合在皎皎银辉下吐着馥郁的芳香，闲逸地摇着，摇着，摇着那坚贞不渝的爱情。
　　洞房中，红烛高照，蜡泪点点。今夜的她，格外娇媚，宛若梨花带雨，恰似芍药含露，秋波里柔情流转。而此刻的他心情澎湃，兴奋？激动？还是喜悦呢？自小跟随师父漂泊四海，浪迹天涯，他只知道要做一名真正的剑客，必须练就出神入化的武功，命中注定的只是孑然一身；然而，他遇上了她——一个冰清如水的女孩儿，一个如诗的女孩儿。莺般的娇语，兰般的质朴，打开了他那尘封已久的心扉。他似乎渐渐厌倦了曾经那种腥风血雨，居无定所的生活，想远离那无止尽的邪恶与争斗。轻倚相偎，他握住削葱般的纤纤玉指，冰凉凉的，掌心里传来她的温柔。“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倘若能与心中所爱相知相守，那是何等幸福，何等浪漫啊！
　　“相公，可不可以……”朱唇轻启，欲言又止。
　　“怎么？”
　　“可不可以暂且把它拿出去啊？”她盯着桌上那柄斩妖神剑说。
　　“这……”他犹豫了。自从师父授剑那日起，神剑未曾离开他半步。
　　见他面有难色，新娘连忙解释，斩妖神剑千百年来斩妖无数，戾气太重，只恐于今夜的喜气相冲。毕竟，这是他们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刻。
　　他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将宝剑放到了西厢房，因为，他太爱她了，他不想逆他的心思。
　　朱帘半卷，回来已见她斟满了交杯酒。琥珀色的夜光杯透着温润柔和的光芒，散着芬芳的醇酒之香。她脉脉凝睇，妩媚，妖娆；盈盈笑意，几分神秘不可捉摸。她说从今而后，不离不弃，直到海枯石烂。
　　他心驰神荡，似乎看到了两个老人牵手相拥。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而她却没有喝。
　　“怎么样，竹叶青的味道还不错吧？”哐啷一声，酒杯落地。
　　他只感觉浑身发热，紧接着从头到脚好象千万只蚂蚁在一点点，一点点咬他的肉，奇痛难忍，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究竟怎么了？莫非……
　　新娘轻盈地一转身，他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了，原来是她——蛇妖！
　　“无名，当日你杀我夫君，毁我洞府，今日我要你血债血偿！”蛇妖放声大笑，复仇的快感在涌上心头。
　　一切来得太突然。
　　“雪儿呢？她……”他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哈哈！”蛇妖笑得阴冷，她诡秘地告诉他，当日摩天崖下他一掌推下去的便是雪儿——那只九尾灵狐。他这位斩妖剑客，自以为深爱着她，没想到却给她带来了重重痛苦：先是杀了她的娘亲，后是亲手毁灭了她。
　　他惊讶地不能自已。这是真的吗？蛇妖的每一句，每一字都似利剑直刺而来，又似有无数细针同时在耳内钻刺一般。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斩妖无数的他最终会喜欢上一只妖；他也不会想到自己的新婚之夜竟是如此的残酷，如此的无情；当然，他更不会想到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挚爱！梦刹那间破灭了。
　　他瘫倒在地。蛇毒攻心，他不住地痉挛，头愈来愈昏沉，炸裂般的疼痛。死神离他不远了。
　　无名，今日让我送你上西天吧！笑声森寒，话声凄厉。
　　朦胧之中，但见蛇妖吐着鲜红鲜红的芯子，朝他扑来……

　　翌日，风和日好。
　　他微微睁开了眼睛，但觉那从窗户中射进来的阳光有点刺眼。我死了吗？这是黄泉吗？
　　他发现怀里躺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那是一只雪白雪白的狐。近旁，一条手腕粗的青蛇盘绕在地，斩妖神剑直刺蛇的七寸，鲜血浸染。
　　他明白了，紧紧抱住了白狐。一滴眼泪滴落在狐的脸庞。
　　雪儿落崖并没有死？她在自己最危难的时候与蛇妖做殊死的搏斗？竹叶青之毒是她解的吗？……万千疑惑，只能成为心中永远的谜；因为，他无从知道，雪儿——已经死了。
　　梦的破灭，一种未曾有过的凄凉袭上心头，他茫然了，麻木了。眼前，只有那个翩翩身影。上天真是残忍！他没有机会向那个伤痕累累的她说声对不起了。
　　一尺孤坟，一丝香魂；是非难解，虚如幻影，飘零人儿自飘零……
　　他依旧做着他的斩妖剑客，只是梦里多了一个她。
　　这是一条孤独的路，师父曾经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