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系列故事》耶律映月

2、一生之水

　　我总喜欢从凡镜池里偷偷遥望喧腾热闹的人间,偶尔可以看到人间每年一次的元宵灯市。夜色很美，星星点点的灯光像会说话的眼睛；还有许多红男绿女一起欢笑。

　　月下老人曾经对我说：每个人的小手指上都系着一根看不见的红线，牵着生命里的他；不管万水千山，不管天涯海角，两个人终究会走到一起，这也即是所说的“千里姻缘一线牵”。

　　那我的小手指上也有那根红线吗？我好奇地问。

　　当然没有了。月下老人微笑着说，和蔼而可亲。

　　傻孩子，神仙是没有爱情的，当然也就没有那根红线了。爱情只属于纷繁的尘世，世人生生世世里情里流转，爱或者被爱，接受宿命的轮回。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记得芙蓉姐姐曾经说，爱一个人很美很美。她说得时候，眼睛里闪动着一种晶莹的东西，却始终没有落下来----那是泪，伤心的时候，眼睛里会流出咸咸的液体来。可是，我伤心的时候却不会流泪，为什么呢？
　　因为你还不知道什么是爱。芙蓉姐姐这么说。

　　爱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因为它，牛郎和织女受到了玉帝的惩罚，相望却不能相见；因为它，芙蓉姐姐不见了往日的冷漠清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的忧伤。

　　于是，我私下凡间，我只是仙界毫不引人注意的一员；我想知道什么是爱情。

　　我偷偷拿了月下老人的一根红线，小心翼翼地系在小手指上。

　　一汪幽湛的湖水宛若蓝色的明眸，流转着柔媚的轻波。弱柳纤纤，碧草茵茵；紫燕在斜风丽日下自在地翩飞，来来往往的行人不断，或匆匆忙忙，或庸庸懒懒。

　　湖畔，箫琴合奏；温文尔雅的他，一袭白衣胜雪；身边的她，秀丽。俩俩相对。

　　就他了吧。我使用仙术，飞扬的尘土迷乱了他们的双眼，我迅速地将红线系在了他的小手指上。

　　为了印证那句“有缘千里”，我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隔了一重重，一重重的山与水，那里有一江同样幽幽的碧水；河畔，有好多好多的芙蓉花，极尽妖娆，好象是芙蓉姐姐曾经来过。

　　时间踏着河水慢慢从眼前穿梭而过，不留痕迹。元宵节已经过去了。

　　我在漫漫等待着他的出现。月下老人说的是真的吗？他说红线牵着的两个人是有缘的人，不管万水千山，不管天涯海角，两个人终究会走到一起。可是，现在的他在哪里呢？

　　有时，很想用仙术看看他此刻在干什么；可是，我告诉自己，在人间就应该像凡人一样的生活，不可以乱用仙术。

　　终于，一个雨后的黄昏，我见到了他。

　　他一脸憔悴，浑身湿漉漉的，步伐有些凌乱。他的口里声声唤着一个女孩的名字，目光是呆滞的。

　　他晕倒在路旁，迷迷糊糊中依旧念叨着一个女孩儿的名字。

　　我把他带回了我的邀月小筑，细心地照顾着他。他的身体渐渐康复了，可是，他除了对我说声谢谢外，没有多说半个字。

　　我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不开心，也不知道他为何流落至此；是那位和他一起抚琴的女孩子离开了他吗？我很想问问他，可是，我没有这样做。该说的自然会说，不愿提的问了也是白费。每天，我会为他送上亲手煮的莲子汤，看着他把它全都喝下，然后朝他会心一笑。

　　渐渐地，他脸上的沉默少了，和我的话也多了起来。他说他很感激我的救命之恩，说我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儿。但是，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为什么会那样的伤心。

　　他会在月下吹起箫。月华如水，淡淡忧伤飘荡在冷清的空气里。

　　风过，花香渺渺，花雨纷纷，我开始舞蹈。纤细的手中轻握一幅流动着似水般光彩的薄纱，似清非清，似明非明，舞动间，划出如霞的长虹，灿烂夺目。

　　与他，隔花相望。

　　看见他，唇角微动，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我的心里也开心地笑了，舞地更加地灵动了。

　　花香似乎越来越浓烈，花雨似乎越来越密集，朦朦胧胧，如梦似幻，重重叠叠地包围了我和他。

　　他醉了，我亦醉了。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他会细细为我描眉，他说我的眼睛像解语的燕子，很美很美；有时，他还会画下我妙曼的舞姿，长发飘飘，仙袂飘飘，我是花雨中那一只轻盈的蝶。。。

　　如果这样的幸福能够天长地久那该多好；可是，好花美丽不常在，明月终究不长圆。月下老人要带我回仙界了。

　　月下老人鹤发苍颜，永远都是那么的和蔼可亲。

　　孩子，回去吧，仙凡是没有结果的。情与爱只是镜中花，水中月，到头来终归一场空。

　　月老将枯瘦的手覆在我的手上，他是要解开我指上的红线，我从他的眼里读出了他的意图。我慌忙地挣脱，连连后退。

　　月老爷爷，让我在凡间多呆一段时日吧，因为我爱他，我舍不得离开他。我苦苦哀求着。

　　孽缘啊。月下老人奈何不了我的固执，无奈地摇摇头。临走前，再三叮嘱我千万不要因了一个凡人毁了千年的修行。

　　我知道自己和他的时日不多了，举案齐眉，携手一生那是我的苛求。我问他，如果我有一天突然消失了他会怎么样？他说他会满世界地找我，找我，直到找到我为止。他怜爱地捧着我的脸，深深地一吻。我偎在他的怀里，感觉着他的心跳，他的怀抱很温暖。

　　可是，这段缘是强求的，他其实并不真正属于我。他的小手指上的红线本来系着另一个人的，在我和他相拥甜蜜的时候，在这世上的某一个角落里，是否有人在偷偷地哭泣？我抢了别人的他。

　　我生活在诚惶诚恐中，害怕突然离开他。我是知道的，仙与凡的相恋，可能会坠入轮回，可能会灰飞烟灭。我更加珍惜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刻，他的笑容是我心中的醉。

　　月下老人又来找我，说玉帝已经知道我的事情，大为震怒，他这次真的要带我回天庭了。我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何种严厉的惩罚；可是，既然爱过，就无须后悔。我对自己这么说。

　　来是偶然，去是必然。现在，我该走了。

　　我乞求月下老人让我再为他跳一支舞，月老答应了。

　　满院蔷薇，开得格外努力，是我从未见过的烂漫，每一瓣，每一叶，都流转着动人的光彩。

　　辉煌中，动态的我，仿佛聚集日月之光辉，举手投足间，明艳入骨，妩媚销魂;轻盈处，如蜻蜓点水，光耀处，如日落长天。

　　俏丽的脸上，现出一抹红晕。我的眼波中，是更胜往昔的依恋，青丝如羽，红唇如丹。

　　花更香，舞更美，他渐渐睡着了。是月下老人让他睡着的，月老解了他小手指上的红线。

　　我深深地吻了他，然后，如风一般飘荡在他的上空。我久久不愿离去，只是为了多看他一眼，多看一眼那一张熟悉的旧模样。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听到了他醒后的喃喃自语。

　　是的，这一切的一切，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也许，本该是这样，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的生命里不曾出现了一个爱他的我。我的心很痛很痛，这是爱情带来的伤？我的眼里涌出一种液体，肆无忌惮地弥漫了脸庞，流过嘴角，咸咸的，那是泪吗？…

　　泪落在他的脸上，他抬起头迷茫地望着天空，他似乎看到我了。看到我了吗？我就在你的头顶呀。朦胧的泪眼里，我笑了。

　　哦，下雨了吗？他如是说。

　　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