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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怨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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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静默中,赵书梨拨云弄水般悄然抬手,指落时琴弦颤,乐声徐徐流出,刹那间天地无声,唯余琴音铮铮。
不过多时,叶瑶踏着碎步翩然而至,一舞起,座席间顿时传来高低不一的吸气声,而赵书梨只是摒除杂念,循着曲谱自顾自地弹了下去。
琴声渐密,舞步也随之急促起来,赵书梨专注地看着指尖跳跃,一声惊呼却骤然打破平静——
“护驾,快护驾!”
赵书梨动作猛地一顿,不可思议地抬头去看,却见叶瑶不知何时到了皇帝身前,手上匕首正泛着寒光,刀锋直指皇帝的心脏。
一切发生不过在电光石火间,皇帝以一个十分狼狈的姿势摔倒在地上,正好让叶瑶刺了个空,她抬手还要再刺,但离这里最近的武将已经赶到,飞快将其手腕抓住,“哐镗”一声,匕首落地。
“狗皇帝,你去死啊!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今日我非杀了你不可……呃放开……”
叶瑶还在挣扎,拼命想把匕首捡起来,但在绝对力量面前,她已经完全失去了还手的机会。
周围的妃嫔臣子皆是一脸惊魂未定,还是旁边的公公更快反应过来,连忙跑去将皇帝扶了起来。
叶瑶不死心地反抗着,清丽的脸上满是泪水,她不甘心地嘶吼道:“你就是个伪君子!我母亲不愿屈服于你,你便处处打压我家生意,还用下作手段强迫了她……现在我母亲不堪其辱自杀,父亲也病倒了,这都是你害的!”
赵书梨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被凳子绊到险些摔下去,她只知道叶瑶家的生意出了问题,却没想到内情竟是如此。而叶瑶此行也并非是为了博得眼球,从一开始,她抱的就是借机刺杀皇帝的目的。
“大胆妖女,竟敢妖言惑众,对陛下不敬……来人,快把刺客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随着一声令下,有披坚执锐的士兵从门口鱼贯而入,顷刻间便把此处围了个水泄不通。无数剑锋对准了自己,赵书梨心头那股恐惧终于控制不住地升腾,她有些无助地左右看着,最后只能将目光投向在场最熟悉的那人。
“我不是……我没有。”
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害怕得全身都发起抖来,可事实就摆在眼前,叶瑶是意欲行刺陛下的刺客,赵书梨同她一道,被当作帮凶自然难辞其咎。
双手被反剪于身后,她连挣扎都忘了,只看见叶瑶被带走,经过她身边时,面上既有愤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不过也只有一丝罢了。
她被两个士兵拖着离开宴席,议论声渐渐远了,她看见楚行砚站出来神色急切地对皇帝说着什么,可面前逐渐恍惚起来,最后只有漫无边际的黑。
铁链稀里哗啦地响过一阵后,周身彻底陷入寂静,大牢里暗不见天,只有高处的小铁窗透出一缕惨淡的白光。赵书梨本就穿得单薄,牢里的冷风止不住往身上灌,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将自己往墙角又缩了缩。
叶瑶就关在隔壁,泣声止不住地传来,可赵书梨已经没有任何安慰的心思了。
好心相助却被牵扯入狱,即便她家的经历再惹人同情,可赵书梨又做错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小,她听见叶瑶在叫自己。
赵书梨将下巴压在膝盖上,闭着眼装作没听见。
“我知你现在不想理我。”叶瑶也不管她是否在听,就这么说了下去,“我当时求助了许多小姐,但只有你答应我,有一句多谢还没来得及说,我现在说给你。”
赵书梨忍不住睁开眼,目光所及处一片晦暗,她开口,语气是意料外的冷静;“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也必不会答应帮你。”
黑夜中看不清叶瑶的脸,只听得她满含嘲讽地哼笑了一声,道:“不,你会帮我……毕竟你生性善良,连一只鸟也舍不得打死,我当初把家里的情况讲与你时,我就知道你日后一定会答应。”
“够了!”赵书梨怒不可遏地出声,“我心软我愚蠢,可那又怎样?今日我看错了眼算我倒霉,可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赵氏布坊在京城远近闻名,就连皇宫的御衣坊也多次在这里选布,只要她父亲出面,赵书梨未毕不能保全自己,但无论如何,叶瑶绝对是死路一条。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
叶瑶却并不恼怒,只是悲戚地笑着,近乎绝望地道:“可我不甘心啊……”
“都是商贾出身,凭什么你处处逢源,我却要遭此劫难,你不知道……每每午夜梦回时,我有多嫉妒你!”
“我又不是作恶多端,为什么非要我承受这些?”她越说越激动,像在发泄自己最后的情绪,“所以我要把你拉下水,让你也尝尝身处绝境的滋味!让你也变得和我一样!”
赵书梨被这不可理喻的言论气得发笑,内心只有深深的荒谬感,她堂堂赵家小姐锒铛入狱,甚至性命快要不保,竟然只是因为这样的缘由。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铁链被拨动的细碎声响,赵书梨转头望去,她这间牢房的门口站着一名士兵,火光下的表情冰冷如铁,对她说:“赵书梨是吧,出来,你家里人来了。”
是父亲……一定是父亲来救她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赵书梨一路小跑着赶到外面,却被兜头泼了盆冷水。
母亲满脸憔悴,几乎哭成了泪人,一家三口紧紧抱在一起,父亲却只一遍遍地说着“对不住”。
“陛下这次震怒非常,宣布三日后立即将刺客处死,我去御书房求了好久,陛下也不愿意见我。”
赵书梨身子一软,差点就要栽倒下去。
母亲连忙将她扶住,泪眼朦胧地说:“不怕不怕,娘不会让你死的,你爹已经去求了尚书大人,大不了我就去御书房跪一整晚,一定还有办法的。”
“爹,娘……我不想死!”
赵书梨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把他们紧紧抱住,声泪俱下地道:“我不是刺客,我是被陷害的,怪我信错了人,我不该帮她的……”
“娘明白,娘明白……”
即便自己已经泪水涟涟,赵母还是一声声安慰着她,让她宽心。很快探视的时间到了,赵书梨一步三回头,却还是只能被士兵带走。
她还记得父母说的一定会救她出去,所以每天都满怀希冀地等待着,只是在这期间,再也没有别人来看望过她。
赵书梨想见楚行砚一面,想同他说自己有多害怕,有多希望活下去嫁给他,可整整三天,楚行砚一次也没有来过。
从期待到绝望,她麻木地被押上囚车,满心只记得自己死期将至。
叶瑶比她先走一步,临行前对她凄然一笑,道:“我在黄泉路上等你。”
今日的天气依然很好,赵书梨刚见到时,险些被晃瞎了眼。
只是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于是她又努力睁开,想抓紧时间再看一看。
主街上热闹非常,无数百姓在道路两边聚集,窃窃私语声交杂在一起,赵书梨听不清,也无心再去分辨。
囚车老旧,前行时伴着让人酸掉牙的“吱呀”声,日光和煦,让人忍不住昏昏欲睡。赵书梨有些昏沉地闭了闭眼,天地暗下时,惊呼声也随之而来。
人群骤然骚动起来,赵书梨睁开眼,只见有人踏马而至,但或许是来不及喝停,他竟不管不顾地跳了下来,最后摔落在囚车前。
金黄的卷轴被一只苍白的手举起,男人字字铿锵,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陛下有令,即刻释放七王妃!”
赵书梨看着那抹刺眼的白,眼泪不管不顾地开始往下掉,她哽咽着,像是要把这几天的委屈都哭出来。
她就知道,她等的人一定会来的。
一片哗然之中,男人面对着官兵跪下,深深叩首,道:“求各位,释放吾妻……”
锁链声后,赵书梨只感觉自己的身体顿时失去支撑,腿一软便摔了下去,但还好,她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及时接住,而后重心不稳地双双落地。
环在身上的手臂越箍越紧,赵书梨也拼命地伸出手抱住对方,泪如雨下地道:“你来了,你来了……”
“是我,书梨。”楚行砚将头埋进她的颈窝,也顾不上这是在大街,只是一声又一声地告诉她,“是我、是我,我来了……”
这天回去后,赵书梨因受寒大病了一场,醒来已是三日后,也就是在这时,她才从母亲口中得知事情始末。
赵书梨入狱的那晚,楚行砚深夜拜访赵府,带着地契、房契和牙贴,将有关他的谣言一一同赵父赵母说清,最后,他毅然下跪,恳求两人将女儿嫁于他。
他说,他有办法一定能保全书梨。
问及具体的办法,赵父赵母也不清楚,只知道他们松口后,楚行砚赶着凌晨便进了宫。
赵书梨有预感,这件事背后定然不会简单。
顾不得大夫说还要静养,她二话不说驱车去了七王爷府,下人们拦着怎么也不让进,她便硬闯,进门后才知道,楚行砚已经昏迷三天三夜了。
大夫说是旧疾发作,按时服药便可,赵书梨便留在七王爷府悉心照料,但五日过去,男人依旧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每每提及再请大夫看看时,她总会遭到管家的阻拦,问及原因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心觉异样,便在某日让大夫乔装成随行下人,在将其带进七王爷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