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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携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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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一只猫大闹七王爷府的事最后还是传到了父亲耳朵里,在某个晴朗无风的正午,赵书梨被叫进书房挨了好一顿训。
赵穆经商多年,最是明白这些皇亲国戚有多不好惹,但骂归骂,他临了也没提登门道歉这种话。
毕竟在众人眼里,七王爷楚行砚一无实权二无势力,不过是个凭着血缘关系才苟延残喘于京城的空头王爷,随便什么人都能站他头上踩一脚,故而赵穆这顿骂也不过对外做做样子,好让他“家教森严”的名声传得再广些。
而福豆回家后能吃能睡能撒娇,看上去和以前没什么分别,赵书梨也就放下心来,顺便把“改日登门致谢”的话也早早丢在了脑后。
又过半月,立春已至,天渐暖,花开时。
可要说现下桃花最为葳蕤之地,当属菩提寺所在的灵秀山了。
不过几日便是民间的醒春节,按照习俗,人们这几天出门时要在发间簪一朵花,寓意“好彩头”。
于是在立春这天,便有别家的公子小姐攒了局,邀请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家族子弟们同登灵秀山采花,赵书梨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一行有十来个人,乘马车行至灵秀山下后便换了双脚,青石板搭成的阶梯可容下好几个人并排,大家一路边走边歇,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累。
不知是谁谈起了城北的徐公子实在生得俊朗,话题便不自觉转到了“大家觉得现在京城里最好看的公子是哪位”上,赵书梨默默听了半天,心想大家讨论的还是那么几位。
众人依次发言,没一会就轮到了赵书梨,她决心要说点不一样的,思忖过后道:“我看当今七王爷也是风流倜傥气度不凡,论身高样貌都不输徐公子。”
此话一出,方才还叽叽喳喳讨论正欢的小姐们竟都不约而同噤声了。
赵书梨心觉奇怪,问:“我说得不对么?”
她自诩审美和识人本事都不错,虽然正儿八经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愉快,可借着暖色的烛火,她也能将男人看得清楚:眉眼秀而柔和,鼻梁高挺,唇红齿白,楚行砚的好看不带任何攻击性,却清俊出尘恍若谪仙,叫人看过便移不开眼。
问过后,众小姐依然无人应答,有几位神色为难得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更多的则是满脸迷茫,似乎连这位七王爷见都不曾见过,最后还是角落的叶小姐站出来打了圆场——
“这位楚王爷我也曾远远见过一面,的确是与众不同,那孙小姐呢,可有心仪的人选?”
她提及的孙小姐是个性子活泼的,绘声绘色地说着,没一会便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去。赵书梨还从未受过如此冷落,她无奈地撇撇嘴,只觉得这楚行砚还真是低调。
那片正值时节的桃林生在灵秀山半腰上,地势不算高,无论赏花吟诗,还是流连折枝都极为合适,再加上阳光和煦,春风作陪,此行不可谓不欢欣。
负责安排的公子提前在醉仙楼定了最好的包间,他们下山后便一同前去。同龄人的饭局格外有乐趣,毕竟都只是半大的姑娘小子,几杯酒下肚后就再装不住矜持,嘻嘻哈哈地闹成了一团。
赵书梨输了好几局游戏,五杯酒下肚后头脑已然有些晕乎,还有人招呼着她再来一把,她摆摆手,双腿绵软地走到窗边,笑道:“不胜酒力,不胜酒力……”
此处位于醉仙楼的高处,远近风貌皆可收入眼底,赵书梨在休憩的软垫落座,手搭着窗沿当临时枕头,就这么懒懒地将头往上一靠,眯着眼吹着风,景色也不必挑剔,眼睛能看到哪儿就算到哪儿。
凉风习习,吹散几分醉意,却把酒气扑了她满脸,究竟是人醉还是风醉,这下谁还说得清?
桌上的游戏又新开了一局,男男女女的笑闹声错乱糅杂,分明很近,可听上去又很远,好像这方窗自成一片小天地,将所有外面的喧嚣都隔绝了开来。
手臂枕久了有些发麻,赵书梨调整着姿势,不经意扫过道路对面的目光却被一个突兀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那人身量很高,一袭青衫纤尘不染,掩在袖子之下的手不知提了什么东西,来往行人多是步履匆忙,唯有他安然立于路边,不慌不忙,不徐不疾,像是滚滚风尘中遗世独立的鹤。
说七王爷便是七王爷到,原来立春也愿作巧。
或许是酒意上涌,赵书梨丝毫没意识到,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一名男子看有多冒犯,但此举也并非一无所获,因为她发现,人群中只有楚行砚没有簪花。
于醒春节前几日簪花,为习俗也为祝愿,即便是衣着再朴素的百姓,也会在发髻上配一朵尽态极妍的花。楚行砚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总不能因为寻不到花而不簪的吧。
这么想着,赵书梨朝门口招了招手,今日陪同的丫鬟琳琅便迈着小步过来了。
“我不是折了好些桃花么,你挑一支开得最好的,给路边的七王爷送去。”
说这话时,她朝窗外点了点下颌,示意琳琅看过去。
琳琅很快点头称是,但片刻静默后,她倏尔问:“可是小姐,如果七王爷问为什么送他花的话,奴婢要如何说呢?”
这问题似乎难住了赵书梨,她没骨头似的倚着窗沿,眼睛似阖未阖,皱着眉想了好一会,也没想到她为什么要送花。
是啊,为什么呢……
被酒浸泡过的脑子好似生了锈,让向来伶牙俐齿的赵小姐也说不出话了。
“你就说……春光正好,邀七王爷共赏。”
好不容易组织出这番措辞,赵书梨自己先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的确,她心中也是如此想的。
琳琅会意,福了福身后就退下了。
这之后,有人特意来请她回桌上玩游戏,赵书梨无一例外都拒绝了。方才兴致高时玩得很是欢乐,可现在只让人觉得聒噪,她就想一个人呆在窗边,看楚行砚收到花后会作何反应。
吃了闭门羹的公子小姐都满脸惋惜地走开,赵书梨单手支着头,视线在那道身影上久久停驻。
很快,有熟悉的打扮闯入眼帘,是前去赠花的琳琅。
两人中间隔着不大不小的距离,琳琅率先行礼,然后将携了满身粉玉的花枝双手奉于楚行砚面前,嘴里还说着什么,只是相隔太远,赵书梨完全没听见。
楚行砚很明显地怔滞片刻,但很快,清浅如月光的笑意便挂上了眉梢眼角。
一如夜深时窥见昙花开,四下无他,唯有赵书梨是此刻赏花之人。
端端正正地鞠过一躬后,楚行砚终是将那花枝接了过去,粉雕玉琢的桃花映于青衫上,更显得娇艳动人。
如此,赵书梨也算心满意足,刚准备收回视线,却见男人又转向了她所在的方向,目光穿过人群、浮灰,还有街边到窗台的这段距离,毫无偏差地落在她身上。
花枝暂且搭在臂弯,双手交于身前,又一个姿态赏心悦目的谢礼,是专门行给赵书梨的。
她怔怔望着,胸膛里好像装了只不安分的雀儿,蛮不讲理地横冲直撞着,惊落满树繁花,也揉皱一池春水。
一礼毕,两人遥遥相望,无需多言,唯有笑眼盈盈自明意。
她扬起手很轻地挥了挥,楚行砚这才动身上马车离开。小几上的茶杯已经见底,赵书梨于是站起身来,舒展的身体散去几分懒意,心头只剩一片轻快如风的舒畅。
饭桌上的游戏还进行得如火如荼,可赵书梨是一点玩的心思也没有了,眼下日光和煦,风也正好,她有些坐不住,只想出去随便走走也好。
只是在场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氏族,谁也不比谁的地位更高,如此,她要是率先走了,明日就得传出“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的名声来。
赵书梨一声轻叹,只能又坐了回去。
本以为整个下午都要在这里百无聊赖地度过,没过多久,包厢门却被小心翼翼地敲响,一个面相看着有些陌生的小厮走进来,说:“各位公子小姐,七王爷正在门口。”
赵书梨心头一震,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七王爷,哪个七王爷?”今日攒局的那位公子高声问道,丝毫不顾人就在门外,或许是喝得有些多了,连基本的规矩也忘得干净。
立马有人使劲拽了拽他的袖子,然后附于耳边说了些什么,他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改口:“原来是七王爷,快请进来。”
无人知晓七王爷为何会在此时大驾光临,就连赵书梨也是一头雾水,只能眼睁睁看着包厢门被打开,有人缓步迈入。
墨发素衫,长身玉立,在这片酒气混杂的凡俗之地,楚行砚格格不入得像一棵挺拔的青竹。
“多有打扰,还请诸位见谅。”不顾周围或惊讶或迷茫的视线,他略一颔首,不卑不亢地开口,“楚某此次前来,是为接一个人。”
无人开口,空气中唯有浮灰无声涌动,说话间,他又将目光投向赵书梨,温然一笑后道:“赵小姐,请随楚某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