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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骑士竞技赛 烈日当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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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头,
万人呐喊,
盾碎枪折,
人仰马翻。
啊哈!这不是战争,是骑士们在戏玩。
——克莱蒙斯《从锐法城来的秘银骑士》
1
“莱娜小姐,我为我前天晚上的无礼行为向您致以一万分的歉意。我是个品性恶劣的小人,醉酒后更是如此。我对自己的愚蠢行为给您带来的伤害感到刻骨的内疚和悔恨。我并不奢望能得到您的原谅,我只希望我有办法能尽量弥补您。”戴尔蒙单膝跪地向弥赛菈的贴身侍女痛心疾首地忏悔,同时徒劳地期望贵宾台上的其他人不会注意到这荒诞的一幕。
莱娜一脸错愕地听他说完这套夸张的忏悔词后,不知所措地看向弥赛菈。这时戴尔蒙轻微地调整了下手臂的姿势,想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在擦鞋子或是帮弥赛菈整理裙角。但弥赛菈好像看出了他的这点心思,抓过莱娜的右臂让她伸出手背。戴尔蒙无路可退,只好低头轻吻了一下侍女冰凉的手背。
“好了,他已经当众道歉了,而且措辞凝重得像是要自裁谢罪了。”弥赛菈拍了下手,“接下来,我会让那几个舌头最长的洗衣妇去向仆人们澄清这件事。所以,莱娜,你以后不许再提辞职的事儿了。”
侍女沉默地点点头。
弥赛菈装作不悦:“你的礼貌呢?忘了我是谁吗?”
莱娜这才慌忙抬起头道:“是,殿下。对不起,公主殿下。”说完又垂下头。
弥赛菈冲戴尔蒙眨眨眼,语气无奈地说道:“你瞧,不是我不帮你调停此事,但莱娜显然心里还是没有原谅你。我想你道歉的诚意还得再加码。还记得旧时的贵族礼仪吗?向未婚女士求婚或者请罪的时候要行‘吻足礼’。莱娜,你现在就把鞋子脱了——”
幸好此时第四军团的仪仗兵们吹响了仪式号角,弥赛拉的话音顷刻间被场内的鼎沸人声所淹没,这场小小的闹剧总算落幕,随之开场的是人们久违的帝国骑士竞技赛。
2
往年的骑士竞技赛通常都在北城门外的皇家赛马场进行。戴尔蒙犹记得八岁那年的夏初,博瑞奇和贝克大厨带着他和菲尔德第一次去观看竞技赛的情景。他们随着汹涌的人潮出了城门,早早就来到了赛马场外围。博瑞奇领着他们慢慢往围观的人群里挤,直到抵达士兵们组成的警戒线。那里的守备队军官认得博瑞奇,开了个口子让他们溜了进去,前头的皇家骑士则帮他们在贵宾看台下方找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那天戴尔蒙和菲尔德就骑在马厩总管和大厨的脖子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全帝国最精英的骑士们在十几码外的沙土上轮番对决、打得人仰马翻。
今年竞技赛的场地被移到了城内,就放在进行庆典日阅兵的胜利广场中。皇都内政厅征调了几十个工匠和数百名士兵,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就把庆典日观礼台扩建为了一组规模巨大的环形看台,将胜利广场变成了一座能坐数千人的简易竞技场。
戴尔蒙知道即便是最靠边缘的下等看台座位也得两个金币才能买到,而那些位子早已被沾沾自喜的小贵族、下级军官和富裕市民填得满满当当、座无虚席。在这些向民众开放售票的下等看台区的里侧,则是不公开售票的上等看台区,这里的座位空间要宽敞得多,所能容纳的宾客数量也仅有数百人。在这里落座的基本都是皇都人尽皆知的显赫贵族、御前大臣和少数富商,至于这部分尊贵的观众各自需要为他们的座位付出多少金币,那是只有内政厅的要员才知晓的秘密。此外,也有一些军功突出的下级军官和士兵被赐予了落座于此的殊荣,他们在周围一众养尊处优的要人当中相当容易被分辨。但在这里找不到任何一位帝国军司令部的将军或是军团长,他们按惯例不会来观赛。骑士竞技赛说到底还是贵族们的游戏。
在戴尔蒙看来,这座临时建成的竞技场看台宛若帝国上层社会生态的缩略群像,而在最中央的核心区域自然属于皇室和帝国领主们。每个行省的大公爵都不远千里赶来、悉数到场——除了撒利尼亚的格里恩·冯·施塔尔公爵,他年迈多病,已经有好几年下不了床了,因此由埃斯切尔··冯·施塔尔公爵夫人代表出席。但话又说回来,所有人都知道即便在他身强力壮的那些年月里,行省的实际统治者也一直都是他那威名远扬的妻子。这里唯一一位让人觉得新鲜的贵宾便是马克布伦亲王。海因茨三世将他的哥哥安排坐在了自己身旁,以示亲近。亲王出于某种考量,没有穿皇室配色和纹饰的衣服,而是仍穿着自己下船时那套深蓝色的海岸城军服。
伴随着全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参赛的三十二位骑士出现了。他们骑着马,分为两列鱼贯入场。每个人都穿着印有各自家族纹饰的盔甲、披着对应色调的斗篷,唯有走在最前头的两位皇家骑士例外——他们穿戴的是皇家骑士团的制式盔甲和绣有金边的白色斗篷,也理所当然的得到了皇都民众们最热诚的呼声。
戴尔蒙伸着头,在东西两侧的上等看台区中反复张望了半天,也没找到菲尔德的身影,纳闷他莫非是没弄到票。按说皇都内政厅的那些势利鬼们不可能不给龙骑士之子提供些便利…….
“我看到菲尔德了!”弥赛菈兴奋地叫道。
“嗯?他在哪儿?”戴尔蒙还傻乎乎地在东侧看台上搜寻着,被弥赛菈用力推了把肩膀后才将视线转向看台下方。
龙骑士之子穿着一套样式朴素的灰色全身铠甲,身披绣有索拉斯家族纹章的红色斗篷,正骑马走在参赛骑士队列的后部,脸上是闷闷不乐的表情。
“他压根没跟我提过参赛的事儿。”戴尔蒙感到既惊讶又不解,前天晚上他们喝到伶仃大醉,菲尔德却对这么重大的事情只字未提。
弥赛菈完全没注意到戴尔蒙的反应,她将双手围在嘴边,爆发出音量惊人的尖声叫喊:“菲尔德爵士必胜!龙骑士之子必胜!”她突如其来的夸张喊叫吓得莱娜险些弄掉手里的茶壶,同时也引得坐在附近的贵族纷纷侧目。有两位甚少来访的偏远行省公爵见到弥赛菈的这般举止后面面相觑,一脸惊愕的神情。旁边上等看台的皇都贵族们则都露出了略带遮掩的揶揄笑容,显然不是首次目睹长公主殿下的不羁行径。
“龙骑士之子必胜!”弥赛菈丝毫不在乎他人的目光,仍放声高呼着给菲尔德造势,结果旁边看台竟也有一些年轻贵族加入到了这一呼声中,形成了一小股声浪。
正从下方经过的菲尔德很难不注意到他们的喊声,他在中央看台区看到了弥赛菈和戴尔蒙,于是向他们两人挥了挥手,笑容有些勉强。
“他怎么一副惨兮兮的苦瓜脸,难道又失恋了不成?”弥赛菈有些不悦地抱起双臂,“笑得比他那匹马还难看!”
还没等戴尔蒙问起“又失恋”这一说法的由来,远端和对面的下等看台区不约而同地响起新一轮的欢呼声,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声音。让戴尔蒙深感意外的是,人们正在高呼“里尔勋爵”。
雷蒙德·克瑞伐公爵的长子、雅尔行省未来的主人、英姿焕发的里尔·克瑞伐勋爵骑马走在骑士队列的最末端,正在向热情的人群挥手致意,帅气脸庞上的灿烂笑容简直能融化老处女的冰冷心防。队列最后的位置原本是留给资历最浅、夺冠机会较小的骑士的,现在仿佛成了让勋爵压轴出场的安排。
“勋爵在皇都竟如此的受欢迎。”戴尔蒙觉得这一幕有些不可思议。
“这大半个月来,他可一直都是皇都各处宴会上的焦点人物。至少有半打的内环家族和好几位御前大臣都迫不及待想把女儿嫁给他。”弥赛菈说道。
“听起来有些夸张。”
“你这么觉得?但你看,雅尔的军队这些年里变得如此庞大,甚至在战争的最后两年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虽然他们终将遭到裁撤和帝国军的吸收,但父亲想必也会让渡给克瑞伐公爵相当可观的利益,甚至是凌驾于其他公爵之上的某些特权。说不定埃伦丁的不少地方都会交由克瑞伐家族来管理。”
戴尔蒙带着似懂非懂的表情点了点头。
弥赛菈又接着补充道:“再有一点嘛,你瞧克瑞伐公爵那一不小心就能压断马背的体格,爬上这几级看台就把他累成那样。不少人都觉得,里尔勋爵没准再过几年就能成为帝国最年轻的行省领主了。”
她在说这些话时突然表现出的敏锐和世故,让戴尔蒙有些不适应。“你好像很了解他的情况。”他指出。
弥赛拉有些不自然地笑了:“因为克瑞伐公爵已经向我父亲提请了婚约,请求我嫁给他的长子。有不小的可能,里尔勋爵在未来会成为我的丈夫。所以我当然得了解这些事情。”
戴尔蒙像以往那样仔细端详弥赛菈脸上的神情,想了解她实际的想法,但这次没能如愿,他看不出公主对这桩潜在的婚约究竟是什么态度。他发现自己有些后知后觉,跟菲尔德一样,弥赛菈在过去这一年了也变了许多。以前的公主心里永远藏不住事儿,就像是本摊开的通俗小说般浅显易懂。但此刻戴尔蒙意识到她确实长大了,突然就不再是那个大大咧咧、毫无城府的少女了。人的成长和改变果真是会在眨眼间发生的。
3
混沌而深邃的星海紧紧包裹着他,次元海水灌满了他的肺腑和血管,亿万星辰的尖锐光芒烧灼着他紧闭的双眼和颅内的大脑,将他的意识和灵魂都照得支离破碎。但这炙烤不带丝毫的热度,只有仿佛来自比创世时分还要古老的永恒黑暗中才有的恶毒深寒。而这扼杀万物的极度冰冷让他跟主位面之间的脆弱连接都几乎停止了搏动,亘古延续的窒息感死死扼住他,恐惧和绝望感压倒了所有理智。他就要死了。
上浮。上浮。
来自域外的这道指令温和而诚恳,同时坚定无比。这是提醒,是劝导,也是命令。
上浮,脱离出去。
他应该回忆起来,星海的羁绊尽管紧密而顽固,但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自行脱离出去。古往今来所有被困住和失陷在这里的,都是自我放弃的灵魂,它们或是厌倦尘世、自我放逐于此,或是看得太深、太久以至于忘了自己来自何处。但他没有忘记,他仍记得自己是谁。
死亡的酷寒和窒息感仍紧抓着他,但刚才排山倒海的恐惧感已经荡然无存,因为他记起了来时的路。他只是稍一摆动,便轻松挣脱了这片混沌星海的抓握,刚才灼穿灵魂的星光也不再锋锐刺人,变得逐渐黯淡、虚化,于是他平静地向上游动,他正在上浮、上浮,然后……
4
阿兰特从床上坐起身来。
他感到天旋地转,视线中仿佛有五、六个世界重叠在一起,在眼前的小床和床尾的旧衣柜之上,星海的残像仍在旋转、游移。床边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扶着他的后背,眼神关切,同时对他平静而耐心地说着什么。老者的声音朦胧而熟悉,可他理解不了话音中的含义。他大概知道老者是在向他提问,也知道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些问题,因为老者口中说出的词语、句子的韵律都是那么熟悉,他似乎已经听过许多次,只不过此刻他的意识还没有与他在本位面的躯体和记忆彻底融合。但很快,老者那起初无法辨识的朦胧话音便有了具体的意义:“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现在是哪一年?你身在何处?”
星海的残影正在消散,他的身份、他的生活、他的时代,浪潮般的认知信息在他脑中飞速浮现。他嘶哑地说道:“我是阿兰特里恩·菲利斯·布鲁姆,帝国魔法学院的学徒。现在是410年,也是圣悯历1246年。我在皇都,在学院里。”
老者松了一口气,递给他一杯水。阿兰特这才觉察到自己有多渴,但他仍自控地先小口喝着水,浸润了自己干涸的喉咙后,才一口气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接着他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和身下的床单都被汗水浸透了。
“我刚才在那边觉得冷极了,院长,我以为我就要死了。”阿兰特心有余悸地说。
凯恩没有纠正他,因为他可能所言非虚。
阿兰特望向塔楼的窗外,外面天光很亮,但他的视线仍有些恍惚,一时看不出这是上午还是下午。“现在是什么时候,院长?我睡了多久?”
“大教堂的钟声不久前刚敲过十下。骑士竞技赛已经开场有一阵子了。”凯恩告诉他。
“我能去看吗?”
“也许明天吧,孩子。现在集中注意力,告诉我你看到的结果。”
其实这次并没有以往那样困难,需要他清醒后凝神聚力才能保留住看到的启示图像,因为这一次他很清楚自己需要察看和记住的部分。只是院长需要他复现和确认他先前曾看到过的景象——百分百的确认,极尽所能的去确认——因此他才看得那么久、那么深。而现在他没法更确定了。
“是一个‘她’。”阿兰特说。
“戴着皇冠?”
“是的。”
“你完全确定?”凯恩凝视着他的双眼。
“我看到她有一头及腰的金色长发和修长、优雅的身姿,那景象现在还烙印在我脑中,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所以是的,院长,我确定。”
老法师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慢慢走到塔楼外侧的露台上去了。阿兰特脱下身上汗湿的衣物,换上放在床尾的罩衫和学徒长袍,接着下床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后,他走到露台上去找院长。
虽然夏季庆已过,但此刻照在他们身上的阳光依旧是春日的感觉,很和煦,很舒服。凯恩院长就像夏季庆前夜那晚一样倚靠在露台的护栏上,凝望着皇宫和观星塔的方向,差别是他现在神色严峻、心事重重。他的情智色彩在阿兰特眼中是一团纷乱、翻腾的颜料漩涡——院长心中正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阿兰特没有打搅院长的思考,而是也趴在护栏上,眺望着皇都景观。尽管他从家乡来到学院里已有两年,但这座宏伟都城的壮丽景象仍能撼动他的心弦。他在父母的农场中长大,从小到大都只有猎犬和马匹作为玩伴,其他动物不是太蠢就是太提防人类。一直到他十岁时——他足够谨慎和明智、懂得隐藏自己和家族秘密的年纪——他父亲才第一次带他去了几十里外的镇子,见识了热闹的市集和形形色色的陌生人。那一天,人群聚集在一起散发出的情智色彩遮天蔽日,让他眼花缭乱、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
在他更大些以后,父亲带他去了马洛塔。加西亚行省的这座首府被人们誉为帝国东境的明珠,即便是来自皇都和维拉之爱的访客初次到此时也都难抑赞美之词,对于他这个农场少年而言就更是此生难忘的旅程。他父亲将带来的两匹好马卖给了一位多年前熟识的富商,然后带着他在马洛塔游玩了足足两天。他们逛了河畔区那久负盛名的红酒市场,并看着一桶桶加西亚红酒被搬上各式商船、运往全帝国乃至全砂陆。他父亲那位富商朋友带他们父子俩参加了一场拉斯·卡萨斯公爵官邸内的午餐会,聆听马洛塔权贵们交流对于时局的看法,他则不时偷偷告诉父亲谁在说谎。第二天傍晚,他们随着人流登上了高耸的叶塞林之墙,一齐为下方整装齐发、开往埃伦丁前线增援的加西亚军队欢呼送别。
到了第三天早晨,他们计划要返程回家的那天,他父亲郑重地问他想不想去看看更大的城市。
“还有比马洛塔更大的城市?”他的问题很天真。
“整个加西亚都只是帝国的一隅,而帝国也只是整个砂陆的一部分。”父亲被逗笑了,“当然了,比马洛塔更大的城市还有不少呢。”
作为一个才刚开眼看了一点世界的男孩,他的回答自然是肯定的。他非常想。于是父亲带他去了湛蓝庭院,全加西亚有魔法天赋——或是被以为有——的少年们正聚集在那里,等待来自皇都的两位法师对他们进行检验、挑选。后来阿兰特才明白,这才是父亲带他来马洛塔的真正目的。
阿兰特回忆的思绪被凯恩院长放在他肩上的手所打断:“我得带你去见一个人,孩子。这件事太重大了,我们必须得冒这个险。”
“去见谁,院长?”
“西斯廷·傅利斯,他是帝国的宰相。”凯恩苦涩地说,“他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我们得去劝阻他。”
5
戴尔蒙虽然眼睛望着场内的骑士对决,但脑海里却在回想昨晚他与皇帝的简短谈话。在发现了画有胡桃木书桌的羊皮纸卷后,他通过新房间的密道到达了皇帝的秘密书房,而皇帝也确实在那张书桌后面等他。在听完他的叙述后,海因茨三世望向对面的墙壁,陷入了长达数分钟的沉默。戴尔蒙顺着皇帝的视线看去,发现那边的墙上有一块新挂上去的织锦挂毯,描绘的是一名浑身泥泞、正持矛冲锋的重装骑士。挂毯基本上只用到了三种色彩:黑暗阴沉的背景和土地,骑士银白色的盔甲,以及他身后飞扬的鲜红斗篷。皇帝出神地望着这块挂毯,似乎在思考一件相当深邃和复杂的事情。
就在戴尔蒙怀疑皇帝已经忘了自己的存在时,皇帝缓缓开口对他说道:“你做得很好,戴尔蒙,一天之内就得到了这些信息。明天一早你把他们需要的药物送去学院,治好那几个学徒,然后你的任务就完成了,之后的事情我会另作安排。”
戛然而止的任务。“明白,陛下。”
皇帝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要跟任何人谈起这件事,即使是傅利斯宰相和弗雷德。”
“是,陛下。”戴尔蒙犹豫了下,还是把话说出了口,“弥赛菈公主要求我明天陪同她去观看骑士竞技赛。”
“那很好。你和菲尔德既然都回来了,那有空就去陪陪她。你也知道,这孩子在皇都里没什么其他朋友。”
“是,陛下。”
“毕竟你们都长大了,以后都有各自的生活。”
戴尔蒙看出皇帝此刻疲惫而心不在焉,便低声告辞。他在走入密道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皇帝又静静地望着墙上那块挂毯,重新陷入了沉思。不知怎么,这幕景象宛若一幅教廷风格的人像画,深深映入了戴尔蒙的脑中。他细细回顾和揣摩着记忆中的这番画面,纳闷为何这位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刚刚获得巨大胜利的埃伦丁征服者,身上却散发出那样难以言表的孤寂和悲凉感。恍惚中,皇帝静坐沉思的模样和织锦上那名骑士孤身冲锋的身影渐渐合二为一……
弥赛菈用力推搡他的肩膀,把他唤回了当下:“别发呆啦,戴尔蒙!快去把我的花拿来!”
皇家骑士团的弗里茨爵士,只一个回合便轻松击败了他的对手,此刻正举着事先准备好的白色玫瑰花束等在中央看台下方,想要献给弥赛菈公主。戴尔蒙赶忙起身,笨拙而局促地小跑下楼梯,探身越过看台下缘,接过了弗里茨爵士递出的花束。
获胜的皇家骑士在马背上向公主弯身行礼,弥赛菈尽管高兴得笑靥如花、满脸红晕,此时也稍作端庄态,认真地向骑士颔首致意。
“劳驾你了,戴尔蒙!”弗里茨爵士脸上洋溢着轻松得胜的笑容,对他大声道谢后便潇洒地掉转马头,骑向另一侧看台方向去接受皇都民众的喝彩。
戴尔蒙返回公主身边,确认了下这束花没有异常的气味和突刺后,才将其交给公主。弥赛菈满意地接过花束,嗅了嗅香味,从里面取下一小支,插在了莱娜的发间。接着弥赛菈又在侍女的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两人一起看向戴尔蒙,随后咯咯笑成了一团。虽然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但戴尔蒙仍礼貌性地回以略带尴尬的微笑,结果让主仆二人笑得更厉害了,他只好无奈地将视线转向别处。
下一组对决的骑士还在场边做着准备。看台上的观众们趁着这个间隙大口吃喝、赶去解手,或是忙着其他莫名其妙、无关紧要的事。
在公主座席的不远处,雷蒙德·克瑞伐公爵正对着一大盘甜瓜发起猛攻,他几口就消灭一片,吃得满嘴汁水,没一会儿瓜皮就堆成了小山。埃斯切尔公爵夫人跟皇帝那对年幼的儿女坐在一起,给他们讲解着一本宽大的画册,稍大一些的奥维娅公主不时指着某处提问,而更幼小的维德皇子则只是一脸稚气、似懂非懂地听着。兰登·坎特伯雷公爵、弗兰克·亚顿公爵和拉斯·卡萨斯公爵三人正在对场边参赛骑士们的马匹评头论足,虽然看起来主要是弗兰克·亚顿公爵在中间滔滔不绝地说着,其他两位公爵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中央看台区的核心处,海因茨三世正在跟他的兄长不紧不慢地说这些什么,后者一脸专注地侧耳倾听着,偶尔轻轻点头。马克布伦·克里昂穿着那件紧绷的海岸城军服、正襟危坐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是位亲王和一方领主,倒更像是一名比皇帝略年长的侍卫。皇帝的身后站着他真正的贴身侍卫桑德斯,手抚剑柄,漫不经心地环视着四周,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戴尔蒙回想起前天晚上,他离开仆役宴会时跟桑德斯在走廊上的“偶遇”。海因茨三世的这位贴身侍卫除了口音怪异、来路不明以外,他的武技也同样是个谜。他从来不在骑士们的训练室和马场上出现,也没人见过他跟谁比试过身手,大家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是一名剑士——因为他向来剑不离身。只是他带着的那把剑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或者异域刀刃,就是一把普通的帝国军制式长剑。而真正给桑德斯带来神秘色彩的正是他的特殊职位:他是海因茨三世唯一的贴身侍卫。大部分时候他都形影不离地跟随在皇帝身边,在皇宫中时,皇帝经常就只带他一人在身边护卫;而当桑德斯偶尔休假,而皇帝又需要离开皇宫时,亚深爵士就会将随行的皇家骑士卫队数量加倍。这就引出了一个令人困惑的结论:皇帝和亚深爵士似乎都相信,桑德斯一人就抵得上一整队皇家骑士。不过无论大家如何猜测,自从海因茨三世登基以来还没有出现过能让桑德斯展现武技的危机,从这点上来说,他的这层神秘色彩若能一直保持下去也并非坏事……
在戴尔蒙的思绪跟随着目光胡乱神游之际,莱娜为弥赛菈公主切好了两个新鲜多汁的马洛塔血橙,又拿了一瓣递到了戴尔蒙跟前。他接过那瓣水果,轻声道谢。侍女冲他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似乎已把昨晚的阴霾抛到了脑后。
下一组骑士这时已在场地两边就绪,正在等待担任裁判的奥尔尼·克拉斯爵士发令。其中一名参赛者是萨尔茨行省的莱曼爵士,这位出身马斯滕山区的年轻骑士留着一头栗色长发,脸蛋俊俏,甚至有些稚气未脱,这让他大受皇都各年龄段女士的青睐,但也难免让男人们对他有些轻视。他的对手是第九军团重骑兵旅的伊凡爵士,一位身经百战的新晋塞伦法则骑士。跟莱曼爵士的模样截然相反,伊凡爵士身形高大、四肢欣长,骨架宽得像一头山巨魔,脑袋上的头发剃得只剩一层青皮,左侧脸颊还有数道发红的骇人割痕。
“着盔。”奥尔尼爵士号令道。
两名骑士戴上了头盔。
“预备。”奥尔尼爵士高举起他的长剑。
两名骑士握持着各自的盾牌和竞赛长矛,蓄势待发,准备厮杀。场内的观众们纷纷叫喊着给两人打气助威,尤其是那些下注在他俩身上的人们,喊得格外卖力。萨尔茨行省的莱昂·莫里多公爵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他麾下那名年轻骑士的表现。
“冲锋!”奥尔尼爵士的长剑重重挥下。随着他的一声令下,莱曼爵士和伊凡爵士同时策马向对方发起了冲锋。
戴尔蒙注意到,莱曼爵士虽然样貌稚嫩,但他举矛持盾的姿态清楚地表明他是一位骑术精湛、深谙马上作战的骑士。能够来到皇都、入围帝国骑士竞技赛的,自然没有平庸之辈。只可惜这一点对于他的对手也同样适用。
在两名骑士即将交兵之际,伊凡爵士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怪叫。这诡异、刺耳的叫声把莱娜吓得一哆嗦,险些弄掉手上正在剥皮的红柚。很难说这怪叫声有没有影响到莱曼爵士,但伊凡爵士的长矛的确抢先刺中了对手。竞赛长矛的木制空心矛头正中年轻骑士的头盔面罩。木片飞溅,莱曼爵士整个人向后重重摔下了马背,翻滚着跌落在红土上。两名在场边待命的牧师赶紧上前去察看莱曼爵士的伤势,另外一名马夫则跑去控制那匹无主的战马,
上等看台区的宾客们有不少都发出了失望的吁声,但他们的声音完全被下等看台区热烈的喝彩声和幸灾乐祸的笑声所盖过。莱曼爵士是今天截至目前摔得最惨的一位落马骑士,而他的对手显然对他没有任何同情或是竞技友谊之类的感情。首轮交锋便得胜的伊凡爵士扔下了长矛和盾牌,这会儿正一边挥舞着头盔一边绕场骑行,嘴里发出野蛮的尖笑声,然后又伸着蜡黄的长舌头冲下等看台的观众们做着鬼脸。
“老天,刚才那怪叫声就是这家伙发出来的?”弥赛菈一脸嫌恶地看着远处得意忘形的伊凡爵士,“我以为是有头野猪什么的跑进来了呢。”
莱娜被她的话逗得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这家伙也太讨人嫌了。”弥赛菈继续抱怨道,“现在是什么人都能被册封为骑士吗?就算是依据《塞伦骑士法则》,他们也不该把标准放这么低吧?”
戴尔蒙理解弥赛菈为何有这种感受,她对于伊凡爵士这类人的不满情绪如今在帝国贵族阶层中并不鲜见。从书面条文上而言,《塞伦骑士法则》尽管移除了《奥古斯骑士法则》中对出身血统的限制,但依然要求候选骑士同时具备卓越过人的战功和品德。不过从伊凡爵士和近年来受到擢升的许多塞伦法则骑士的例子来看,跟武技和战功相比,个人品行如今是基本可以被忽略的要素。残酷的十年战争改变了太多事情。
菲尔德正式上场时没引起多少注意,也许是由于皇都民众们大多不认识龙骑士之子,不过更可能是因为跟他对阵的“烈焰之女”格兰妮·坎特伯雷女爵士过于耀眼。兰登·坎特伯雷公爵的小女儿个头几乎跟菲尔德一样高,一头鲜红的长发绑成了传统斯拉诺牧民式样的发辫,搭配着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和笑起来时露出的一口洁白无暇的牙齿,简直就是北方先民神话中女武神的现世化身。不过戴尔蒙很清楚这位女骑士并不只是外表光鲜。
兰登·坎特伯雷公爵应海因茨三世的命令,在十年战争的相持时期重建了斯拉诺骑兵团,而这支部队在他两个儿子的统领下很快被证明是一支出色的劲旅,尤其是在斯拉诺行省大部分优良战马都得优先提供给骑士团和第九军团重骑兵旅的情况下。
斯拉诺人世代都是强悍而骄傲的马上民族,要想赢得他们的忠诚,身先士卒是相当重要的条件。也因为如此,格兰妮女爵士在埃伦丁战场上屡次无惧生死、冲锋在前的英勇表现,让她在斯拉诺军队中的声名甚至盖过了她担任指挥官的哥哥们。她领军冲锋时身后飞扬的红色发辫,让她被前线士兵们赋予了“烈焰之女”的名号,这类非正式的荣誉称号通常只有帝国的冠军骑士才会拥有。
“前些天,兰登公爵带着他这个女儿来皇宫拜访过父亲,我们一起用了午餐。那天下午,我还跟这个姑娘一起去骑了马,她确实是个马上的一等好手。”弥赛菈接着又煞有其事地说,“皇都里甚至有传言说,她可能会获选加入维斯特兰骑士团。”
莱娜听到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女人也可以加入骑士团吗?”
戴尔蒙冲她莞尔一笑:“是的,但不多见。”实际上是凤毛麟角,在戴尔蒙印象中女性维斯特兰骑士的数量恐怕不超过五位,而他能想得起名字来的就只有一位:赛勒丝汀·斯坦尼斯女爵士,她是骑士团统领温德尔·斯坦尼斯爵士的养女。戴尔蒙想到他回到皇都的那晚,在城门口见到的那位带队出城的女骑士,那是否就是她?
“开始了开始了!”弥赛菈兴奋地拍着膝盖,“你说菲尔德会输给她吗?”
菲尔德和格兰妮女爵士正在戴上头盔,他们的对决即将上演,竞技场内的气氛十分高涨,下等看台区的许多人都在喊着“烈焰”,显然都是红发女骑士的热情拥趸。从这呼声中不难看出,地下赌局的押注情况并不看好龙骑士之子。只是戴尔蒙见过不知多少次菲尔德在皇宫训练室里和马场上的样子,他这位好友几乎整个青少年时期都在接受皇家骑士们的严苛教导和训练。他很难想象有女人能够在马上击败菲尔德。
奥尔尼爵士一声令下,两名骑士同时出击、相向冲锋。
尽管戴尔蒙算不上这方面的行家,但他也看出格兰妮女爵士的马匹有些不对劲。那匹健壮的灰色斯拉诺战马本该表现出优秀的爆发力,却在起步后跑得不紧不慢,任凭女骑士猛夹马肚也不愿提速。没等她能作出什么有效的调整措施或是呼叫暂停时,菲尔德已经带着可怕的速度和冲击力杀到了她面前。女骑士慌乱而徒劳地举盾抵挡,但菲尔德压根没打算绕开她的防御,而是径直将矛尖重重刺向她的盾牌,这是势大力沉、毫不留情的一击。伴随着一声巨大的闷响和飞散的木片,格兰妮爵士从马背上横飞了出去。
“我的天!”弥赛菈忍不住惊叫出声,刚才那下惊人的撞击声和女骑士飞落马背的景象着实骇人。
格兰妮女爵士在地上足足翻滚了七八圈才停下,盔甲和斗篷上全都裹满了红土,几乎看不出她发辫和盔甲本来的颜色。她的模样比前面的莱曼爵士还要狼狈得多,不过万幸的是她似乎没受到什么严重损伤,没等场边的救护牧师跑上前就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接下来的场面就有些难堪了。菲尔德并未作出庆祝胜利的姿态,而是丢下长矛后骑马来到浑身狼藉的落马女骑士身前,看样子是在表达慰问、询问她的伤势。但女骑士摘下头盔朝他用力丢去,刚才还带着灿烂笑容的脸庞此刻因为气愤而涨得通红——不过戴尔蒙觉得她这怒目圆睁的模样倒是更符合“烈焰之女”的称号了。在她作出更多过激动作之前,奥尔尼爵士赶到了两人之间,将他们分隔开来。
这下子场内观众的情绪更兴奋了,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着,有一些人在喊着抗议的话语为落败的女骑士鸣不平。格兰妮爵士指向菲尔德,又指着自己的马匹,正怒气冲冲地向奥尔尼爵士控诉着什么,但这嘈杂、混乱的环境让中央看台这边根本不可能听清她在说什么。奥尔尼爵士伸着手试图安抚女骑士的情绪,不过收效甚微,于是他转身挥手示意菲尔德先离场。得到指令的菲尔德没再逗留,掉转马头向竞技场另一头的通道骑去。在他经过的那片下等看台区上,不少人冲他发出了嘘声,不过还好没人敢再朝他丢东西。
“可怜的菲尔德,我猜他回去又得生闷气了。”弥赛菈望着他离场的背影说道。
戴尔蒙觉得当他们安排菲尔德和这位女骑士对阵时,他的朋友就注定今天不会有好心情。输了会沦为许多人的笑柄,赢了也不见得有多痛快,而现在的场面比预料的还要糟糕。
就在人们猜测奥尔尼爵士是否会撤销这场对阵的结果时,兰登·坎特伯雷公爵离开看台走入了场内,跟奥尔尼爵士短暂地交谈了几句。从公爵的唇语上来看,戴尔蒙认为他是在说“不需要检验马匹”、“认负”。奥尔尼爵士表达了认可。格兰妮女爵士显然仍想表示抗议,但终还是屈服于公爵严厉的言辞和神态,乖乖跟在她父亲身后离开了竞技场。随后奥尔尼爵士正式宣布了菲尔德的胜利,结束了这场短暂的闹剧。
给这个精彩纷呈的竞技日献上最后一场华丽对决的,是雅尔行省的里尔·克瑞伐勋爵和皇都凯恩家族的艾德里·凯恩男爵。里尔勋爵入场时依旧受到了异常热烈的欢呼,但这次戴尔蒙仔细留意了下等看台区的情形,观察到在每块区域都有数个特别热诚的家伙在领头呐喊,鼓动周围的观众一齐给勋爵喝彩助威。如此精心的安排不可谓不煞费苦心,只是戴尔蒙不太明白使用这种伎俩的必要性何在。勋爵有那么在乎他在皇都的受欢迎形象吗?
相较而言,他的对手艾德里·凯恩男爵要低调得多。凯恩家族是皇都贵族圈中一个不太起眼的小家族,他们主要的产业是皇都南郊的几处棉花和亚麻种植园。艾德里男爵作为家族宗长来参加骑士竞技赛是件看起来挺不同寻常的事,因为这一赛事的参赛者通常都遴选自各大家族的年轻贵族和新立功勋的下级骑士。不过艾德里男爵的年纪并没多大,还不到三十岁,他继承父亲的爵位也是最近的事。不久前还是艾德里爵士的男爵大人,自成年以来就一心想要加入维斯特兰骑士团,无奈一直没能如愿。直到近日他父亲逝世,他早年病逝的哥哥又无子嗣,他才只好放弃骑士团梦想,继承家族爵位。戴尔蒙知道这些是由于他刚巧做过功课,因为男爵的家族中最出名的成员是他一位庶出的叔父,也就是戴尔蒙昨天在魔法学院里见到的那位大法师院长——米瑟里夫·凯恩。
最后出场的这两位贵族的对决开始后,戴尔蒙立刻就看出艾德里男爵这些年为了加入骑士团,在骑术和长矛技巧上没少下功夫。里尔勋爵作为雅尔行省骑兵部队的指挥官,他马上作战的高超技艺人尽皆知——尽管可能有人为夸张的成分——但他率军跟沙地国军队血战数载的经历却是不可否认的。不过艾德里男爵跟里尔勋爵接连交锋了四个回合,都丝毫没落下风。两人一轮又一轮的激烈对抗让场内本有些疲惫的观众们的情绪再度高涨起来,今日最后一场比赛的精彩和胶着程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弥赛菈这时似乎也完全被里尔勋爵在马上的英武身姿所折服,她双手紧攥着裙子下摆,每次勋爵的盾牌挡下对手的矛尖时她都会惊叫出声。莱娜则是很害怕那种高速冲撞、矛盾相击的暴力场面,每当两名骑士短兵相接时都忍不住别过头去。她俩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让戴尔蒙不禁感到暗自好笑。
不过如此势均力敌的交战今日确实是首次出现,看起来双方好像一时都找不到突破对方防御的办法。对阵双方这时在场地两侧各自扔下第四根破损的竞赛长矛,换上侍从递来的新矛,接着在奥尔尼爵士的号令下再一次冲向对手。就在戴尔蒙好奇这两人的体力究竟还能支撑多少回合时,转机陡然出现。
里尔勋爵的长矛在这次冲锋途中险些脱手,像是连续对战让他体力不支所致,他左手的盾牌也举得很低,仿佛抬不起来。而另一边的艾德里男爵则依旧勇猛如前、来势汹汹,看起来他即将给勋爵送出最后的制胜一击。就在很多人都觉得里尔勋爵这回难逃落马结局的那一刻,勋爵突然松手丢开了长矛和盾牌,巧妙地倾身闪过男爵那有些操之过急的全力突刺,然后双手抓住男爵的长矛前段用力一拽,竟轻而易举地将对方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勋爵这番艺高人胆大的新奇操作把全场大半观众都给看呆了,不过当他在场地另一端勒住马匹,并高举起男爵那根还完好的长矛时,看台上的许多人都对他报以了由衷的掌声和喝彩声,其余人则纷纷望向奥尔尼爵士,好奇他会如何评判勋爵这一另辟蹊径的做法。
奥尔尼爵士毫不犹豫地作出了他的裁决:里尔勋爵获胜。
全场随即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庆贺勋爵的精彩胜利。而令人欣慰和感到圆满的是,艾德里男爵看起来也对自己落败的结果没有异议。当里尔勋爵在他身边跳下马时,两人友好地握手和拥抱,并一起转身向中央看台上的海因茨三世躬身行礼,随后又一同绕场向场内的观众们致意。帝国骑士竞技赛的首个赛日就这样在全场的欢声雷动中落下了帷幕。
从中央看台的皇公贵族到下等看台的军官、市民们,几乎所有人今天都看得意犹未尽、兴味盎然,也更加期待明天更为激烈的进阶骑士对决。无可挑剔的晴朗天气,新鲜香甜的各式水果和甘醇的美酒,从庆典日前夕便开始的连天宴会和怎么也吃不完的美食,再加上这精彩绝伦的骑士竞赛。对于在皇都中的许多人而言,艰难、残酷的战争岁月仿佛已经彻底远去,这样美好的日子似乎会永远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