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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骂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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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声一出,连呼吸声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只有裹挟着湿气的一缕冷风悄无声息的将门顶开一个缝,熟练的钻进屋里,吹的众人直打哆嗦。
实话实说,在这样阴冷潮湿的雨天里,又是被人追杀又是负伤逃窜,衣服早就跟一滩烂泥一样贴在身上了,难受的紧,还要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瘦猴戏耍,让在场所有人都看了笑话……苍飏心里有股呼呼冒着的火,火舌乱窜,火星四溅,眼看就要烧穿心脏点燃脚下脏污泥泞的木地板。可带着刺的思绪打个弯又转回来,以另一种形态出现:若不是这瘦猴,悬赏榜上的“苍飏”二字早就被划去了,自己或许正被一群恶臭无比的壮汉架在中间,边听着他们的欢笑声边被交上去换成了票子……
真完蛋,都是什么事。
他咬咬牙,眼帘垂着,嘴唇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奈何大脑太过光滑,竟想不出一句能同时赚回尊严和人身安全的话。索性喉结一滚,怒火就被咽回了肚中。
罢了,难得有个乐意给自己出气的,哪怕是个怪人也不能得罪。
为了小命,忍!
于是,在众人目光的洗礼下,苍飏沉吟片刻,止住辱骂的话,讪笑着拉住司雩的手握了握,道:“……哈哈,嘴快了,抱歉。”
……
“噗……”
敏锐的听觉迅速捕捉到一声短促的低笑,揣着一肚子闷气的苍飏正愁没处发作,这一下可算是给他寻到了完美的出气筒,忍着伤口疼痛,一个箭步冲到罪魁祸首跟前。
一行人中除了刀疤男,眼前的家伙也是永夜原出名的混蛋——刀疤男的铁哥们儿兼帮派二把手,面色苍白,眼袋黑深,右眼在刚才的乱斗中被司雩一拳打出了个紫眼圈,杂草般的几根头发毫无生机的的趴在脑袋顶上,活像那些童谣里头吃人的妖怪,若是拽起男人皮包骨般的手臂细细观察,还能发现密密麻麻的针孔和脓包。
这样形如死尸的人,名里居然带着个“澈”字,然而让这个“澈”字响彻永夜原的东西竟是一包包细细的毒粉。
“哎呀坏了!阿澈你是蠢货吗?!笑个屁笑啊你……”刀疤男好不容易爬起来,刚抬起手想去捅咕阿澈叫他老实点,一声厉喝便刺进耳膜:“笑什么?死毒虫,有什么好笑的?!”苍飏来势汹汹,拽着那人衣领子就把人拎起来,抬起拳头往人脸上招呼。
在黑窟生长十余年,仅仅是一声轻响苍飏就能判断出这是哪根骨头在哀嚎,更何况眼前的人瘦弱的如一副骨头架子,苍飏的拳峰刚挨到他鼻梁骨,便有脆响入耳——
咔嚓。
垂眼看去,阿澈双腿都打着颤,鼻血如喷泉般涌出,又如瀑布般顺着那凹陷的面颊淌下来,一滴一滴的把他身上那本就脏的发黄的衣裳染成赤色。
“咳、咳咳!”许是被那甜腥的液体糊住嗓子,阿澈咳的厉害,连求饶的话都吐不出来,就这样被苍飏拎着,活像只瘦骨嶙峋却还要冲行人吠叫,然后被揍到奄奄一息的野狗。要对付此等毒虫很简单,因为苍飏骨子里的那股傲气已经给出了解答:
“难听死了,你配出声吗?给我憋好了!”吼声震得阿澈眼前发黑,尚未回神,又是一拳挥来,如踩进泥水里一般打进血水中,溅起一朵朵殷红的水花。
一抹血色落到苍飏面颊上,触感是熟悉的温热和粘稠,令人心生厌恶。他嫌弃的眉头都要压上眼皮,将人用力摔到地上还觉得不够,又补上几脚才肯罢休。这下该死的毒虫是动不了了,只得边痛苦的扭动呻吟边听苍飏的羞辱:“知道我最看不起的是哪种人吗?你这样的!吸毒磕药,我呸!同样都是赚钱,你这狗东西敢给小孩卖毒品,怎么不敢往脖子上挂个标价牌给人卖屁股啊?!”
这一通吼的痛快,前所未有的痛快。苍飏蓝色的眼里似是燃着火,猛地转身,衣摆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听仔细了!我今天话就撂这儿,管你什么身份是哪个帮派的,都给我老实点!谁再敢为非作歹,甭管是对我还是对平民老百姓,只要让我逮住了结果都跟他一样!”说着说着阿澈又遭了殃——因为随着声音袭来的还有苍飏啐的一口唾沫,只可惜那只是一口唾沫,无法像刀子那样剜出他的眼球。
威胁的话被风裹着缓缓落地,静置几秒,将其再次吹起的竟是少年嘶哑又稚嫩的声音:“是、是!苍、苍老板说的有理,今日的事确实不妥!小的在这儿发誓,绝不会……绝不会再像今天对您一样对其他人做失礼的事!小的们至少、至少会保证这条巷子的安全,只要您和司老板在这条巷子里,就不会再有野狗追上来咬!小的们保证!”
只见伊昭压下眼中快要溢出来的恐惧,映射在墙上的单薄身影缓缓升起。少年果断拍开几个老前辈阻拦的手,随后十分自然的朝头儿刀疤男递去个眼色叫他闭嘴。
说实话,若不是他现在顶着一张青紫密布的脸,每说一个字都痛的哆嗦,苍飏真的会产生一种这小孩才是帮派二把手的错觉。
“嗤,希望如此。”
毫无防备的背后忽的响起说话声,苍飏被惊的身子都是一哆嗦,回眸看去,高瘦的身影瞬间撞进视线。刚才那个被苍飏一句话吓到失语的司雩,此刻正靠在药柜上,幽幽的将衣领子一点一点整理好。
“你们帮派有多少人?”言语间他眼帘微抬,金眸毫不怜惜的闯进伊昭纯真的棕色眼睛中,漠然审视。
少年被盯得怔忪一瞬才回过神,慌乱开口回答:“应该有个三十多……”
“那就足够了。”,司雩忽的抬高音量,清冽嗓音盖过了伊昭的说话声,他上前几步,俯下身笑眯眯的道:“伊昭小朋友,我需要你们每周派一个人到禁岭去。那里有一尊很大的石像,你们需要从不同角度用留影机拍够十张照片上交给我。照片背面必须有石像状态和方圆十公里之内的环境状态的详细描述,必须每周一零点放在这间药馆门口的信箱里。明白了吗?”
司雩这一笑反而勾起了伊昭心中那点刚被压下的恐惧,少年眼眶瞬间泛起红色,嘴唇都打着颤。
“可是司老板,传闻里说,去了禁岭的人都……”
话音未出口,冰凉的食指便抵住了伊昭的嘴唇,“我说了,每周派一个人。”司雩眯着眼笑,那模样简直就是个对学生循循善诱的教师,但他压着声音说出的下半段话却令人胆寒:“你们帮派有三十多人,那至少有三十次机会,对吧?三十次机会都不够用的话,你们也不配在永夜原活着了。”
“不过,我不是个在乎过程的人,你们打算用几个人的命来换取结果跟我没关系,我只要你们达成这个目标,仅此而已。”
……
周身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一旁的伊昭一边哆嗦一边冒冷汗。即便是看戏看得上头的苍飏此刻也像是被石头压住胸口,连呼吸都成了问题。
然而司雩还不肯放过这个可怜的少年,苍白的手在伊昭眼前挥了挥,又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很害怕吗?”
“……”
“吓到说不出话啦?”
“……”
伊昭还杵在那儿,一脸惊恐,只是嘴唇打颤,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就这样站着,像是被冻成了冰块。
“呵,想想也是。”司雩嗤笑一声,悬在脸上的温和顷刻间被收回,本就冰冷的视线更是带上了几分压迫,“那我去找你们的头儿说。”
听司雩这么一说,苍飏才回过神来,从自己痛扁阿澈那会儿开始,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转头看去,这才发现刀疤男已经悄咪咪的爬到药馆门口准备跑路了,只剩一条腿露在众人眼前。
“刀疤兄?”
话音未落,刀疤男明显的抖了一下,紧接着便被紧跟在身后的司雩无情的拖回来,狼狈的伏在地上,鼠眼滴溜溜的转着,还没来得及琢磨脱身之法便被一脚踹翻。“刀疤兄这是去哪儿?事儿没谈完就在地上爬,跟老鼠一样。”
眼前的男人简直就是个笑面阎罗,从先前的种种来看,没人能猜出他下一秒会做出什么疯事儿,更何况刀疤男现在怕的要死,缩在地上,一会儿恐惧的哭泣一会儿谄媚的露出笑容,操着一种怪异的声线,道:“呃、对对对!小的是老鼠,小的该死!司老板,您说的事儿小的们会尽力去做的!不就是个照片吗,别说十张,十万张我们都拍!”
说到一半,刀疤男吞吞口水,心里头那点扭曲不堪的“侠客精神”支撑着他勉强立起身,对周围以不同姿势瘫倒在地的同伙们大声道:“都给我起来,一块给司老板跪下认罪!司老板,小的、小的们在这儿发誓,哪怕是死也要把照片带回来!”
话音落下,又在地上静置几秒,司雩才露出一个能让众人松口气的笑容。
“很好。”
好歹是坐上过窟狼王的位子,苍飏自认为拥有一套灵敏无比的感官,在他眼里,对手的弱点被是印在人脑袋上的巨大字符,对手的伤势是被标记在人身子上的醒目图案,哪怕是视线这种无法捕捉的缥缈之物,在苍飏眼里也是有色的光束——
但他并未察觉,那金色的,阴冷粘腻的目光,已经在他身上流连了许久,直到刀疤男讨好的声音响起才被不耐烦的收回。
“司老板!小的们已经保证过把照片搞回来,这次您就大人有大量,饶咱一次,成不?”
闻言,司雩脑袋歪到右边,又缓慢的歪向左边,慢条斯理的扫视着刀疤男肥胖的身体和油腻的头发,巧妙的让难以忍受的沉默又笼罩了屋子。
……
眼看着一整个世纪都要在沉默中悄悄溜走,他才勾勾唇角,施舍般的开口:
“既然如此,那各位就散了吧,一周后再见。”
闹剧终于接近尾声,人群四散,刀疤男和阿澈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却还要跑着逃离,伊昭瘦小的身躯在老前辈体重的“重压”下颤颤巍巍,乌龟爬一样的一点一点挪向了远处。
而苍飏,被追杀的通缉犯,此刻心里只有翻涌着的“干他娘的”四个字。
追杀自己的人都夹着尾巴逃跑了……
这么恐怖的地方哪能久待?这么可怕的人哪能深交?这么好的时机哪能不溜?!
干他娘的,跑!
可谁曾想呢,苍飏脚步刚迈开,先前阴险的嗓音风格一转,变得轻快明亮,就这样令人绝望的响了起来:
“苍先生,我来给您包扎伤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