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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严丝合缝 表白与守望 ...

  •   十一月的榕城,午后的阳光褪去了秋日的凛冽,透着几分难得的温煦。当那层柔和的光晕悄然漫进教室时,恰逢下课铃响。守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起身,“唰”地一下将窗帘拉上,严丝合缝地挡住了光线。

      他回过头,目光习惯性地投向季白。尽管至今未能撬开这位同桌的嘴,但他显然还没打算放弃。然而,视线还未完全落定,他便顿住了——一个高挑的身影正静静立在季白的课桌前。

      那是班长顾昕。她扎着利落的半扎发,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细半框眼镜。在女生堆里,她的长相绝对称得上“帅气”,左眼下方还点缀着一枚淡青色的胎记,宛如水墨画中一尾灵动的小鱼。她的身高与郑女士不相上下,更是那个常年与守安霸占年级榜首、与守安暗自较劲的死对头。虽说在外班眼里他们水火不容,但A班的人都心知肚明,这两人顶多是良性竞争的对手,私底下其实是极好的朋友。有趣的是,两人收到的情书数量旗鼓相当,只不过顾昕的抽屉里,多半塞满了女生们的心意。

      守安收回思绪,慢悠悠踱回座位,带着几分好奇看向顾昕:“昕姐,找我同桌聊天?”

      “不是。”顾昕的声音清冷如碎玉,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副冷淡的皮囊下其实藏着极温和的内核。“郑老师让我找季白去一趟办公室,有事。”

      全班上下,大概也只有她这么称呼郑女士了。

      季白微微颔首,起身随着顾昕走出了教室。

      两人一路无话,沉默地穿过走廊,来到了郑女士的办公室门前。

      “老师,人带来了。”顾昕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响,声音不大却极有穿透力。

      “请进。”郑清扬清越的嗓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

      顾昕推门而入,侧身让季白先行,随即自己也走了进去,反手带上了门,将走廊的喧嚣隔绝在外。

      与此同时,教室的另一角却是另一番景象。

      守安一手抓着头发,一手握着笔,暴躁地将刚刚写好的英语单词狠狠划掉,那架势仿佛跟英语有着什么深仇大恨。

      折腾半晌实在没招了,他伸脚踢了踢前桌苏时瑾的椅子背,苦着脸问:“老苏,救命,你看这英语短文填空咋填呢?”

      苏时瑾一看到自己擅长的领域,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转过身开始长篇大论地讲解起来。守安听得云里雾里,一边似懂非懂地点头,一边手滑将刚补好的单词又划掉了。

      等苏时瑾口干舌燥地讲完,守安眨巴着眼,真诚地来了一句:“哦——没听懂。”

      “啧,浪费我口水。”苏时瑾翻了个白眼。

      “哎,别生气嘛,请你吃糖。”守安嬉皮笑脸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颗荔枝味的水果糖,精准地抛了过去。

      苏时瑾抬手接住,熟练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荔枝的甜香瞬间在口腔蔓延。他嚼着糖,忍不住问道:“安哥,我老早就想问了,你这口袋里是哆啦A梦的口袋吗?咋啥都有啊?风油精、纸巾、糖果、创口贴……”

      在另一边。

      郑清扬的办公室里,季白刚走进去,便听见郑清扬的声音响起:

      “季白,等下午放学你去对面的行政大楼办理一下你的学生证。办理处在3楼,从左手数起第2间就是。到时候我会让守安或是班长带你过去。”

      “嗯。”

      “对了,办理的时候会照相,记得把你前面的头发全弄起来。”

      “嗯。”

      郑清扬看着自始至终只回了两个“嗯”字的季白,微微摇了摇头。

      这孩子的档案她翻过不止一次。父亲早亡。和母亲一同生活在北国,独自将他带大。又患有先天的白化病。4岁时又检测出了其他的问题。如今转学来A班已有半月,却几乎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守安那孩子天天变着法儿地搭话,至今也只撬开了他几张纸条的回应。

      “行了,回去上课吧。”郑清扬收回思绪,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越。

      季白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口走去。

      “季白。”郑清扬忽然又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郑清扬望着那个单薄而笔直的背影,沉默了一瞬,最终只是说:“没什么。去吧。”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远。

      郑清扬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窗外十一月的阳光依旧温煦,可办公室里的空气却沉甸甸的。

      “唉。”她轻叹一声,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顾昕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此刻才轻声开口:“郑老师,需要我做什么吗?”

      郑清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顾昕,你和守安……多看着他点吧。不刻意,也不用说什么,就是别让他一个人。”

      顾昕郑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老师。”续写

      “对了,你在我这边待那么久,不回去吗?”

      郑清扬将目光投向身旁的顾昕——这孩子几乎无时无刻不待在她身边,此刻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顾昕难得露出了一丝羞赧的表情,一直落在郑清扬身上的视线也悄悄移开了。她轻咳一声:“就是在您这儿避避风头。我怕待会儿一出您办公室的门,等走到教室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二十封以上的情书。”

      郑清扬闻言失笑,摇了摇头:“也是。你这孩子,真是女生看了耐不住你这张脸,男生看了也扛不住——斩男又斩女。”

      “老师,您不能光说我呀。”顾昕将目光转回来,唇角微微上扬,“您自己不也一样吗?”

      这话说得确实不假。

      郑清扬虽与顾昕同为女性,生得却比她还要好看几分。她的五官轮廓分明而立体,眉目深邃,目光锐利中透着一股从容的书卷气。高挑的身形配上那股骨子里透出的高冷与自信,风头有时甚至盖过学校里任何一个人。

      如果说顾昕是斩男又斩女——

      那郑清扬,便是男女老少通吃。

      守安对着那道英语短文填空,已经僵持了不下二十分钟。在这期间,他的同桌始终没有回来。

      他终于耐不住寂寞,起身拍了拍前面苏时瑾的肩膀:“儿子,需要你干爹我给你带瓶水吗?正好我闲得无聊。”

      “哦,那就谢过安哥的大恩大德了。”苏时瑾头也不回,答得顺溜。

      “嗯,好,等我五分钟。”

      守安抬脚走出了教室。他一路走得慢慢悠悠,不急不缓地晃到了楼梯口,正准备往楼下拐——

      季白走出郑清扬的办公室后,抬脚向A班的方向走去,心里默记着郑清扬叮嘱的话。下午放学,行政大楼,三楼左手第二间,拍照时把额前的头发弄起来。

      他垂着眼,脚步不快不慢,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身旁经过,有说有笑。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始终没能真正传进他的耳朵里。

      走到楼梯拐角时,他抬起了眼。

      A班的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她手里攥着什么,在门口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季白的脚步微微一顿。

      恰在这时,那女孩也发现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走廊的光影里短暂相接了一瞬。女孩深吸一口气,攥紧手里的东西,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与此同时,楼梯拐角处,守安刚拐过弯,一眼就看见了这一幕。

      守安发誓自己不是故意偷听的。

      他只是刚好拐过楼梯口,刚好看见那个女生拦住季白,刚好听见那句结结巴巴的“我喜欢你”。

      女生攥着信封的手指在微微发颤。走廊里没有别人,冬日的阳光从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把她的影子和季白的影子拉得很长。

      季白的反应很奇怪。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女生攥得发白的指节,又看了一眼她泛红的耳尖。然后,那双灰蓝色的眼眸移开了,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像是那里有什么更值得看的东西。

      “能被你喜欢,是我的荣幸。”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冬日落下的薄雪,语气和上课时被点到名回答问题没什么两样——清晰、平稳、不带多余的情绪。

      “但抱歉,我不能接受。”

      他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然后他从她身旁走过。

      守安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兄弟,你好歹委婉一点——

      季白没有给他腹诽完的时间。

      走出两步,他停下了。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你应该去喜欢一个更值得的人。”

      略微停顿。

      “不要浪费在我身上。”

      然后他就走了。真的走了。连一个回头的动作都没有。银白色的发尾在拐角处一闪,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语气里没有自轻自贱,没有故作洒脱。他只是陈述,就像当初在纸条上写“我有白化病”一样,干巴巴的,不带任何修饰。

      守安看着那个女生低头抹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忽然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去小卖部买瓶水而已,至于目睹这种场面吗。

      他想上去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别哭了,他那人就这样”?还是“其实他连话都不怎么跟我说”?哪句听起来都像补刀。

      最终他只是默默转身,从另一条楼梯绕了下去。

      她值得更好的。

      而他不在那个范畴里。

      守安靠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张褪色海报,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他想起开学第一天,季白在讲台上写自己的名字,全程没有露出一丝笑容。想起那张写着“我不是混血。我有白化病”的纸条,字迹工整,措辞简短,好像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给别人添麻烦。想起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安静得像一株自生自灭的植物。

      季白拒绝的,从来不只是告白。

      他拒绝的,是任何试图靠近他的人。

      ——或者说,他觉得自己不值得被靠近。

      “什么毛病啊这是。”守安嘀咕了一声,把瓶盖拧上。

      ---

      回到教室时,季白已经坐在座位上。

      他面前摊着英语课本,手里的笔正在纸上缓慢移动。窗外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把白色的睫毛染成浅金色。那副样子安静得像一幅画,仿佛刚才走廊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守安拉开椅子坐下,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钟。

      “同桌。”守安忍不住了。

      季白的笔尖停下来,偏头看他。

      守安张了张嘴。

      ——我刚刚看见你被人表白了。
      ——你那样拒绝也太直了吧。
      ——你还好吗?
      ——你为什么觉得别人喜欢你是“浪费”?

      他想问的东西太多了。它们全都堵在喉咙口,哪个都挤不出来。

      “……没事。”守安最终选择了放弃,从书包里翻出英语书,“就是想说,下节课要听写,你背了吗?”

      季白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让守安有点心虚。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句话背后是不是藏着别的东西。

      片刻后,季白移开视线,低头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条,推了过来。

      上面只有一个字。

      背了。

      守安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

      换成以前,他会觉得季白又在惜字如金。但今天他忽然觉得,这一个字和“不要浪费在我身上”很像——一样的简短,一样的拒绝多余的东西。

      但纸条推过来这件事本身,又和拒绝告白不太一样。

      拒绝了别人,会头也不回地走掉。

      但每次守安问话,季白就算只回一个字,也总会回。

      守安没再说什么,翻开英语书假装背单词。过了好一会儿,他撕了张便签纸,在上面草草写了几笔,推到两张课桌的交界线上。

      季白低头看了一眼。

      纸条上画着一个火柴人,歪歪扭扭的,旁边写着一行字:

      同桌,你今天的笔记字好好看。

      季白沉默了两秒。

      然后守安看见,那张如同一条直线的唇角,缓慢地升起了0.5个像素点。

      没有回纸条。

      但也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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