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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谱   柳清尘 ...

  •   柳清尘回到府中时,东方已微露鱼肚白。他并未惊动下人,独自进了书房,反手闩上门。晨光透过窗纸,在积着薄尘的书架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旧纸与墨锭混合的沉静气味。

      他径直走向书房最里侧那个靠着内墙的紫檀木书架。这书架与旁的不同,未摆放常见的经史子集,而是整齐码着一摞摞用蓝色布袱仔细包裹的册籍——那是柳氏历代先祖留下的手札、随笔、账目乃至一些未及编纂成册的零散文稿。父亲在世时,曾指着它们说:“这些是家族的根须,盘绕在土里,不见天日,却供养着地上的枝叶。”言语间似有深意,当时的柳清尘并未深究。

      柳玄素。这个名字如今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

      他搬来木梯,从书架最高一层开始,逐一解开布袱。灰尘在渐亮的晨光中飞舞。大多数册籍记录的是田产往来、诗文唱和或旅途见闻,年代从清初到近代不等。他耐着性子翻检,直至日上三竿,腰背酸涩,却仍未找到明确属于明末、尤其是崇祯朝间的记录。家族显赫于清中期,明末的动荡似乎将更早的痕迹冲刷得格外淡薄。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怀疑白璃所言是否只是基于传说时,手指在书架与墙壁的夹缝深处,触到了一样硬物。不是册籍,更像一个扁平的木匣。他费力地将它勾出。

      那是一个黝黑无光的乌木扁匣,长约尺半,宽不足一掌,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入手却沉甸甸的,边缘已被摩挲得十分圆润。匣口没有锁,只用一个简单的铜扣搭住。扣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与蛛网,显然久未开启。

      柳清尘的心跳无端快了几拍。他拂去灰尘,按下铜扣。咔哒一声轻响,匣盖应手而开。

      没有预料中的珠光宝气或异香扑鼻。匣内衬着暗蓝色的绸缎,已然褪色发脆。上面静静躺着的,只有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本册子,比寻常书籍窄小,封面是普通的靛蓝粗纸,已严重磨损,边角卷起,上面以工整却略显急促的楷书写着四个字:《牡丹亭心解》。右边,则是一卷画轴,轴头木质普通,绳结也已黯淡。

      柳清尘首先拿起了那本《牡丹亭心解》。翻开扉页,一行稍显潦草的小字跃入眼帘:“余生平无所好,唯痴此一曲。然曲中深意,世人所解者不过皮毛。今逢大变,恐此身旦夕不保,特将历年所悟录此,藏于家壁。后世子孙有缘得见者,当知余之心血,不在功名,尽在此中矣。崇祯十五年腊月,玄素绝笔。”

      崇祯十五年!正是北京城破前两年。这确凿是柳玄素的手迹,且是他在预感大难临头时留下的。

      柳清尘屏住呼吸,一页页翻看下去。这并非简单的戏曲鉴赏或批注,更像是一部混杂了狂热信仰、个人体悟与某种神秘探究的笔记。柳玄素以惊人的细致,逐句分析《牡丹亭》的唱词,但他关注的焦点并非文学价值或表演技巧,而是字里行间蕴含的、被他称为“情之真谛”、“念之流转”的玄妙力量。

      “【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此‘遍’字非指空间,乃指心念刹那周流,一念动处,三千世界花开顷刻……”

      “杜丽娘‘慕色而亡’,非真亡也,乃俗躯困于礼法,真‘情念’脱壳而出,游于‘虚界’,此即‘离魂’之本相……”

      “柳梦梅‘掘坟开棺’,非蛮力也,乃以精诚‘念力’,叩响虚实之门,接引丽娘‘情念’重归色身……”

      越往后翻,言辞越发玄奥,甚至开始涉及一些古怪的图示和符号,似在描绘“情念”如何凝聚、如何穿越某种“屏障”、又如何与实物产生感应。在论述到《冥誓》一折时,柳玄素笔锋一转,提及了“异类”:

      “……情之至者,金石为开,况于异类乎?余尝遇一妙音者,其声非人间调,其质非常人身。然共析此曲,心意相通处,竟觉‘情念’共鸣,浑忘物我之别。乃知‘情’之一字,实为超越形质、勾连万有之无上桥梁。彼或存于‘虚界’之生灵,借曲文为舟筏,显化于此世耶?若此,则《牡丹亭》非独人鬼可通,亦为接引他界灵知之秘钥乎?”

      妙音者?异类?借曲文显化?柳清尘想起白璃空灵的唱腔,非人的气质,以及他自称“非此世之人”。笔记中的揣测,与白璃的自述隐隐契合。

      笔记的最后一页,没有文字,只画着一幅简单的示意图:一枚簪子(形状与柳清尘怀中的寒玉牡丹簪一致)与一块怀表(标注着“璇玑”二字)并列,两者之间以无数细密的波纹线条连接,波纹中央,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信物共鸣,念力为引,或可贯通虚实,得见‘残影’真容,甚或……暂开往来之隙?”

      柳清尘猛地想起自己昨日在戏台下,正是腕戴“璇玑仪”,怀揣玉簪(虽当时尚未得到),而后产生了幻象。白璃也曾说,“璇玑仪”感应到了同源气息。

      他放下笔记,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那卷画轴。解开系绳,缓缓展开。

      画纸泛黄,但保存尚好。画中是一座精致的临水轩馆,月光洒满庭院,池中荷花盛开。轩内,两人对坐。一人身着青衫,头戴方巾,正是年轻书生打扮,面容俊雅,眉宇间带着书卷气,与柳清尘竟有六七分相似,必是柳玄素无疑。他对面之人,素衣散发,低眉抚琴,侧脸线条优美得不似凡俗,虽未刻意描绘戏妆,但那风姿神韵,分明就是白璃!

      画上题着一阕词:

      “水殿风来暗香满,冰丝弹彻清商怨。不是瑶台月下逢,人间那得知音半。魂梦遥,星河转,一曲未终肠已断。留取丹心照碧虚,他生莫作有情看。”

      落款是:“崇祯十二年七夕后三日,与白璃兄坐水月轩论曲至夜分,归而写此,玄素。”

      水月轩!正是昨夜他与白璃相见的那处荒园轩馆!原来数百年前,柳玄素与白璃便曾在那里“论曲至夜分”。画中的轩馆完整雅致,荷塘生机盎然,与如今的破败荒凉对比鲜明,令人顿生沧海桑田之感。

      “留取丹心照碧虚,他生莫作有情看。”柳清尘喃喃念着最后两句。碧虚,指青天,亦指虚空之境。这两句词里,似乎藏着柳玄素对白璃身份的某种认知,以及一份深埋的、自知无法圆满的怅惘与决绝。

      合上画轴,柳清尘怔怔地坐在椅中。乌木匣中的两样东西,像两块沉重的拼图,咔嚓一声,嵌入了白璃所述故事的框架里。先祖柳玄素,不仅真实存在,而且确与一位神秘莫测的“白璃”相交甚深,他痴迷《牡丹亭》到了探究玄理的地步,甚至隐约触及了“虚实”、“念力”、“异界”这些概念。而那支玉簪和“璇玑仪”,被其视为“信物”,可能与连通某种超常感知有关。

      白璃没有说谎。至少,关于过去的那部分,没有。

      那么,关于“因果延续”、“柳清尘是部分因果”的说法呢?关于那“未尽之缘”?关于三日后旧码头可能看到的、“关于柳玄素最后选择”的残影?

      窗外的日光渐渐炽烈起来,书房内却仿佛弥漫着来自数百年前的清冷月色与荷香。柳清尘感到一种奇特的拉扯感,一边是现实世界的理性与秩序,另一边则是通过这乌木匣、通过昨夜荒园对话、缓缓向他敞开的,幽深而未知的领域。

      他低头看了看静静躺在桌上的寒玉牡丹簪和那两枚白色花瓣,又摸了摸袖中的“璇玑仪”。先祖的绝笔、神秘的画作、白璃孤寂的眼神、以及自己无法解释的幻象体验……所有这些,形成一股强大的涡流。

      三日后的子时,旧码头,乌篷船。

      此刻,他已不再需要说服自己。探究的欲望,对真相的好奇,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尚未完全明晰的、对那画中抚琴身影的关切,已压倒了一切疑虑。

      他小心翼翼地将《牡丹亭心解》与画轴重新放入乌木匣,扣好。然后,他拿起那两枚花瓣,走到窗前,对着明亮的日光细细观察。花瓣近乎透明,脉络清晰,那缕独特的冷香似乎已深深浸润其中。

      “柳玄素……”他低声念着先祖的名字,目光仿佛穿透时光,“你究竟看到了什么?留下了什么?而白璃……你到底,是什么?”

      问题没有答案,只有窗外寻常的市井喧嚣隐隐传来。但柳清尘知道,通往答案的路,或许就在三日之后,那艘停泊在寂静河湾的乌篷船上。他需要做的,是等待,以及在等待中,让自己做好准备,去面对可能远超想象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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