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残影   夜风穿 ...

  •   夜风穿过水月轩破败的窗棂,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白璃那句“数百年前尚未完结的故事”,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柳清尘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没有立刻催促,只是静立着,等待白璃的下文。池中枯荷的剪影在微弱的月光下摇晃,四周虫鸣稀疏,更显得此刻的寂静近乎凝滞。

      白璃的目光从柳清尘脸上移开,投向远处虚空,仿佛在整理跨越漫长岁月的记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因果纠缠,始于明崇祯三年,秋。那时,我初入红尘,懵懂间聚形为人,落脚于京师一家唤作‘撷芳班’的戏班。”

      他的叙述并非平铺直叙,随着话语,柳清尘感到怀中那枚牡丹花瓣再次传来温热的脉动。周围的光线似乎又暗了几分,而一些原本不存在的光影,却开始在水月轩残破的轮廓上叠加、浮现。

      不再是先前那宴乐祥和的景象,这次的“残影”更加破碎、动荡。柳清尘看到火光,听到隐约的喊杀声与慌乱的奔跑声。一个穿着前朝服饰、面容与柳清尘依稀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书生,正拉着一个身着戏服、眉眼依稀是白璃(却更显年少青涩)的“伶人”,在混乱的人群与燃烧的建筑间焦急穿梭。

      “‘撷芳班’因一出《牡丹亭》名动京师,也因这出戏,卷入了一场泼天祸事。”白璃的声音成为这浮动残影的注脚,“那时的我,不通世情,只知唱念做打,演绎悲欢。直到满城缇骑,锁拿‘以淫词艳曲蛊惑人心、暗通流贼’的戏班众人。”

      残影中,火光更盛,书生将“白璃”奋力推向一条暗巷,自己却被追兵围住。“那书生,姓柳,名玄素,字子慎,乃国子监生。”白璃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柳清尘却感到四周的温度似乎又降了些,“他酷爱昆曲,尤迷《牡丹亭》,是戏班的常客,与我……算是知音。”

      残影变换,场景切换至阴暗的牢狱。柳玄素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隔着粗木栅栏,对角落里沉默的“白璃”急切低语。柳清尘听不清具体言辞,却能感受到那份焦灼与决绝。

      “他以一篇倾注心血的《牡丹亭新解》为引,加之家族暗中打点,竟真说动了某位惜才的贵人,暂缓了戏班的死罪。但代价是,戏班须即刻离京,永不回返;而他,也因此事触怒家中,被严令禁锢,断绝与优伶往来。”

      画面再转,是荒郊野渡,晨雾凄迷。柳玄素挣脱了看守,匆匆赶来送别。他塞给“白璃”一个蓝布包袱,里面除了些散碎银两,便是一本手抄的《牡丹亭》曲谱,以及一支触手温润的白玉簪——正是柳清尘怀中之物。

      “他对我说,‘情之至者,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此非戏言,乃天地至理。白璃,你非俗骨,此去珍重。他日若有机缘,或可凭此谱、此簪,再续今日未尽之曲。’”白璃复述着,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那时我依然不太明白,人间情爱,何以有如此力量。但我收下了他的赠予,包括那句承诺。”

      残影至此,骤然破碎、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荒园恢复了真实的破败与寂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逃亡、生离死别的送行,都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后来呢?”柳清尘忍不住追问,“柳玄素……后来如何?你又为何说因果未了?”

      白璃沉默了片刻,那缕始终萦绕的孤寂感,此刻浓得化不开。“我随戏班南逃,一路辗转。数年后,方闻知京师陷落,崇祯皇帝殉国的消息。亦听闻,柳玄素在城破之时,未能随家族南迁,因执意要去一处已成瓦砾的戏园旧址……寻一件旧物,终罹难。”

      柳清尘心头一震。那位数百年前与他血脉相连的先祖,竟是这样结局。

      “他的‘念’,太强了。”白璃低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腕间,那里似乎空无一物,又似乎萦绕着无形的羁绊,“对《牡丹亭》痴迷的念,对承诺未践的遗憾,对……对我这个‘非人’知音的牵挂。这些强烈的‘念’,在他身故之后,并未即刻消散,反而与那本他亲手誊抄的曲谱、那支他赠送的玉簪产生了共鸣,更与我这因戏文而凝聚的‘存在’,纠缠在了一起。”

      他看向柳清尘,目光复杂:“我本可渐渐消散,或寻觅他处栖身。但这因果之线,这由他而起、也因他而固的‘念’,将我束缚在了与《牡丹亭》相关的情境里。数百年来,我看着朝代更迭,人世变迁,自身的存在却如同被困在琥珀中的飞虫,时间流过,而我只能在戏文的循环与相关之人的‘念’中,偶现残影。”

      “所以,你不断登台唱《牡丹亭》,并非只是唱戏?”柳清尘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是寻觅,也是维系。”白璃坦然道,“唱这出戏,能感应到与这段因果、与柳玄素之‘念’相关的气息。你的‘璇玑仪’是信物,你身上流淌的血脉是引子。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昨日在台下,并非仅仅听戏。你的‘灵觉’在无意识中,触及了戏文深处的某些东西,甚至……引动了我的‘寒香’,看到了本不该看到的‘残影’。这说明,你或许不仅仅是柳玄素的后人,你可能……是这段因果的一部分,是数百年前那未尽之缘,在今日的某种延续。”

      这个结论让柳清尘愕然。他只是听了一场戏,产生了一些幻觉,怎么就成了一段几百年因果的“延续”了?

      “这太荒谬了。”他摇头。

      “世间事,往往比话本更荒谬。”白璃并不强辩,“信与不信,皆在你心。我将过往如实相告,是因为你已涉入此间。那支簪子选择了你,你的‘璇玑仪’因我而鸣响。即便你现在转身离开,这无形的‘线’,恐怕也已系上了。”

      他后退一步,身形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透明,仿佛随时会融入夜色。“今夜之言,公子可慢慢思量。我不会强求你做任何事。只是,若你心中仍有疑虑,或对这跨越生死的未解之谜存有探究之心……”他抬手,一片新的、带着冷香的白色花瓣轻轻飘落在柳清尘身前,“三日后的子时,城南旧码头,最后一艘乌篷船。那里……或许能看到更多‘真实’的残影,关于柳玄素最后的选择,也关于我究竟‘是’什么。”

      话音落下,白璃的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由浓转淡,倏忽间消散无踪。唯有那枚新的花瓣落在枯草上,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冷香,证明他方才确实存在过。

      柳清尘独自站在荒园之中,良久未动。夜露渐重,打湿了他的衣摆。先祖的悲歌、白璃的孤影、跨越时空的因果、自己莫名的卷入……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迷离的网。

      他俯身拾起那枚新的花瓣,与怀中旧的那枚放在一处。冰凉与温热奇异地共存。

      三日后的子时,旧码头,乌篷船。

      去,还是不去?

      他知道,无论理智如何抗拒,心底那份被彻底勾起的好奇,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牵引,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只是在这之前,他需要回家,好好查一查那位名叫“柳玄素”的先祖,在尘封的家谱与故纸堆里,究竟还留下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痕迹。

      他转身离开梅坞,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身后的荒园重归寂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但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便再难沉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