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娲姒

1、新的任务

　　黑色像汹涌而至的洪水，淹没了所有人。
　　黑暗像无限繁衍的病毒一样，迅速地占据了有利位置。鼻子闻不到，眼睛看不到，如果不是大脑还能感觉到双手的挥动，会误认为已经被黑暗化作的利刃切割了去。
　　汗毛直立，直觉告诉她这里很危险。
　　应急电源在进入场地前明明准备妥当，电量储蓄到百分百，这时却怎么也打不开，按下开关，没有反应，再次尝试了几次，依然没有光亮出现。寂静的深沉，危险悄然而至。
　　嗅觉最先恢复了，铁锈味，浓重的血腥味，在视觉恢复前她已经知晓了现场有多么的惨烈。
　　光亮撕破了厚重的夜幕，一点一点地渗透着，她的眼睛重又看见。
　　一团黑云停驻在半空中，它没有形态，随时在变化着，她看见它化形成了男人、女人、幼童……似乎是在展示自己的强大。
　　她和黑云相距十米之远，在这十米的距离内，自己的队友躺在地上，大大小小十几个血泊，铁锈味来源于此。
　　这次任务白塔发布时标记的是e级，难度中等偏上，a为危险系数最低的一档，k为危险系数最高。
　　这次来到标记点参与任务的有两个小队，一个是以她为首的S263队，另一支是以娜塔利娅为首的N137队。她们前后脚到达了距离标记点最近的安全屋，随后整顿妥当后一同前往了这里。
　　她注视着那团黑云。黑云似乎也在注视着她，虽然它没有眼睛，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知道它对她们的到来了如指掌。
　　这次任务是净化标记地，净化完成后进行各项资源的探测，收集数据完成报告。
　　没有想到的是刚到这儿几乎全军覆没了。
　　不知道那团黑云是什么东西，是人造的还是被污染的物质，她无从得知。
　　左前方的地上有了动静，娜塔利娅从血泊中站了起来，嘴角一抹鲜红，转身看向她，此时只有她们两个还活着，她看到娜塔利娅的眼睛，一圈白色围绕着灰色，灰色的中心是一个黑色小点，瞳孔中似乎有绝望的孤注一掷。
　　在场十二个人，只有她们两个s级哨兵幸存了下来。
　　她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毫发无损，她没有尝到血腥味，她确定自己现在干干净净地像是刚出发时一样，娜塔利娅是一位实战经验丰富的哨兵，在白塔的任务排名中常居榜一。但娜塔利娅似乎也伤的不轻。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那团黑云是何时发起攻击的？从她们踏进标记点的那一刻就已经察觉到了吗？或者是在她们到来前？
　　倒下十个人中有五位a级哨兵，两位b级哨兵，两位a级向导，一位s级向导，包括她和娜塔利娅在内的十二个人都有精神体。
　　黑云的体型变得更大。
　　地面上的血液变得更加粘稠，十位队友的脸色苍白，是死人的那种惨白，空气中的气味变得糟糕起来，一缕恶臭从前面传来。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她这才看到在黑云的身后，地上是红到发黑的颜色，地面上一片片白色赫然在目，那是一具又一具的白色骨架。不知道死了多久，不知道那些骨架生前是什么人，遭遇了什么样的噩梦。
　　娜塔利娅也发现了前方的惨状。
　　通讯器滴滴的消息音传来，在陷入黑暗的那瞬间不知是谁向白塔发送了紧急求援信号。
　　她按下了那个按钮，她从娜塔利娅的眼神中知道对方也按下了。大家都发送了求援信号。白塔最快的飞梭从接到信号的那刻出发到这里，如果顺通无比没有在中途遇到突发状况也需要五个小时。
　　现在黑云似乎不打算再次发动袭击，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她和娜塔利娅，不知道为什么，她从一团浑浊气体中感觉到了审视的目光，好像是在对着她俩评估，也许是意外为什么她俩没有被它的诡计迷惑，她似乎能读出它的疑惑。
　　突然，前面的队友们身体传来了异动。
　　原来队友们只是受了重伤，并没有一命呜呼。
　　但站起来的不是队友们，而是……
　　黄色条纹的章鱼，五黑犬，体型极小的蜂鸟，健壮的狸花猫，彩色海葵，蓝耳翠鸟，北极燕鸥，深绿色珊瑚，可爱的小丑鱼，紫色六角海星。
　　十个精神体，来自十位队友。被强行剥离开来，比活着时更加透明的颜色，五黑犬的眼睛闭着，条纹章鱼的柔软触手变得僵硬，小丑鱼不再游动……
　　哨兵和向导在死去时，她们的精神体也会在失去了精神力的精神图景中一同逝去。
　　但这样强行剥离的状态是娜塔利娅第一次看到。那团黑云贪婪地将每一个精神体撕碎，它们化作不同颜色的精神力被混沌吞噬，没有留下一丝证明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娜塔利娅想起很多年以前的一件事，那时蓝塔还没有崩塌。她在自己第一次哨兵培训时听到资历老的能当她姥姥的哨兵讲述重塑世界的故事。
　　在无人区残留的污染物中，会在达到一定浓度时产生自我意识。哨兵和向导的精神力来源于自己，精神力是精神图景和精神体的根本，也是判断是否适合实战的重要依据。
　　无人在意的角落如果那种有了意识的污染物聚集到一定的程度，可以形成混沌，就像在丛林中有弱肉强食的默认法则一样，混沌会有攻击行为，来完成自我的强大和生存。
　　蓝塔曾经有一支队伍在完成任务后遭遇了混沌的突然袭击。
　　娜塔利娅之所以记得是因为在那位老哨兵的描述中，那团混沌意外的美丽，而且覆盖范围极广——它竟是将自己伪装成了粉紫色的晚霞。当时那支队伍有六位s级的哨兵。
　　所有人没有察觉到不对劲，都以为是在任务结束后遇到了难得的美丽黄昏。
　　后勤部在迟迟没有得到队伍的应答后意识到出了问题，支援队伍到达现场时看到了犹如枯骨的一群人，精神力被榨干，血肉不再，皮肤紧皱地附着在骨头上，覆了皮的骷髅人，老哨兵回忆道。
　　有什么解决方法呢？当时有人这样提问。老哨兵笑了笑，脸上是陷入回忆后的绝望和无可奈何。
　　目前来说，没有办法。如果你们里有人在以后执行任务时不幸遇到，只有一条路，跑，快跑。

　　蓝塔坍塌已经是十五年前的旧事了。
　　然而此时遇到了曾经课堂上顺嘴提过的案例。

　　从喉咙里涌上一股咸甜，血……娜塔利娅捂着胸口一口吐到了地上。
　　娜塔利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攻击的，她现在没有时间思考那么多。撑着最后一口气，娜塔利娅朝着她大喊一声“慕瑾，快跑”后便脱力得倒了下去。
　　最后一刻，她看到娜塔利娅将自己的精神体——一只雪白的北极兔释放了出来，北极兔看了自己的哨兵一眼，虽然不舍，但还是遵从哨兵的命令，跑到了她的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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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通讯器的分秒之间就可以快速交流的时代，书信这样的沟通方式仍被少数人群使用着。
　　祁漾有一位来往多年的笔友，在来到白塔后也没有断了联系。
　　估摸着上次的信该到了，祁漾在完成上午的课程后只身前往收发室。
　　白塔的收发室在正门的门卫室旁边，四四方方的一个小房间，里面有最新的报刊，有订阅需求的学生可以自己联系通讯办公室，只是报刊到了需要自己过来拿，没有配送到宿舍的服务。收发室墙壁斑驳，自从白塔建成后这个房间便一直保持着最初的样子，过了很多年，墙皮掉落也没有人来修补。
　　门卫今天值班的是金哨兵，为白塔工作了三十五年之后舍不得白塔选择留了下来负责看门以及安保的相关工作。
　　满头白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镜腿上绑着一根线挂在脖子上，眼神中满是机警，每一个过往的人都逃不过她的审视。金哨兵的精神体是一只叫「小白」的黑猫，毛发乌黑亮丽，神态傲慢，正趴在半开的窗边优雅地舔舐着爪子。
　　“中午好，金哨兵。”
　　祁恙挥了挥手，金哨兵冲她点点头作为回应。
　　刚下完一场雨，收发室一股雨水的潮气，开着整扇窗也没有让这个小空间变得更清新。
　　祁漾来到放着一对信件的桌前，很快便找到了写着自己名字的信。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名字。
　　许温佳（寄）
　　是一封发出去不知什么原因被退回的信。
　　要帮她带回吗？
　　祁漾在北境时便知道许温佳，整个学校没有人会不认识她吧？人群中总是能第一眼看到的人。
　　在来到白塔之前，她们并没有说过话，祁漾不确定对方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在白塔偶然路过时，她没忍住自己看过去的目光，许温佳注意到这道灼热的视线后朝她点头，也许只有一秒那么短，但祁漾将这一幕一直放置在精神图景中最显眼的地方。
　　也许许温佳知道她。
　　北境那年经过考核来到白塔仅8人而已，她一定同自己一样看过名单。
　　祁漾没有许温佳的通讯器好友，她想着让阿桐转交给她。
　　和金哨兵、小白挥手再见，祁漾迈着轻快的脚步往向导宿舍走去。
　　随着脚步摇晃起来的卡其色布包里静静地躺着两封信。

　　回忆的漩涡消失，祁漾浅棕的瞳仁中倒映着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的人。
　　原本及腰的红发由于受伤而被医护人员剪成了容易打理的短发，白皙的皮肤在缺乏阳光的照射后更显煞白。
　　虽然闭着眼，但祁漾仿佛已经看到了一片湛蓝的海。
　　而现在她接到了一项新的任务——唤醒这片海。

　　祁漾走到病床边，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许温佳。
　　许温佳穿着浅绿条纹的白色病号服，裸露出来的皮肤没有任何伤口，或许是自己到来之前已经被治愈了。
　　她的表情平静柔和，看不出来是E级任务中唯一的幸存者。
　　祁漾听说过这个任务，具体内容除了上级领导和参与任务的小组成员没有人知道。

　　清早，祁漾踏进后勤二部的办公室后便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陌生女子背对着门口立在窗前。
　　后勤部所在位置在白塔核心区的十六楼，从办公室北侧的窗户向外看去可以俯瞰半个中央城。
　　灰色的天空下暗流涌动，祁漾记得出门前看到预报今天有暴雨，看来难得的准确率今天是100%。
　　女子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视线落在祁漾的身上，犀利地窥探着，从头到脚，从每一根发丝到眼神的每一丝颤动。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地面传来，随着声音越来越近祁漾终于看清——那是一条通体乌黑的蛇，差不多三米长，颜色很亮，像黑曜石一样。蛇体手腕一般粗，两只眼睛像两颗泛着绿光的宝石，目光和她的主人一样，充满着机警，蛇信子一吐一吐，直向祁漾脚边游走。
　　女子看出祁漾的身体在看到自己的精神体之后有明显的僵硬，她轻唤那调皮的黑蛇：“墨云。”
　　黑蛇听到自己的名字果然听话地停住了。
　　“回来。”
　　黑蛇不情愿地折返，在女子的脚边盘作一团。脑袋好奇地冲着祁漾的方向。
　　祁漾想起来女子是谁了。
　　精神体是黑蛇，负责高危任务的善后工作，白塔的主要话事人之一——李瞳。
　　但祁漾想不出对方今天来找自己的理由，她是一个没有精神体的不完整低等级向导，没有办法做百分百的精神图景梳理，平时的工作一半以上是在办公室完成的，如果不是近年来像自己这样情况的哨兵向导增多，也许自己会一直留在北境，留在父母和姐妹的身边。
　　所以在李瞳示意坐下，她看到桌上那张显示着匹配度的配对报告时才会那么震惊。
　　震惊于没有精神体也会被白塔纳入哨向匹配的人群吗？
　　更震惊的是最后一行末尾显示的数字——
　　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