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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霞谷 你是谁 ...

  •   如果她不是袁少仪,而只是一个游侠,一定可以活得潇洒恣意。她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庄云。即使这个世界没有老庄,她还是羡慕庄周的逍遥,渴望无所待地活着。
      初到延陵时,确实潇洒恣意,被压抑已久的天性得到释放。
      她会防身的功夫,因此敢独自在山中行走,在耕山上东览沧海、北望江水,在落霞谷中享受温泉的滋润。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仿佛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她就熟悉这个地方了。
      这是梦中的江南。
      机缘巧合,她在山中救下一个年幼的女孩。
      女孩跟随兄长们在山中狩猎,迷失了方向。饿狼嗅到这孤身之人的气息,猎食时弄出很大的动静,引来了行走在山中的庄云。女孩幸运地保全了性命。
      主人公在漫游中救下的人物往往不是寻常人——正如一般故事所呈现的那样——这女孩有着令人艳羡的称呼——公主。
      任素公主,老越王的幺女,十四岁。
      可她的姿态实在不像一个公主:怯懦,嗫嚅,弓腰,顺眼,脖颈中央有一颗明显的痣。像袁少仪在袁家见到的仆从,像那个乐娘。
      当这位公主匆匆抬眼又落下的时候,庄云发现,她的眼神很浑浊,不知道是不是被饿狼吓到的缘故。
      不过后来,庄云知道,那种浑浊并不是出于害怕,而是是来自一段王朝的秘辛。可惜知道的时候,庄云已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即使窥见了他人勉力隐藏的秘密,也没有任何快感。它山之石,只可攻玉。他人之殇,何慰我心?
      任素受了伤,出于稳妥考虑,庄云护送任素回到了狩猎的营帐。恰恰是一件件再合理不过的事情,将故事推向终章。终章,和结局讲的是一个东西,但念起来更费劲一些,因此我倾向于用结局讲述故事,用终章形容生命。
      庄云束起了发,一派男子装扮,但细心之人仍可以看出她的女儿身。老越王很惊讶,两个女子,竟然能从饿狼口中逃生。这是多少男子都做不到的事。待庄云陈说经过后,老越王对这个陌生女子颇有些好奇,更有些赏识。
      一番招待之后,任素便不见了踪迹。有个自称任徽的人上前来,问:“庄云姑娘,你从哪里来呢?”
      庄云说了个地方。
      “檇李吗?我曾去过那里。”
      其实庄云还没有去过那里,只是曾经梦见过。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去过,只好以为是梦。
      任徽说了许多和檇李有关的事情,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庄云一一应对过来。檇李乡以果为名,有仙人掐果留痕的传说。在这个去神话不远的时代,几乎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传说。小地方的传说,也只有当地人会引以为傲。庄云对檇李十分熟悉,好像真的是来自那里,任徽也因此松懈下来。
      庄云却不敢过分松懈。
      她初来越国,无依无靠,又听说了一些政治上的事情。
      趁着边境还安定,老越王想一鼓作气,解决国中尾大不掉的九黎族。百年来,九黎族明面上臣服越王,实则逐步扩张自己的势力。九黎族族长与称王没什么两样,辖地有自己的官制,甚至光明正大铸币流通。大约真的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老越王终于决定有所作为。他一向有以民为本的盛名,不愿轻易劳民伤财,因此决定先和谈。若是九黎能明白为臣的本分,老越王绝不会赶尽杀绝,亦避免两败俱伤。
      和谈在即,自然事事要警惕,任徽一番“盘问”,也算例行公事。庄云自知,她此时的出现很容易遭人怀疑,但她没有退缩,因为从这些日子的道听途说中,她感到一个重大的政治事件即将发生。而且,她并没有任何阴谋,坚信清者自清。
      “和谈的时候,我能去看看吗?”
      “这,恐怕……”
      “徽公子,让她跟着我去吧。”说这话的人就是杨念原了。此前在落霞谷,庄云和他已打过照面。延陵多山,山间多温泉。落霞谷中温泉池,他第一次见到她。泉水泠泠,热气弥散在整个山谷中,犹如仙境。她听到人声,警觉地穿上衣衫,向他走去……
      “公子,臣曾到过檇李乡,与庄云姑娘算是故人了。”
      “杨先生竟然去过檇李,可真是见多识广。”杨念原身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公子,任徽称了他一声兄长,正是任孚,后来的新越王。
      任徽释然道:“既然是思中先生的故旧,去看看也无妨。兄长以为呢?”
      任孚一边嘴角扬起,说:“父亲将诸事交于你,你定便好。”
      杨念原与庄云对视一眼,任家兄弟识趣地离开了。

      落霞谷中初见,完全出于偶然。杨念原一年中有大半日子隐居在那里。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谷完全是这样,留住了杨念原,也迷倒了庄云。若非如此,二人的相见恐怕不会这么朦胧而浪漫。
      他们一个二十五岁,从未离开过延陵;一个十七岁,生平第一次到延陵。然而好像梦里见过、说过话、共度过很长一段时光似的。
      他是谁,她说不出。
      她是谁,他说不出。
      他说,青海长云暗雪山。她说,孤城遥望玉门关。
      他说,时来天地皆同力。她说,运去英雄不自由。
      她说,可堪孤馆闭春寒。他说,杜鹃声里斜阳暮。
      她说,率性而言,凭心立论。他说,忠于现世,望彼未来。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他们终于确信,他们所以为的梦,绝非众人所以为的梦。对面人便是凭证。也许可以这样说:他们在来到这个世界以前,曾经去过别的世界。两个世界都太过真实,以至于在他们内心产生了激烈的矛盾,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他们按着自己的节奏,真切地走到这里,见到了对方与自己。但我要告诉你,并不真切。
      二人尚不自知,他们更所熟悉的,其实是这个现实的世界。这里有他们最在意的亲故,太多割舍不下的东西,以及一切触摸得到的存在。
      促膝而谈,彻夜之欢。
      白露未晞,庄云说想再四处看看。杨念原没有想到,她就这样进入了他的世界——他所羁绊的朝局。
      “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是谁?”
      “叫我阿云就行。”
      “我说得不是这个,你不是越人吧?你是岐人。”杨念原神情严肃,全然没有落霞谷中的随意酣畅。庄云有些吃惊,随即消逝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娴熟的政客,洞察人心的谋士。
      她错开反问杨念原:“你呢?你又是谁?”
      真是一个古老的问题。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仍常常迷失自我。我们会是很多人,曾经,现在,将来。所以,我们究竟是谁呢?
      在以后的相处中,庄云几乎洞悉了杨念原的一切。
      这位半入世的白衣卿相,深受老越王信任,是两位公子的良师益友,还与越国最小的公主保持着奇怪的联系。他从草莽之中来,生于延陵,长于延陵,没有任何背景,也不见他谋取任何利益。可偏偏,王庭每一个人都对他格外恭敬,仿佛他是使者,是福星。
      他的经历,她都知道了。因为在一个人成长起来的地方,自然容易了解一个人。庄云介入了他的生活,窥见了他的隐秘。等到苍梧山对坐时,杨念原才深切地意识到这一点:他在她眼里,一览无遗;她对他来说,依旧陌生。庄云一旦离开了越国,就不再是她。她究竟是谁呢,有着怎样的故事?
      他始终没有问出来。
      “那,为什么想要去和谈?这我总得知道吧。”
      “出来一趟,好歹长长见识咯。”
      她没有说是出于对政治的敏感。她这样一个机算中长大的人,已经培养出了一种向机算靠近的自觉。
      此生不得俗民身,进退悲欢难自由。
      “你也是和谈的人员之一吗?”庄云问杨念原。
      “我没有官职,和谈的时候可以去帮帮忙,在边上听听。”
      那一天,庄云像所有世俗的人一样问他:“为什么不介入到政治当中?”
      “你曾介入到政治中吗?岐国的政治会比越国干净一些吗?”
      杨念原分明在试探庄云,可庄云却一点不觉得不自在。似乎他们之间是一种纯粹的关系,即使被对方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也不会不安。并不欺骗对方,并不需要做过多的解释,并不惊异于对方所知的——很多人羡慕,却极少有人能拥有这样的关系。
      我们无法忍受她的苦难,因此也无法得到她的福报。就是这样。
      “你有非凡的见识与气度,我想你的出身一定很好。越岐两国的局势很微妙,我还是忍不住要问,你来延陵有什么目的没有?”
      “我来延陵,无关政治。我只是来这里走一走,看一看。”
      杨念原知道,即使他满都城去说庄云是岐人,也未必有人会信。她操的这一口吴音只会让人觉得她上辈子就是越人。
      吴音越吟使人醉。
      庄云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杨念原说,“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这个道理我和很多人讲过,但没有人理解,但我想你一定可以。”杨念原灼热地望着庄云。
      庄云想着,沉默着,嘴角浮起一缕笑。
      其实岐国的政治很复杂,比越国复杂得多。越国未脱上古遗风,无论是心机还是权谋,都还十分简单,只是当局者迷,谁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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