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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恩恰似蔷薇水 一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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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
东越国的土地,生机全无。战争已经结束。越王任孚独自在舆图前,万般无奈。他并不知道这场天灾有无结束的可能,只清楚地记得今春桃花雪漫天,杀得国人猝不及防,片甲未留。一时间,越国陷入饥荒动乱的恐惧之中。
“王上,人来了。”年轻的侍从观察着这位尊贵的越王,背影未动。他于是会意退下,引出一布衣书生。书生二十六七,沉默如深渊,眼角沧桑消磨了少年意气。他立在巍峨的越王之下,却傲骨不屈。
任孚站得挺拔,背对书生问:“你追上她了?”
越国定胜二年,也是大岐承平十三年,越王迫于内政压力,向中原的大岐王朝示好求援,遣妹和亲,以示诚意。
阳春之季,和亲队伍缓缓出发,王妹素公主红妆辞国。离境之际,一人携剑,快马奔驰,直冲至素公主车驾前。素公主并无畏惧愤怒,反而屏退护驾甲兵,与那人言语良久,终远赴异国。
书生略闭了闭眼,回想这片刻前的际遇,不胜感慨。“我追上了她的车驾,却从未追到过她的心里。”
任孚眉梢微挑。整整十五年,他始终不能弄清这书生——杨念原,与自己的妹妹任素的关系。
男女之欢?
杨念原身世迷离,并非地道的越国人,却曾屡立功勋。少年时,他便用特殊方法制出细盐,使越国王都延陵享受“天府”美称。尽管此法繁杂,只有贵族得了口腹之惠,却足以使得杨念原加官进爵了。可他至今白衣一身。他不求恩不受赏,只求常居王庭,伴素公主左右。
那时,杨念原被认为是天纵奇才,任素却尚是孩童。缘起何以如此之早?
若说不是,杨念原已经二十七岁,却至今孤身。任素年仅十六,只是庶女,长相并不出众,也无大慧。她生母早逝,母族亲眷全无,于王庭之中多受轻贱。如此之人,无貌无权,杨念原却愿意无条件照拂她、回护她,甚至不惜放弃入朝为官的良机。
尽管制盐之后,杨念原再没有什么大作为。
任孚折转身躯,困惑地问:“你爱慕她吗?”
“没有的事。”杨念原几乎没有思索,一如他从前回答他人“你不如趁早娶了素公主”的调笑。但这一次,他并不止于此:“我曾受人之恩。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旧恩恰似蔷薇水,滴在罗衣到死香。
任孚忆起与杨念原交游时,他曾问:“大岐广袤,可供先生驰骋,先生为何要留在越地?”那时杨念原只说:旧恩恰似蔷薇水,滴在罗衣到死香。
任孚不懂这话,一再追问,杨念原也只答是为回报老王上的知遇之恩。
但如今看来,这恩情当溯至任素自身。如若不然,杨念原为何不肯站在任孚——新的越王——身侧?
任孚不欲多问,心知面前之人有太多秘密。他不言说,旁人亦无从知晓。
人若关着自己,久而久之,便无人问了。
“事已至此,”任孚道,“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到了岐国,生死贵贱,都看她的造化了。”
杨念原无情地冷笑一声,说:“任素是个没福气的。生下来没有爹娘疼,又有个阴狠的兄长。她从不要什么,你们却将她养成一个提线木偶,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为虎作伥。信元,若她此去不回,你可会有半点愧疚之情?”
天已向晚,宫殿逐渐昏暗起来。杨念原的脸庞也陷入阴影之中,无法看清神情。
任孚真切地听见杨念原喊了他的字“信元”,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唤他了。
“我先是越王。”他没有半点动容。
“一个越王,折了多少人的性命?”
任孚印象里,杨念原这样一副追根究底、不肯放过的姿态,是第一次出现。从前,他总是很平静,很平静。
杨念原所问,任孚知道答案,也不知道答案。
继位之初,任孚雄心万丈,意图完成先王遗留的功业——平定九黎,使东越一国金瓯无缺。战局持续两年,与其说他赢得了最终的胜利,倒不如说两败俱伤。九黎领地重归越国,可惜是一个萧条的九黎。
九黎一战,任孚损兵折将,昔日并肩挚友一朝带甲、尸骨无存。连年累月的征伐,百姓对王师也多有怨恨,认为任孚一意孤行,于国无益。
他自己也数不清,战争过后,多少白骨露于野,几里路才有一声鸡鸣。
任孚一时怔愣,重又面向墙上的舆图。前面已无路可走。
“思中,我们总要迈出这一步的。”任孚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和阿云都不喜烽烟。可是,一百年了,大越不能仍是支离破碎的大越。父亲的憾事,我做到了。”
杨念原望向窗外,相较寒冬,春末的落日变得刺眼。他说:“她是对的。”
任孚不满地撇了杨念原一眼,看到他沧桑的双眸,眼神不禁打了个弯路。
“你在越地生长二十几年,却宁愿信一个外人,不愿信我。”任孚语气透着忿意,“若你和阿云肯为我出谋划策,越国不会是如今这样。”
杨念原眼神无力却透着坚定:“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
任孚“哼”了一声,他怎么也想不起这是那本书的句子。“阿云恨透了我,你也是。”
杨念原冷冷道:“上天示警,民意难违,越王当好自为之。”
倒春寒,桃花雪。任孚怎会不知杨念原之意?渝年战乱,征收不断,百姓早已困于生计。好不容易战争结束,一场百年难遇的寒雪,又使春耕无望。举国人心皆惶惶,朝野也渐渐不服任孚。甚至有流言传出,应该召回流亡的公子徽。他才是先王患病前属意的继位者,而不是穷兵黩武的公子孚。
一想到这,任孚不寒而栗。事态如何一步步发展到现下这个地步,只有他心里最清楚。
恍惚间,任孚被响起的脚步声一惊,猛然收了魂魄。
那是足底与木板的碰撞声,恍若闷雷,劈在人心头。
“思中——”任孚试图止住杨念原,却没有用。良久,殿中孤立他一人,他又轻轻叫了声“思中”。
没有办法,这就是孤家寡人。即使挚友们没有死于疆场,恐怕他仍是孤身一人。昔日的同行者,也会像今时今刻,分道扬镳。他没有朋友了,他也不能像个孩子一样痛哭。前面是忍耐,他要怀抱着走下去。
杨念原将这故事讲出来,我又将它讲给你听。
“这是上个月的事情,我也知道了。”萧祯玄说。他在山中,但好像什么都知道。一问他,他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他实在只是一个听故事的人,此刻又像一般的听客那样发问。
“‘阿云’,说的是你吗?看来是你很信任的人啊,你们一点都不避讳呢。”
“庄云,是我游历时的化名。”袁少仪说。
“你为什么会去延陵?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认识越王的?”
这个故事太长,还是跟着我的思想,听我娓娓道来吧。
袁少仪没有再理萧祯玄,而是静静看着身侧的杨念原。他一侧的脸庞被火光照耀,因为面部并不平整,另一侧陷在黑暗里。上一次注意到这样的事实,是在今岁开年的冬天。
越国延陵郊,隆冬落霞谷。
那个冬天,没有袁少仪,只有一个叫庄云的游侠,她潇洒落拓,已经在越国度过了两个春秋。杨念原当时又在山中避世。二人坐在谷中温泉旁,谷外阳光照进来,十分和煦。酒壶咕咕地响了,谁也不说话。
那个冬天,延陵的雪下得特别大,江南罕见有这样滴水成冰的天气,唯有峡谷温泉暖如春日,可又让人觉得不大真实。
也是那个冬天,越国完全平定九黎。战争落幕时,越军将九黎最后的勇士围逼到震泽冰面上。九黎男儿誓死不降,因此这一仗打得十分惨烈,越国虽然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却也折损良多。史笔会记下这场战役——震泽之围。
还是那个冬天,庄云离开了延陵。离开的日子,杨念原去送她。大雪掩盖了去路,庄云却毫不在意,只回头一看、一笑,便远去在风雪里,往苍梧山来。
袁少仪和杨念原,生来就注定了是朋友,定会再见。
次年春,越王任孚为平息众怒,与岐国和亲通市。公主车驾出发的那一日,杨念原也离开了延陵,按照与庄云的约定,前往苍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