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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暖巢微隙 暖巢生隙, ...

  •   日子像浸在蜜水里的棉絮,蓬松、温吞,不知不觉便膨大了数圈。霍淼升入了小学二年级,依旧保持着她的“节能”模式,而林澈则像一株被阳光和责任心双重浇灌的植物,愈发挺拔鲜亮,稳稳占据着年级第一的位置,以及“霍淼专属管家”的身份。

      霍家的小客厅里,奖状渐渐贴满了半面墙,全是林澈的。霍淼的成果,是一叠放在抽屉里、干净但平淡的成绩单,和几个因为“构图有趣”或“色彩感觉好”而被美术老师留下的涂鸦。林文娟和霍建国对此接受良好,他们不求女儿多么出类拔萃,健康快乐就好。何况,女儿有林澈这样的朋友,本身就是一种福气。

      只是,最近这“福气”包裹的暖巢里,似乎渗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铁锈味的凉风。

      最先觉察的是霍淼。并非她刻意观察,而是那变化,在她过于安静的感知里,被放大了。

      父亲霍建国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从“加班”到“应酬”,电话里的解释简短,背景音有时嘈杂,有时是某种柔和的、刻意的寂静。他身上带回来的气味,也变了。淡了熟悉的机油和烟草味,多了些陌生的、甜腻的香水气,混着酒气,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复合体。他对母亲林文娟说话时,语气里添了些不易察觉的敷衍,眼神也常飘向别处,手机屏幕亮起的频率高得反常。

      母亲林文娟,似乎努力维系着表面的平静。她把饭菜热了又热,把担忧压进更深的心底,只在独自收拾碗筷时,望着窗外沉下的暮色,发很久的呆。她开始更紧地黏着霍淼,睡前故事讲得冗长,拥抱的力度变大,仿佛女儿是她唯一确定能握住的暖源。

      霍淼看在眼里,心中那片懒洋洋的湖面,起了极细微的涟漪。这是麻烦的前兆。前世,这种暗流涌动的氛围,往往预示着倾覆。她本能地排斥,试图用更深的“懒”来屏蔽。放学回家,她便蜷进沙发角落,抱着软垫,看光线在空气中移动的尘埃,或者干脆闭目养神,将父母的低声谈话、母亲偶尔压抑的叹息,都隔绝在外。

      林澈自然也发现了霍家气氛的微妙。她来得更勤,找各种理由待在霍淼身边,叽叽喳喳地讲学校趣事,试图用孩童的喧闹驱散那份沉闷。她甚至偷偷问过霍淼:“淼淼,霍叔叔和文娟阿姨是不是吵架了?”

      霍淼只是摇头,把脸埋进抱枕:“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想知道。知晓意味着卷入,卷入意味着消耗。她这重生得来的、偷懒的人生,禁不起太多风浪。

      变故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周四傍晚。

      霍建国难得早归,脸色却不大好,进门就钻进了书房。林文娟在厨房准备晚饭,动作有些心不在焉。霍淼照例在客厅地毯上摆弄几块林澈新送的、触感温润的雨花石,那是林澈爸爸出差带回来的。

      电话铃骤然响起,刺破了安静。林文娟擦了擦手,去接听。起初是低声的应答,渐渐的,她的背脊僵硬起来,声音里带上了颤:“……多少?您、您确定?……好,好,我……我需要核实一下……身份证号是……”

      挂了电话,林文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然后,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是一种极度震惊与茫然混合的、近乎空白的表情。她看向书房紧闭的门,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又看向地上玩石头的女儿,眼神飘忽,像是找不到焦点。

      “妈?”霍淼停下了动作。

      林文娟这才像是被唤回了魂,她踉跄着走过来,蹲下身,一把紧紧抱住霍淼,力气大得让霍淼有些不舒服。她的身体在轻微发抖。

      “淼淼……妈妈……妈妈好像中奖了。”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彩票……很久以前随手买的……他们说我中了……二等奖……好几十万……”

      几十万,对这个工薪家庭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霍淼怔了怔,随即感到母亲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那不是喜悦的拥抱,反而充满了恐慌和无措。

      书房的门猛地被拉开。霍建国站在门口,显然听到了只言片语,脸上快速掠过惊疑、狂喜,随即又强制压下去,变成一种复杂的急切:“中奖?什么中奖?中了多少?”

      他冲过来,抓住林文娟的肩膀。林文娟被他晃得回过神,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电话内容。霍建国的眼睛亮得惊人,嘴里念叨着“要核实”、“别是骗子”、“太好了”,那神情里有一种霍淼陌生的、属于贪婪的鲜活。

      就在这一片混乱、父母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从天而降的“幸运”攫住时,霍淼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眩晕。

      不是生理上的。某种冰冷、厚重、充满铁锈和灰烬气息的东西,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破碎的感官洪流——

      *震耳欲聋的雨声,掩盖了刀兵与哭喊。
      *灼热的火焰舔舐着丝绸、纸张,发出焦糊的气味,混着一种异样的甜香。
      *指尖触及冰冷的玉佩纹路,然后是滚烫的杯壁。
      *剧痛从腹腔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视野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最后是一声极轻、极疲惫的叹息,散落在无尽的雨夜里:“……都不要了。”

      “呃……”霍淼闷哼一声,手中的雨花石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小脸瞬间褪去血色,变得纸一样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她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抱住头。

      那不仅仅是记忆的回放,而是连同前世饮鸩那一刻的痛苦、绝望、冰冷的触感、窒息的滋味,一并汹涌袭来。灵魂仿佛被强行撕裂,又重新粘合到那具正经历毒发、逐渐死去的躯体上。被至亲背叛的寒意,家族倾覆的沉重,自我毁灭的决绝……所有她以为已被“懒”封印、被今生暖阳晒透的情绪,原来从未消失,只是沉在意识的最底层,此刻被外界剧烈的情绪波动(母亲的恐慌、父亲的狂喜)和家庭潜在的危机感,硬生生搅动、翻腾了上来!

      “淼淼?你怎么了?”林文娟终于从巨额奖金的冲击中分出一丝心神,看到女儿痛苦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

      霍建国也看了过来,眉头紧皱:“是不是肚子疼?”

      霍淼说不出话。她牙齿打颤,视线模糊,前世冰冷的雨与今生温暖的灯光交错重叠,胃里翻江倒海。她想吐,又想哭,但最终只是更紧地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发出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

      “淼淼!别吓妈妈!”林文娟慌了神,想抱她。

      霍淼却猛地挣脱了。那触碰让她想起更多——前世最后时刻,无人相送,无人可依的绝对孤寂。她踉跄着站起来,推开母亲伸来的手,看也没看父亲惊愕的脸,转身朝着门口跑去。

      “淼淼!你去哪儿?!”林文娟尖叫。

      霍淼拉开门,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细微的冰凉,扑面而来。

      下雪了。

      今冬的第一场雪,细碎如盐,悄无声息地覆盖着暮色中的世界。

      她赤着脚,只穿着单薄的居家服,一头扎进了那片纷扬的、洁净的白色之中。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颈间,带来刺痛,却奇异地稍稍缓解了脑海中灼烧般的剧痛和混乱。她漫无目的地跑着,只想远离身后那交织着金钱、猜疑、恐慌和突然袭来的前世梦魇的方寸之地。

      跑过熟悉的街角,跑过冷清的便利店,跑过亮着温暖灯光却与她无关的别人家的窗口。雪渐渐大了,雪花如羽毛般飘落,很快在她的头发、肩膀覆上一层白。脚底被冻得麻木,失去知觉,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世界那么大,又那么空。前世无处可逃,今生……似乎也并无真正的归处。温暖的巢穴出现了裂痕,心底的旧伤疤被狠狠揭开,鲜血淋漓。

      好冷。比前世饮下毒酒时更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旷日持久的寒意。

      她终于力竭,在一个老旧小区花园的枯败藤架下停住,背靠着冰凉的水泥柱,慢慢滑坐下去。雪花静静落在她颤抖的眼睫上,融化,像冰冷的泪。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试图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远远的,似乎传来了模糊的、焦急的呼唤声,是妈妈?还是林澈?听不真切,被风雪吹散了。

      也好。就这样吧。像这雪,安静地落,安静地覆盖一切,然后安静地消融。

      无人知晓,也无人打扰。

      藤架的阴影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在寂静的雪夜中,无声地凝望着这个蜷缩在风雪里的、小小的身影。那目光沉静、复杂,穿越了更漫长的寒冷与孤独。

      雪,下得更急了。

      【第一卷:烬火新生·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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