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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暖阳生 饮鸩魂穿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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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归的瞬间,霍水仙——不,现在她还不是任何有名字的人——感受到的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束缚感。
不是镣铐,却比镣铐更彻底。她的四肢沉得抬不起来,视线模糊得只剩光和影的色块,耳边是嗡嗡的、隔着水层般的嘈杂人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裹挟着她,比鸠毒发作时更令人恐慌。她想动,却只发出了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啼哭。
“哇……”
这声音让她自己都愣住了。
“醒了醒了!宝宝醒了!”一个带着疲惫哭腔却异常温柔的女声在她上方响起,紧接着,她被一双有些颤抖却异常温暖的手臂小心地抱了起来。视线晃动着,对焦困难,但她能模糊地看到一张汗湿的、苍白的脸,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劫后余生的泪水和无边无际的……爱。
是她从未在母亲眼中见过的、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爱。霍将军的夫人早逝,她记忆中关于“母亲”的印象,只有祠堂里冰冷的牌位和父亲偶尔沉默的凝视。
“我的孩子……淼淼,妈妈的淼淼……”女人,她这一世的母亲,用脸颊轻轻贴着她皱巴巴的小脸,滚烫的泪水滴落。
淼淼?霍淼?水字边三个水,是极柔和、极润泽的字。与那个带着锋芒仙气的“水仙”,截然不同。
她,霍水仙,现在成了霍淼。
还没等她理清这荒谬绝伦的境遇,另一个高大的身影靠了过来,带着消毒水和烟草混合的、有些紧张的气息。是个男人,轮廓硬朗,眼睛很亮,此刻却红着眼圈,笨拙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蜷缩的小手。
“辛苦了,文娟。”男人的声音沙哑,对妻子说完,又低下头,对着她这个小小的婴儿,用了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语气,“闺女,我是爸爸。欢迎回家。”
爸爸……这个称呼同样陌生。霍大将军是严父,是统帅,是家族荣耀的象征,却很少只是“父亲”。
霍淼(她开始尝试接受这个名字)闭上眼,并非困倦,而是需要消化。饮下鸩酒,雨夜焚身,魂魄离体……然后,便是这温暖到令人心慌的怀抱,这全然陌生却充满善意的世界。她前世二十余年的人生,与此刻这婴孩躯体里的记忆,像两卷截然不同的画轴,在她混沌的识海里缓慢展开、碰撞。
有趣。
心中竟浮起这样一个冰冷的词。不是喜悦,不是悲伤,是一种抽离的、带着淡淡嘲讽的观察。她霍水仙,竟也有重活一次的机会,以这种方式。
接下来的日子,是身体与意志的漫长拉锯战。
她拥有成年人的神智,却困在一具连翻身都无法自主的皮囊里。饥饿、困倦、潮湿,这些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以最原始的方式支配着她,让她不得不通过啼哭来表达——这对曾指挥过千军万马、习惯了隐忍与克制的霍家大小姐而言,简直是酷刑般的羞辱。
她很快学会了沉默。除非实在难以忍受,她尽量不哭。这却吓坏了初为父母的霍家夫妻。
“老公,淼淼她……是不是太安静了?”妈妈林文娟总是一脸担忧,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摇晃,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别家孩子都哭闹的,咱们淼淼怎么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爸爸霍建国则会凑过来,用胡子拉碴的下巴蹭蹭她的小脸,试图逗她笑:“我闺女这是沉稳!像老子!将来是干大事的!”
霍淼在心里默默叹气。干大事?不了,谢谢。上辈子干得够大了,把命和家都干没了。这辈子,她只想……躺着。
是的,躺着。当她终于能看清天花板上的吊灯,能感知到阳光透过窗帘洒在身上的温度时,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后知后觉的庆幸,才如同潮水般漫过那层冰冷的观察。
她还“存在”。不是一缕孤魂,不是一抹残灰,而是有温度、有心跳、被真切爱着的“存在”。
这认知并未带来狂喜,反而催生出一种巨大的、近乎虚无的“懒”。灵魂仿佛被那场大火和毒酒烧透了,淬炼了,只剩下最核心一点灰烬,重燃不起任何激烈的火焰。争?抢?证明?那些曾刻入骨髓的本能,如今看来遥远又可笑。
她开始真正“观察”这个新世界。明亮的房间,柔软的布料,恒温的牛奶,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繁文缛节,没有需要你时刻挺直脊梁去维护的家族荣耀。只有一对平凡夫妻手忙脚乱却满心欢喜的爱。
或许……就这样吧。做个无知无觉、真正懵懂的婴儿,慢慢长大,过那曾被她嗤之以鼻的“平凡一生”,便是天道给予她最残忍也最慈悲的补偿。
她让自己沉入这种放空的状态,吃了睡,睡了吃,对晃动眼前的玩具毫无兴趣,对父母夸张的逗弄表情回以平淡的注视。她成功扮演了一个异常安静、甚至显得有些迟钝的婴儿。
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
门铃响起,传来一个爽利的女声:“文娟!我带着小澈来看你和宝宝啦!”
一个烫着时髦卷发、穿着鲜艳连衣裙的阿姨抱着个小女孩风风火火地进来。女孩大约两三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像黑葡萄,脸上有点婴儿肥,嘴巴紧紧抿着,好奇地看向婴儿床里的霍淼。
大人们寒暄,霍淼被妈妈抱起来展示。她懒洋洋地半阖着眼,准备继续她的“婴儿静默修行”。
“小澈,这是妹妹,霍淼。淼淼,这是林阿姨,这是小澈姐姐。”林文娟柔声介绍。
名叫小澈的女孩被妈妈放到地上,她走过来,踮起脚尖,扒着婴儿床的栏杆,一眨不眨地看着霍淼。
霍淼也随意地瞥了她一眼。一个很普通的人类幼崽。
忽然,女孩伸出手——不是摸脸,也不是抓手指,而是用她小小的、温热的手掌心,非常轻柔地、带着点试探地,覆盖在霍淼因为懒得动而摊开在身旁的小手背上。
“妹妹,”小澈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认真,“你好小哦。别怕,我保护你。”
那一瞬间,霍淼的心脏(物理上那颗稚嫩的小心脏)猛地跳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这幼稚的宣言。而是女孩的眼神。那眼神清澈透亮,没有丝毫杂质,却有种超乎年龄的笃定和……担当。像极了她前世麾下那些最忠诚的亲兵,在阵前立誓时的眼神,纯粹而热烈。
紧接着,女孩做了一件更出乎意料的事。她转头,看向正聊得热闹的大人们,小眉头微微蹙起,用她能发出的最响亮的声音说:
“妈妈!妹妹饿了!”
林文娟一愣,看向怀里的霍淼。霍淼自己也怔住了。她……确实有点饿了,但并未表现出来,正准备再忍耐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小澈妈妈笑问。
“妹妹的手动了,”小澈指了指,一脸理所当然,“刚刚轻轻抓了一下我的手指。而且,她看奶瓶的方向了。”她指的是放在旁边柜子上的奶瓶。
霍淼:“……” 她刚才有动吗?有看吗?她自己都没留意。那或许只是无意识的细微动作。
但林文娟已经急忙去试奶瓶温度了。“真的吗?我们小澈好细心啊!真是姐姐的样子了!”
温热的奶嘴凑到嘴边,霍淼下意识地吮吸起来。甘甜的乳汁涌入口腔,慰藉了那点细微的饥饿感。她被母亲抱着喂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回那个还扒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看着她的女孩身上。
林澈。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澈,水清澈见底。真好。
一种极其微弱、几乎被她遗忘的感觉,从灵魂灰烬的深处,悄悄探出了一点芽尖。那或许不是温暖,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奇特的“确认”。确认在这全然陌生、让她只想慵懒沉溺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或许不那么“平凡”的坐标。
喂完奶,霍淼被放回婴儿床。她依旧懒懒的,没什么精神。林文娟和林阿姨去厨房准备水果。
小澈没有跟去。她又凑过来,这次,她把自己最心爱的一个、绒毛有些褪色的兔子玩偶,努力从栏杆缝隙塞了进来,放在霍淼手边。
“给你,”她小声说,好像分享一个重大的秘密,“抱着,不冷。”
说完,她就趴在栏杆边,也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陪着。阳光透过窗户,给她毛茸茸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
霍淼看着近在咫尺的兔子玩偶,看着女孩专注的侧脸。前世刀剑铿锵、烈火硝烟的记忆碎片,与此刻静谧阳光下绒毛玩具柔软的触感,荒谬地重叠在一起。
她极其缓慢地,移动着自己不受控制的小手,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兔子玩偶的一只耳朵。
绒毛很软。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不是出于冷漠或疲惫,而像是一种……默许。默许这阳光,默许这安静,默许这只粗糙的兔子玩偶,以及旁边这个自称要保护她的、麻烦的小小守护者。
或许,这重来的一生,除了“懒”之外,还可以允许一点点……这样的“存在”。
窗外,春日的风拂过新绿的树梢,沙沙作响。
属于霍淼的,真正的人生,在她彻底放弃“霍水仙”的执念、心甘情愿接纳第一份微小的暖意时,才算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第一卷:烬火新生·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