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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烬 雨夜焚尽前 ...

  •   雨是子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瓦檐上断续的叩击声,很快便连成一片喧嚣的帷幕,将整座将军府裹进潮湿的黑暗里。雨水顺着翘起的飞檐淌下,在青石板上砸出无数细小的水洼,倒映着廊下明明灭灭的灯笼光,像一双双颤抖的、流泪的眼睛。

      霍水仙就坐在那片光与影交界的地方。

      她面前是一只鎏金铜盆,盆内火舌正安静地舔舐着堆积的物件。一件云锦裁成的茜素红骑装,边缘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是先帝御赐,她第一次随父出征时所穿。火苗攀上袖口,昂贵的织物迅速蜷曲、焦黑,化为轻盈的灰烬,随着热流上升,盘旋,再无声飘落。

      接着是一叠信笺。

      纸张在高温下迅速卷边、发黄,墨迹洇开,最后被橙红的火焰吞没。有父亲早年从边关寄回的家书,字迹刚硬,嘱咐她勤练剑术,不可坠了霍家威名;有更久远些的、笔迹尚且稚嫩的诗句,是年少时与人唱和的游戏之作,其中某一张的落款处,有一个早已被岁月磨蚀、连她都不愿再清晰忆起的名字。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不是在焚烧,而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祭礼。指尖偶尔擦过信纸边缘,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却也只像拂过一片无感的落叶。

      丫鬟锦瑟跪在一旁,早已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她看着自家小姐——那个曾经骑马过长安、引得万人空巷争睹的霍家明珠,那个剑舞如虹、先帝亲赞“巾帼不让须眉”的霍水仙——此刻只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长发未绾,如泼墨般泻在单薄的肩背上。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过于平静的眉眼,那是一种抽离了所有情绪的、玉石般的冰冷。

      “小、小姐……”锦瑟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我们……我们逃吧?后角门……或许还能……”

      “逃?”霍水仙轻轻重复这个字,唇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像听到一个孩童天真的呓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逃去哪里?”她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一半,却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颤,“更何况,霍家的人,没有逃兵。”

      盆里的火小了些。她拿起最后一样东西——一枚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雕着精巧的蟠龙纹,是皇子身份的象征。曾经被她贴身佩戴了许多年,焐得比体温更暖。她凝视了片刻,指尖在那龙纹上缓缓摩挲,然后,松开。

      玉佩落入余烬,发出轻微的“嗒”一声,并未碎裂,只是慢慢被炭黑沾染。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了沉重的、整齐的脚步声,铠甲与兵器碰撞的金属冷响穿透雨幕,越来越近。间杂着低沉的呼喝与零星的、短促的哭喊,又迅速被镇压下去。

      最后的时刻到了。

      霍水仙缓缓站起身。白色的中衣在穿堂风里微微拂动,显得她身形愈发纤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她站得很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锦瑟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涕泪横流:“小姐!不要!求求您,不要……”

      霍水仙低下头,看着这个从小陪伴自己的丫头,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波澜。她蹲下身,用冰凉的指尖拭去锦瑟脸上的泪。

      “别哭。”她说,“好好活着。忘掉霍家,忘掉我,找个安稳的地方,平凡过一生。那才是福气。”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被“砰”一声粗暴地踹开!

      凛冽的风雨裹挟着肃杀之气猛然灌入,吹得盆中余烬骤然一亮。数名全身黑甲、面覆寒霜的禁军鱼贯而入,分列两侧,最后踏入的,是一个身着暗紫宦官服色、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帛书,目光如钩,落在霍水仙身上。

      “霍氏水仙,接旨——”

      霍水仙没有动。她甚至没有看那圣旨一眼,只是缓缓转过身,面向窗外无边的夜雨。雨水被风斜刮进来,打湿了她的鬓发和衣衫,她却恍若未觉。

      宦官的眼神阴鸷了几分,展开帛书,尖利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将军霍光,世受国恩,乃敢包藏祸心,勾结外藩,密谋不轨……罪证确凿,天地不容!着即褫夺一切爵禄,霍氏满门……赐死。钦此!”

      “赐死”二字落下,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哗然,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噼啪”爆开。

      霍水仙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低,开始是些许气音,然后渐渐清晰,带着一种空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嘲意。她笑得肩膀微颤,笑得眼泪都沁了出来,混着脸上的雨水滑落。

      “勾结外藩……密谋不轨……”她重复着这几个字,笑着摇头,“父亲,您听见了吗?您一生忠烈,沙场浴血,守的就是这样一个‘朗朗乾坤’。”

      她止住笑,抬手,将湿透粘在脸颊的一缕长发拢到耳后。这个寻常的动作,由她做来,却有一种行至末路反而豁然的优雅与决绝。

      “旨意我接了。”她平静地说,目光扫过宦官和那些禁军,“霍水仙,可以死。但——”

      她猛地转身,视线如冷电般射向那宦官:“告诉我,是谁的主意?上官桀?还是……宫里那位,终于等不及了?”

      宦官脸色一变,尖声道:“罪臣之女,安敢揣测圣意!速速领死,休得多言!”

      “圣意?”霍水仙嘴角的弧度越发讥诮。她没有再追问,似乎答案早已心知肚明。她望向盆中那枚已半埋灰烬的蟠龙玉佩,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但迅速恢复清明,只剩下冰冷的了然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彻底的厌倦。

      “酒,还是绫?”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明日天气。

      宦官从身后小太监捧着的托盘上,取过一个不甚起眼的青瓷酒壶和一只同样材质的酒杯。壶身细长,釉色温润,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陛下念及霍将军往日微功,特赐全尸,留些体面。”宦官将酒杯斟满。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荡漾,异样的甜香混合着一丝苦杏仁的淡淡气息,弥漫开来。

      鸠酒。

      霍水仙看着那杯酒,点了点头。“倒是比一刀痛快。”她接过酒杯。指尖冰凉,触到温热的杯壁。

      锦瑟发出绝望的哀鸣,想扑上来,却被两名禁军死死按住,只能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霍水仙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书房。父亲的兵书、墙上的长剑、她儿时胡乱涂鸦后被父亲郑重其事实起来的字画……一切都将在今夜之后,付之一炬,或尘埃落定。

      也好。

      这锦绣堆,这名利场,这挣不脱的爱与仇、忠与叛……她累了。

      她举起杯,对着虚空,似是向某个再也不会出现的人,也向这可笑又可悲的命运,做了最后的诀别。

      然后,仰首,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迅速化作一股霸道的热流,冲向四肢百骸。剧烈的绞痛随即从腹中炸开,像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撕扯。她闷哼一声,踉跄一步,用手撑住冰冷的桌面才勉强站稳。嘴角,一缕暗红的血丝蜿蜒而下,滴落在素白的前襟,洇开触目惊心的花。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雨声、锦瑟的哭喊、宦官的呼吸,都迅速远去。世界褪去了颜色和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温柔又冷酷地包裹上来。

      在意识彻底沉沦前最后一瞬,她仿佛看见,盆中那枚玉佩上的蟠龙,在余烬的微光里,似乎……动了一下?

      是错觉吧。

      也好。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只愿做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一滴自由落下的雨,一只檐下酣睡的猫。

      什么将军之女,什么绝世风华,什么爱恨痴缠……

      都不要了。

      她闭上眼,身体像被抽去所有筋骨,缓缓滑落在地。苍白的面容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长发如墨莲般散开。嘴角那点血迹,是这素白画卷上,最后一点凄艳的朱砂。

      火光渐弱,终于彻底熄灭。

      只剩雨,不知疲倦地下着,冲刷着将军府的朱门高墙,也冲刷着今夜发生、以及即将发生的一切罪与罚、血与泪。

      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的痕迹,都洗去。

      ---

      【第一卷:烬火新生·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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