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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打铁 ...

  •   (二)铁匠王家
      1.打铁
      劭群的老家是铁匠王家,可是印象中他们家并没有打铁的。别说他们家,就是整个铁匠王家,记忆中也没有出过打铁的。甚至韩家镇上都没有见过本地打铁的,都是流动的铁匠。
      那个年代,胶东半岛的铁匠,也就是打铁的手艺人,大多两三个人一帮。很多时候,是一个老手艺人带着一个闺女加一个男徒,推着车子,带着简单的铺盖,走村串疃,靠活计来生计。
      主要的活计便是村里人打点铁制工具,或者给锄镰锨镢镐加点钢,有的也打点耙犁扒钉什么的,因活而异,因人而异。
      耙犁都是春耕秋种时用的,前面一头牛套上枷锁,后面拉着耙犁。牛拉着耙犁埋头卖力前行,耕地人踩在耙犁上不断挥舞着长鞭。人随耙犁协调扭动,一上一下一前一后,有些像跳舞,又像小小竹排江中游,轻盈灵动。空气中时不时传来扬鞭弹响伴随着耕地人长腔短声的呵斥,那是在吓唬耕牛,耕牛便发力猛拉。这种驭牛口令印象中与草原上的长调一般,悠扬激昂的歌唱。小的时候,劭群就踩过耙犁耕地,还是几次央求,父亲才同意的。农村的男孩子没干过这个,不能称为男子汉,枉为男儿,是没有自尊的。
      打铁的经常是白天赶路,傍晚支炉,这也是需求与实际产生的行业与经营方式。白天,村里人到地里干农活,晚上回到村里,刚好修补工具,也有个去处,找点光景看看。大家也趁此聚到一起,抽袋烟,东家长西家短,嬉笑怒骂,舒缓一下一天的疲劳。有时也能蹭个烟卷,总是有人家里有能人炫耀的,蹭到的津津有味心满意足,被蹭的甘心情愿得意洋洋。
      这里成了一个村落最美的天堂,打铁的,生起炉火,腰上系上油布围裙,衣裤到处是火星烧得洞洞斑斑,一个个像长年征战的老兵一样,披挂整齐,煞有介事,仪式感十足。
      铁锤叮叮当当,火花灼灼闪烁。师傅们把烧得通红通红的铁件钳出来,放到砧子上,令人望而生畏,一锤下去,火星迸射,溅至四五米外,吓得围观的纷纷后退。尤其是孩子们从一开始就探头探脑,离得最近,孩子们天性就是对一切未知好奇,好奇中全是无知无畏,一旦见到火星飞来,马上大呼小叫四散奔逃。这叮当叮当的声音,给人一种踏实安宁的感觉,好不热闹。炉火映衬的汗水,炉烟薫烤的脸庞,人间烟火色,人间烟火气,原汁原味,久远而又熟悉,陌生反感亲切。
      劭群也是伴随着这叮当叮当的声音,一边消逝,一边成长。打铁的记忆没有多少,但是关联“打铁”的回忆却穿越到未来。
      一个是关于打铁的电影片断,当劭群刚从陆院毕业后便感受到的内心强烈触动。陆院即是陆军学院又称北陆学院,简称陆院,这是当时一所全亚洲最大的军校,知名度与帝国主义纸老虎西洲军校媲美,号称亚洲东点军校,在军内闻名遐迩,一句陆院苦代表了一切。劭群毕业分配到达野战部队后,首先要参加部队组织的新毕业军官集训。在新毕业军官集训课上,集训安排的《弹道无痕》电影让他内心震撼,一生钟爱,里面就多次出现打铁的镜头,包括电影主角史平阳就是从小打铁。当时劭群就暗下决心,一定要成为那个打铁的史平阳,一定也要当连长,当任务最艰巨历史最厚重的红军连队的连长。这种环境熏陶和内心追寻,必然会塑造一种坚韧的精神品格,比生铁铸造的还要硬实,越苦越累越是男子汉。
      另一个是多少年以后,一部影视关联打鱼的台词:风浪越大,鱼越贵。前有车,后有辙,如诗贤所言“醋是从哪儿酸的,盐是从哪儿咸的”,总是有根的。部队的成长经历培育了劭群一些自有的特质,有些早已融入血液,加上骨子里一些改不了的说不上来的类似血脉的东西,形成了他的人生观的一部分:认知与实践。按照他自己总结的人生就是不断循环的“三三”法则,三年蛰伏酝酿三年突破成长或者三年默默耕耘三年丰收在望。多少年以后,当劭群从部队回归地方,他的生活状态或人生境遇,正如老妈所言他是两手空空,也正如老爹所愿希望贵人拉一把,现实两手空空,梦想贵人到来,天上不会掉馅饼的,现实与梦想真的是空空如也。后天品格造成也好,天生性格使然也罢,劭群终归是按捺不住的,有些鸟儿注定是关不住的。当劭群发出的强烈的生存张力遭遇到社会固化的严密的圈套束缚,必然碰撞出火花或者激荡起浪花。挣扎冲撞中,不得不让他再一次回味起了部队的摔打磨砺:敌人越强枪越响,哪里有枪响就往哪里冲。再后来,劭群与秦奋的欢笑中,至少两次说过探头探脑这个词,事过境迁,但意犹未尽;开怀大笑中,全剩挂在眼角的眼泪,圆圆的,亮晶晶,湮没于暗流涌动之中,或灭失,或化作。
      铁匠王家村志上说是当年跟随兵营征战打兵器,耳濡目染中是否也学了三拳两脚的三脚猫功夫,然后代代相传,不得而知。
      铁匠王家的人早些年习武,大家晚上经常聚在村大队部的大会议室里练武。
      大队部里面刀枪剑戟斧钺勾叉,各种兵器都有。有一把尚方宝剑,据说8个铜钱罗列一起或者说摞在一起,能一剑劈开,至于是罗列还是摞放,因为年代过于久远,大家都是口口相传,已经说不清了。大家有耍刀的,那种关羽用的青龙偃月刀大小,扛着刀,在地上打个滚背着刀再起来。还有电鞭,就是铁链子,链子头上拴着红绳和攻击的小枪头。还有双刀,双戟等。
      通常每天晚上吃完饭,大人孩子都去了,劭群跟族兄弟们在一起,也有个别女孩子,大家沿墙站一排,练马步。拳师拿着一根棍子,不断的敲打,纠正动作。
      听大人讲,每年踩高跷、舞狮子或者表演武术的时候,铁匠王家在韩家镇总出风头,经常跟其他村发生冲突,进行打斗,输少赢多。
      再后来,村里的老拳师,碰上一条恶狗,亮出招子,准备搏斗,没成想被狗咬倒了,这位老拳师就是劭群堂姐家亲戚的姥爷。
      自此之后,村里人就再也不练武了,那些大刀长矛等兵器慢慢的也被孩子们都偷光了。劭群唯一心心念念的就是红缨枪,每当想起来就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去,如果去的话也能拿到一杆属于自己的红缨枪。
      劭群跟老赵家学过红缨枪,老赵自说他们的枪法是杨家枪的枪法,招式很多,有模有样。劭群就非常纳闷赵家人为什么练杨家枪,戏里说常山赵子龙使一杆长枪,赵家人为什么不学?
      劭群还看他大伯表演过胶东小武手十三式,并破解演绎过里面的招数。套路劭群都会,但是怎么应用劭群并不会,其中有两个动作跟军体拳里的一个动作特别相似,连挡再踢,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除了打铁的,村里经常来的,还有磨剪子戗菜刀的,还有卖酱油醋的,还有耍杂技的,还有逃荒要饭的。卖酱油醋的,通常一个自行车后座两边,分别固定一桶酱油和一桶醋,用一个长长的提漏来回打取酱油醋,每打一次,胶东话叫作一墩。劭群小时候很喜欢去打酱油,几分钱打一瓶,瓶子跟现在的啤酒瓶子差不多大,好像稍微还小一点。去小卖部打酱油,是家家户户孩子们再经常不过的家务活了,于劭群而言,还会是一种福利,对其他孩子或许也是这样。打完酱油之后,他通常都会偷偷的咕咚咕咚喝两口,好香啊,很好喝。后来听说走街串巷打酱油的,一看酱油卖的不够了,跑到河里往里灌水,然后再接着卖,劭群便不再喝了。
      耍玩艺的是胶东话,也就是耍杂技,唱书的,也有耍猴的。用头撞断巨石,肚皮大锤开石;赤裸上身躺在布满钢钉的板上,口吃玻璃,口喷烈火;一根大竹竿子竖起来高高的扛在肩膀上,上面有一个孩子翻来滚去,甚至走钢丝,让人胆战心惊,又好奇无比。这些耍杂技的孩子,能后仰过去,从□□里边探过头,把地上的东西用嘴巴叼起来,还能连续翻跟头。劭群对他们很好奇,好像还有一点亲近,冥冥之中也想能像他们一样远走高飞,实际上他后来才知道这叫背井离乡,苦得很。
      还有说打鼓书的,通常是一个瞎眼的大汉,在同伴的辅助下安排得当,便敲起了大鼓,说唱起来不知谁的过往与今生。村里也有一个类似说书的,经常给孩子们讲故事。这个说书的,听大家说原来是个老师,学问很高,因为□□期间,成份不好,路线不对,耳朵被批斗聋了。村里的说书人经常农闲的傍晚,在村里的大庙前给孩子们讲故事,一群孩子们围绕着他,孩子们时而神情紧张、时而哈哈大笑、时而七嘴八舌被人打断制止。这个大庙虽不是雕梁画栋,也是画了很多罗汉壁画,千奇百怪,神秘的很。经年累月,大家知道了,如果想听故事,在村里说书人面前伸一个指头,他便会天南地北古往今来滔滔不绝讲起来。孩子们总是听不够,总会一次又一次的伸指头,每当这时,他就会和蔼地笑看着孩子们点点头继续讲,或微微摇头不再讲。孩子们的天性,总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去探索未知的世界,而故事是讲不完的,也是听不够的。天越黑,讲的故事越是妖魔鬼怪,皮胡子精,棺材诈尸等,这反而使孩子们听上了瘾,更不想回家,同时越听越怕,也不敢回家。
      稀奇古怪的故事,母亲有时也给劭群讲过,记得说的是傻子的媳妇带傻子回娘家的故事。母亲讲傻子娶了个漂亮的好媳妇,劭群一听开篇便是悲剧,就想不明白,漂亮的好媳妇为什么偏要嫁给傻子。傻子的媳妇带傻子回娘家,给傻子穿新衣服,傻子不愿意穿,偏要穿破衣服。傻子的媳妇知道别人都是打扮的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傻子穿这么破,别人见了肯定会笑话。然后傻子媳妇就把傻子藏到娘家的茅房里,让他在那里等着,一会儿给他送好吃的。因为老有人上茅房,傻子怕被发现就自己躲到茅坑里藏着。傻子饿了,左等右等,傻子的媳妇还没来送吃的。这时来了一个人上茅房,白花花的屁股往茅坑一蹲。傻子以为是来送大白面馒头的,高兴极了。正准备用手去抓着吃去,这个人就开始拉屎了。傻子刚好用手接着,热乎乎的,一边接一边吃,一边说着太好吃了,当时就把这个人吓跑了。劭群还一个劲的问,然后呢,然后呢。就像多少年以后,他给他的儿子小满讲故事,一个谁都会讲的阿拉伯的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阿拉伯的故事,故事是这样的,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故事是这样的,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阿拉伯的故事……小满反而是越听越不困,月光下的黑夜,眼睛仍是大大的,亮亮的,无限循环的故事讲不完,他也听不够,一遍一遍地问,然后呢,然后呢。
      来村里耍猴的,通常都是拿着鞭子,敲锣打鼓,牵着绳子,绳子一头拴着猴子。猴子戴着帽子,穿着衣服,根据锣鼓不断做出各种动作,磕头,跳舞,扮鬼脸,要东西。这些都是贯穿于劭群的儿时成长之中,有所记忆,有所忘却,有所留意,有所错过。
      逃荒要饭的大多都是从安徽来的,大概因为常年淮河发水灾害,恶性循环,民生困苦,难以为继;还有的是从四川来的,大概因为长年生存环境恶化,民生凋弊,不堪重负。总之,民不聊生才四处流浪出外奔波,正所谓家贫走四方,族望留原藉。逃荒要饭的一般都是两个人,一男一女或者一个老人带着一个孩子,偶尔也有一个老人的时候。拿着个棍子,背着个袋子,端着个缸子,敲敲门,口里念着,chai chai吧,chai chai吧,这个字怎么写劭群并不清楚,反正听到了,就是知道要饭的意思。这个端缸子的动作,劭群上了高中之后,反而羡慕的很,他没有买饭的条件也就没有端缸的资格,自然也就没有优雅从容端缸吃热菜的奢望。对于敲门上门的乞讨,家里通常都会给两个大馒头,再舀一瓢水;吃玉米饼子的时候是给玉米饼子的,吃馒头的时候就给馒头了。
      劭群小时候吃玉米饼子,还有圆圆的萁馏,放学之后,夹一块咸菜,就是美妙的零食。后来家家户户吃上白面馒头了,劭群反而在家里第一顿吃白面馒头时跟母亲哭着说,他不喜欢吃镘头,他就要吃玉米饼子,真的假的,就是这么矫情。母亲第二顿便只给他做了玉米饼子,他又不吃了,还是白面镘头好吃。气得母亲就骂他,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这件事劭群略有印象,但是不深刻。这种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臭脾气,小满也时而有,天性使然,也是惯的。
      这些逃荒要饭的,有时候说馒头已经够了,家里发大水地里粮食颗粒无收,想要点粮食,母亲通常是不给的。母亲告诉劭群,他们之前来过一次了。但是劭群还是同情他们,有一次趁母亲不注意,偷偷的给了他们一缸子玉米。
      还有四川来的,家门上一个远房婶子就是四川来的,听大家说是花钱买来的媳妇。劭群就经常疑惑,不都是从四川过来的吗,为什么这个婶子说的话,自己听不懂?为什么自己不会说婶子说的四川话?小孩子总有许许多多的为什么,这些为什么,细细品味都很有道理,跟《十万个为什么》不一样,一个是内心世界的探寻,一个是外部环境的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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