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青柑普洱     城 ...

  •   城市里人潮汹涌,比肩继踵,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宽敞的街道上穿梭,在嘈杂的喧嚣中,依稀可以听见传来阵阵悠扬的管乐。

      日暮时分,下了班的安雨桐踏着夕阳的余晖,走进了街区,袅袅余音绕过了屋顶林立的石狮,在悠长的街巷间回转,传入安雨桐的耳中。

      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街角,褴褛的衣衫在寒风中飘摇,鬓角琐碎的银丝被卷起丝丝缕缕,随着凌风摆动,佝偻的身躯在破旧城墙的阴翳下瑟缩着。

      老人手中簧铜制的笙管已经被岁月沾染上斑斑锈迹,竹管的部分因为缺少松油保养,也在风霜的打磨中渐渐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被声音吸引的安雨桐走上前,静静的伫立在旁,老人抱着笙管深埋着头在吹奏着,上身穿着老旧的棉袄,饱经风霜的十指布满了褶皱。

      老人手指的关节处被岁月浸染,有些肿胀,两边的腮帮子鼓的溜圆,涨的发红,仔细听起来,悠扬的乐声中还夹杂着一些不易觉察的嘈杂。

      听着老人吹完了一整首曲子,安雨桐掏出手机,扫了老人身旁的二维码,付了钱。

      老人点头向安雨桐道谢,安雨桐也微微欠身表示回应,转身进了隔壁的茶馆。

      适逢周末,商业街里热情招揽生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素日里门可罗雀的茶馆,此刻也变得门庭若市。

      安雨桐愁容满面的扫视着茶馆,放眼望去,满目都是欢笑畅谈的人群,在老板娘的指引下,可算在茶馆的角落有了一隅空桌落座。

      安雨桐将包放下,点了一壶青柑普洱,掏出手机询问友人到了哪里,对方回应手头上还有些许工作要处理。

      “我跟你说,姓许的那个魔头,简直就是个恶霸,那份策划书是他让我把公司成绩那部分删掉的,说是什么太张扬?项目介绍部分添油加醋写了一堆华而不实的辞藻,还美其名曰重点强调?把一句话翻来覆去的写就叫重点了?我去他大爷的……”

      接连不断的白色对话框占满屏幕,看着对面怒不可遏的吐槽,安雨桐无奈的扶额摇了摇头。

      “那现在项目怎么办?今天能做完吗?”安雨桐在密集的消息中见缝插针的发了一句。

      “在努力了,还有几张纸……应该差不多能行。”看着对面不太确定的语气,安雨桐心里隐隐觉得朋友今天大概来不了了。

      交谈间,下单的茶刚好送上桌,敲完最后一行字,按下发送键,安雨桐便关掉手机,端起面前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红褐色的茶汤在透明的玻璃杯里微微晃动,在明亮的灯光下轻轻泛着涟漪,宛若耀眼的红宝石在闪烁,仔细嗅闻,还有若有似无的柑橘香气在鼻尖萦绕。

      安雨桐端起茶盅,送到嘴边浅啜一口,厚重的普洱在舌尖弥漫,接踵而来的,是小青柑微微的酸涩渐渐漾开,双重口感在唇齿间交错。

      安雨桐心满意足的放下茶杯,环视四周,依旧不见友人的身影,于是打开手机看起小说,正当兴致勃勃看到高潮部分时,屏幕顶部跳出了消息提示。

      安雨桐连忙退出小说界面,点开微信弹窗,正是友人发来的消息:

      “对不起亲爱的,我这边临时通知一会儿还要开个会,实在走不开,下次我请你吃饭,好好补偿你好不好?么么,爱你!”还配上了拥抱和抱歉的表情。

      果然猜中了,安雨桐轻叹一口气,心底惋惜着这么好的茶,友人没能尝到真是可惜了。

      她安抚了对方几句,端起桌上的茶杯,将杯中有些冷却的茶汤一饮而尽,掂起茶壶又给自己续上一杯。

      在嘈杂的喧嚣中静静品着茶,全神贯注的投入小说的剧情,仿佛两者一同在她的周围构筑了一个隔绝纷扰的屏障。

      茶馆里的客人络绎不绝,纷至沓来,直到深夜时分,看完最后一个章节的安雨桐抬起头,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脖子,竟发现茶馆依旧人满为患,宽敞的厅堂里人声鼎沸。

      正当安雨桐准备拎起手边的暖壶续水时,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抖擞着精神,迈进了茶馆。

      “老板娘,生意兴隆,今天宾客盈门,我本不想前来叨扰,没成想您这茶馆十里飘香,把我这茶瘾都给勾出来了。”老人双手抱拳,立在胸前作揖。

      老板娘赶忙迎上前:“借您吉言,但今天实在没空位了,只能委屈您挤一挤,您看那边那位小姑娘旁边还有位置,要不您就坐那?”

      “不碍事,那就还是老样子给我送来吧。”老人摆摆手,向安雨桐的桌子走去。

      “行,翁老您坐,马上给您安排!”老板娘安排好座位,转身掀开幕帘,回后厨备茶去了。

      “不好意思,姑娘,打扰你品茶了。”翁老笑盈盈的走到安雨桐对面落座。

      “不碍事的,您坐。”安雨桐面带微笑的回应着。

      一老一少在茶馆角落对坐着,老人手中的核桃被灯光映射的油光锃亮,在五指间盘转着,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

      安雨桐的余光注意到翁老身边放着的器乐,定睛一看,似是在书本上见到过的笙。

      安雨桐想起刚刚在街角遇见的老人,余光悄悄的打量着眼前的翁老,将视线中的面容与回忆重合,恩,确有几分相似。

      翁老像是感受到了某处投来的视线,端起茶杯啜饮一口茶,不疾不徐的放下茶杯,缓缓抬头望向安雨桐,开口打趣道:“小姑娘,是不是老朽脸上有些什么脏污?”

      安雨桐的尴尬溢于言表,于是便端正了坐姿,带着歉意的说道:“不好意思,晚辈无意冒犯,只是刚才在街边,看到一位吹笙卖艺的老者,和您有几分相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吹的那首曲子,好像是阿炳的二泉映月。”

      “没想到姑娘年纪轻轻,对这些过时的音乐倒是了如指掌,我刚才在街边吹的确实是二泉映月。”翁老面带微笑的回应着。

      原来自己没有认错人,安雨桐内心刚刚生出的几分尴尬也释怀了。

      “我自幼在外公外婆身边长大,外公也会吹笙,小时候每每吃过午饭,外公总会泡上一杯茶,拿出柜子里存放笙的乐器盒,一块块的将笙组装好,坐在院子里吹奏着各种乐曲。”安雨桐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刚刚端坐的身子也放松了些,肩膀微微落了下来。

      “那会儿在老家,跟着外公学会的第一首曲子就是二泉映月,所以刚才在街边听到您吹这曲子的时候,便回想起小时候外公教我学曲子的日子,实不相瞒,您跟我外公还挺像的。”安雨桐笑着对翁老说道。

      翁老点了点头,“这年头了解民乐的年轻人不多,爱喝茶的更是少见,你到还挺不一样的。”

      “其实也不算了解吧,只是跟着外公学了些皮毛而已,念书的时候也参加过学校的民乐社团,但是毕业之后就没时间练习器乐,只能任由其束之高阁,技艺也渐渐生疏了。”安雨桐遗憾地说道。

      “没关系,现在捡起来还来得及,毕竟……你还年轻。”翁老把玩着手里的器乐,神情略显惆怅。

      “其实我学笙也不过几年,说起来,还是因为阴差阳错,如果没有那件事的话……”翁老的视线随着未说出口的话语飘散到屋外,凝望着皎洁的明月在上空高悬,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看着眼前的老人欲言又止,神情落寞,安雨桐越发好奇他的故事,但是碍于一面之缘交情浅薄,呼之欲出的话语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不说这个”翁老像是意识到了氛围间的凝滞,转过头关心起了安雨桐。

      “不知姑娘在哪里高就?”翁老面目慈祥的询问着,柔软的目光像是和煦的春风。

      “我就在街巷对面的商写楼,普普通通的文职工作。”安雨桐坦然地说道。

      一老一少在茶馆的角落里畅谈,周遭喧嚣的纷扰全然进不了两人的耳廓,不时的欢笑在两人的脸上洋溢着。

      直到茶汤寡淡,天边擦起微弱的光亮,这对相见恨晚的忘年交才不舍的在茶馆门前分别。

      雾蒙蒙的细雨从午后就未曾停止,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芬芳和泥土的腥气,淅淅沥沥的雨滴敲打在茶馆的玻璃窗上。

      滑落的寂寞像在角落里蜿蜒的蛇,在白昼的喧嚣中蛰伏,夜幕降临,又在生活的缝隙里悄然蔓延。

      下了班的安雨桐,走出了寂静无声的办公楼,环视着氤氲的夜空,一阵寒风掠过,凛冽的朔风钻进衣衫,震颤了单薄的身躯。

      她只手撑着伞,瑟缩着身体,在无人的街道上行径着,被寒风拍打的快要麻木的大脑,用残存的理智在盘算着去哪里找点热食。

      路过复古的街巷,安雨桐又想起那天那个衣衫褴褛的小老头,不知道他今天在不在。

      安雨桐大步流星迈进街巷,穿过商铺之间烟雾缭绕的蒸汽,脚下的青石板路还有些打滑。

      她像超级玛丽的小人一样,在被雨水淹没的石板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努力寻找着,能够不让水渍倒灌进鞋里的落脚点。

      艰难地挪到了茶馆门口,安雨桐并不急于进门,而是在门口张望片刻,锐利的目光在熙攘的人群间穿梭,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侧脸,在柜台的角落,一个雪鬓霜鬟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独自啜饮。

      “翁老,别来无恙。”安雨桐轻车熟路地走到翁老身边落座,不过第二次见面,却像是相识已久的故交一般热络。

      “小姑娘,别来无恙啊。”翁老也放下茶杯,侧过身,眼睑溢满笑意,温柔地回应。

      两人热络地攀谈着,不过第二次的见面,却像是两位交情已久的老友。

      翁老看着眼前的姑娘侃侃而谈,温柔的言语里掺杂着丝毫不加以掩饰的坦诚与纯粹,触碰着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那颗饱经风霜面庞洋溢着笑容,恍惚间,角落里被岁月蒙上尘埃的记忆,又在此刻浮现,何曾几时,他也有过温馨的家庭......

      “爸,你看!我的笙在器乐比赛拿了市区第一,下个月可以去参加省赛了!”听到开门的声音,女孩蹦蹦跳跳地从房间里奔出来,两侧的高马尾欢脱的跳动着,像是从童话里跳出的小精灵。

      “真不愧是我女儿!来!老爸亲一个,乖女儿想要什么奖励啊?”刚刚踏进家门,换好鞋子,翁寒枫放下手中的公文包,将女儿一把抱起,疼爱的揉在怀里。

      “明天周末,我们去游乐园好不好!”女孩娇嫩的脸庞被父亲粗糙的胡渣刮地得生疼,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厌弃,依旧乐在其中。

      “她上个月就念叨说想去北城新开的游乐场了,说是想去玩那个大回环,女孩子家家胆子倒挺大,那种高空旋转的东西我可不敢玩。”妻子在厨房一边备菜,一边念叨着孩子未说出口的夙愿。

      “行!那我们明天就去游乐园好不好!”翁寒枫将女儿放下,宠溺的摩挲着女孩柔软的秀发。

      “好哎,老爸万岁!”女孩兴奋的在客厅里蹦跳着,看着欢快的孩童,幸福洋溢在一家人的脸上。

      “行了,先回房里写作业吧,一会儿喊你吃饭。”翁寒枫温柔的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翁寒枫眼看着女儿走进了房间,转身进了厨房,将炉灶边备菜的妻子环进怀里:“明天上午我有个会,走不开,你先带孩子去,我忙完下午去找你们。”

      “你可别又食言,上次就说带她去露营,结果因为工作泡汤了,女儿难过了好几天。”妻子一边埋怨着,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

      “不会的,后面的事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资料也备齐了,说是开会,其实就是汇报一下项目进程就好了,到时候交给小吴去办就行,最近公司也不怎么忙,因为甲方一直空不出时间,不然项目周四就该开会定下来了。”说完,翁寒枫将头埋进妻子的颈窝,贪婪地嗅闻着发梢的芬芳。

      妻子身体一阵酥麻,好似被一阵电流掠过,嘴上娇嗔的嫌弃丈夫太肉麻,身体却不自觉的泄了力,倚靠在身后那片宽阔的胸膛里。

      幸福在饭菜的氤氲里升腾,在餐桌的欢声笑语间弥漫,眼前的画面,就像小说中描写过的家庭一样温馨。

      然而,命运却总爱捉弄温良的人......

      “医生,我的老婆孩子怎么样了?”翁寒枫匆匆赶到医院,正撞见从抢救室里出来寻找家属的医生。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您的妻子送来时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孩子我们现在正在抢救......还请您做好最坏的打算......”医生说完,转身回了抢救室。

      翁寒枫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脚下开始发软,抱着头蹲坐在地上,丝毫没有留意到,头顶上方悬挂的电视,正在播报着新闻:

      “现在为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今日午时,市中心发生一起重大连环车祸,本台记者正在事故现场为您报道......”

      钟盘上的时针沧桑了翁寒枫的容颜,染白了他的发梢,直到迁徙的大雁再度南归,翁寒枫散尽家财,也没能挽回幼女的生命。

      他捧着骨灰静静地伫立在江边,从日暮到黄昏,素日里波涛汹涌的江水,此刻也平静了许多。

      微微荡起的涟漪,在夕阳的映射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轻轻拍打着他的裤脚,像是无声的慰藉。

      踏着月光回到家里,看到遗像边摆放的器乐,竹制的笙管上还沾染着女儿的指纹,翁寒枫不禁触景生情,轻抚着留恋的体温,那被岁月冲淡的痕迹,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一无所有的翁寒枫,处理了仅剩的家当,带着对妻女的思念,毅然踏上了一段向死而生的归途。

      时光往复,或许是命运的眷顾,让他在茫茫人海遇到一个善良纯真的女孩,记忆中青春洋溢的容颜与眼前的面孔重叠,好像又回到四叶草盛开的那年。

      ……

      天边的墨意正浓,壶中续过几道的茶汤,早已经清冽了许多,饮尽杯中剩余的茶汤,翁老将茶杯推向老板娘的一侧,转头向安雨桐告别:“再见,姑娘珍重。”

      说完,翁老便离开了,只是在转身的刹那,安雨桐捕捉到翁老眼角闪过的一丝不舍与留恋。

      年轻的女孩涉世未深,只明白生离,还未经历过死别,尚且不懂“再见”两个字的分量,也无法体味翁老回眸的深意,总以为说了再见,就还能再相见。

      “翁老最近看起来精神不太好。”老板娘走向门口,眺望着翁老离去的方向,怅然的说道。

      “老板娘,翁老是店里的熟客对吧?”安雨桐好奇地问道。

      “恩,翁老第一次来店里,是在一年前的一个冬夜……”老板娘折回柜台,拿起手边的抹布,将茶水台擦拭干净。

      “那天飘着鹅毛大雪,又临近年关,刚打开店门,就看见翁老顶着一头沾满雪花的白发坐在店门口,身体不住的在颤抖,嘴唇冻得发紫,吐字也有些不清楚。”老板娘一边说着,一边又将手边的茶具一一规整码齐,收进了底下的柜台里。

      “或许是来我这里避风吧,也不知道那时他已经在我店门口坐了多久,我把他叫醒请进了店里,给他披了厚袄,备了热水。”老板娘收拾完柜台,抄起手边的保温杯转过身,走向安雨桐对面,在柜台内的椅子上落座。

      “等翁老缓过劲儿来,就起身准备要走,我看外面雪挺大,想着反正我这店也开到早上,索性留他住一夜避寒也无妨。”老板娘拧开手中的保温杯,阵阵茉莉花的芳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我从楼上搬了几床旧被子,在大厅里给他打了地铺,让他睡了一晚,第二天起来,就只看到铺好的被子,没见到翁老的身影。”老板娘呷了一口茶,抿了抿嘴唇。

      “后来翁老就成了常客,他每天带着笙在这边卖艺,等街上没人了,就来我这里喝杯茶,跟我说说话……”老板娘顿了顿,放下茶杯,垂下了眼睑,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道还能再见翁老几回。”留下这句话,老板娘自顾自又回了柜台,徒留安雨桐一人,静静望着杯中冷透的茶汤独自黯然。

      时光在日月的斗转星移间更迭,街边的梧桐只剩零星几片叶子,垂挂在枝头苟延残喘,街道变得萧瑟寂寥,城市已经进入严冬。

      翁老来的频率也越来越低,最开始安雨桐每次去都能遇见翁老,但渐渐会有几次等不来翁老的身影。

      也许有些人注定要流浪,就像被风卷起的落叶飘忽在空中,穿越人流,翻过高楼,在冷风中摇曳,直到疾风骤然停下,才从半空中陨落。

      周末的傍晚,虽然预报说有台风将至,但安雨桐还是来了茶馆,好像和翁老之间有了无言的约定,她和往常一样,点了一壶青柑普洱,坐在窗边独自啜饮。

      不消片刻,屋外原本碧空万里的蓝天顷刻间变得阴云密布,太阳遗失了行踪,只剩头顶的阴沉,压抑的像是要将天整个儿翻过来,一阵阵的大风开始从四面八方向街道席卷而来。

      厚重的乌云在高空盘踞着,安雨桐内心窃喜着幸好自己出门早,不然赶上这样的天气怕是整个人都要被卷走。

      窗外的风愈演愈烈,一阵阵的狂风拉扯着路边的树枝,茶馆的门被拽着前仰后俯,呼啸的风声不时钻进门缝,裹挟着凛冬的寒意,夹带着厚重的湿气,消融在茶馆的温热里。

      安雨桐频频向外张望着,看着眼前舞动的枝叶,一颗心随着耳边咆哮的狂风起伏,突然传来的异响更是让她的心底惴惴不安,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翁老瘦小的身影。

      那个孱弱的老人,在这样的寒风中,该是如何步履艰难的逆流而上,内心如涨潮般翻涌的担忧在撺掇着她出门看看。

      然而,接连不断的狂风和玻璃晃动的撞击声,还是让她望而却步,她坐在茶馆里,依旧迟迟不见翁老的身影出现。

      看着屋外飓风骤起,拖拽着街道两边的枝桠猛烈地摇曳,对面商铺屋檐下吊挂的广告灯牌摇摇欲坠,她内心的惶恐愈发强烈。

      等了很久,终于等到风声渐息,安雨桐走出了茶馆,瞥见街角乌泱泱围了一群人,叽叽喳喳像在议论什么,生性不爱凑热闹的她,却像是被什么驱使着,想要走上前一探究竟。

      刚刚迈出步伐,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又勒住了她的脚步,听着对面的催促声,犹豫再三,她还是自顾自的离开了,转身的刹那,余光瞥见街对面原本吊挂着的灯牌只剩了一个支架。

      临近年关,公司的事务渐渐繁忙,安雨桐整日疲于工作,在案牍之劳里心力交瘁,在繁杂琐碎中应接不暇,在觥筹交错间虚与委蛇。

      只是偶尔在生活的夹缝中喘息时,她还是会想起那个身形瘦小语言风趣的小老头,然而在她忙里偷闲去到茶馆的那些日子里,翁老再也没有出现过。

      冬至这天,安雨桐还是像素日一样,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点上一壶青柑普洱,逮住老板娘上茶的时机,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老板娘,请问最近翁老有来过吗?”

      老板娘先是一怔,嘴角渐渐落下,原本笑盈盈的脸上刹那间蒙上一层阴翳。

      “翁老……他不会来了……”老板娘只留下一句话,语气沉重而悲伤,随后转身离开了。

      安雨桐疑惑的看着老板娘离去的背影,不得其解的斟了一杯茶,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她恍然想起那天围在街角的人群,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她怔在原地,耳边的话语像一阵飓风,荡涤着她的思绪,回忆的画面接踵而来,犹如跌宕的海啸,在她的脑海里翻涌,又从眼睑缓缓释出,眼前的街景渐渐变得模糊……

      午夜的天空,好似文人落笔挥毫,将无垠的卷轴晕染,源源不断飘落的洁白雪花,将街边的消防栓渐渐覆盖,银装素裹矗立在路边,如同一座庄严肃穆的碑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