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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角落里的余光 午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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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最后一丝喧嚣被尖锐的上课铃碾碎,教室里重新坐满了人,桌椅挪动的吱呀声此起彼伏,混着同学们意犹未尽的嬉笑声,在空气里荡开一圈圈浮躁的涟漪。就在这时,熊老师抱着一摞厚厚的作业本,踩着高跟鞋不疾不徐地走进来,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瞬间压下了教室里的嘈杂。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粉笔灰在金色的光尘里轻飘飘地飞,落进她鬓角的碎发里,添了几分柔和的烟火气。她将作业本往讲台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目光扫过全班同学,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威严:“同学们,咱们班今天调整一下座位。”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下来的教室瞬间又炸开了锅,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瞬间漾起了层层波澜。后排的男生们开始起哄,前排的女生们则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想要坐的位置,连带着桌椅碰撞的声响,搅得整个教室都热闹非凡。
杨子勇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他朝着袁斯宇的方向使劲挥手,脸上满是兴奋的笑意:“宇哥!咱俩还坐一起!这次我靠窗,保证不抢你位置!”
袁斯宇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卫衣的黑色帽绳,指尖的触感粗糙又熟悉。他生得极好,是那种带着点野性的俊朗——眉骨高挺,眼窝微微凹陷,一双眼瞳是极深的墨色,平日里漫不经心时总透着股桀骜,此刻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鼻梁高挺笔直,唇线分明,薄唇微微抿着时,下颌线的弧度利落又冷硬,偏偏皮肤是冷白的,衬得那点少年气里的戾气,都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听见杨子勇的喊声,他缓缓抬眼,目光淡淡地扫了过去。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像深秋的冰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瞬间让杨子勇的声音戛然而止。杨子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悻悻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讪讪地坐了回去,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周围的喧闹还在继续,袁斯宇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教室里晃了一圈。视线掠过教室中间区域时,刚好落在蒋晚彤身上。她正和同桌张玉头挨着头小声商量,两个人的肩膀轻轻挨着,阳光落在蒋晚彤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带着她耳边翘起的碎发,都泛着温暖的光泽。她的座位就在教室正中间,不偏不倚,是整个教室里最容易被阳光笼罩的地方。
袁斯宇的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滚,心里像是被什么湿冷的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连呼吸都跟着变得滞涩起来。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那点刺痛却不足以驱散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想起午休时,自己躲在卫衣帽子底下,透过手腕上那块黑色运动手表的玻璃反光,窥见的那三次目光。从最初的困惑,到后来的探究,再到最后那层淡得像薄冰似的疏离,每一道目光都像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疼得他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原来,真正让她远离自己的眼神,是这么伤人。
袁斯宇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压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他知道,他必须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个荒唐的谎言变得更真实,才能让蒋晚彤彻底断了那份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念头,才能让她安安稳稳地做她的优等生,不被他这个“城北老巷子里的混小子”拖累。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他的五脏六腑,密密麻麻的,挣不脱,也甩不掉。
熊老师已经开始按上周月考的成绩点名,从第一名开始,依次挑选自己的座位。蒋晚彤是全班第一,她牵着张玉的手站起来,脚步轻快地走向了教室中间的第三排——依旧是教室中间的位置,视野最好,阳光充足,窗外还能看见操场边的香樟树,风一吹,叶子就会沙沙作响,别提多惬意了。
蒋晚彤和张玉相视一笑,动作麻利地收拾着桌面,阳光落在她们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像一幅安静美好的画。
周围的同学一个个都选好了位置,教室里的空位越来越少,杨子勇坐在不远处,时不时地朝他投来焦急的目光,显然是在等他过去。袁斯宇却像是没看见,直到熊老师念出他的名字,他才慢悠悠地起身。
“袁斯宇。”
熊老师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袁斯宇的耳边炸响。他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慢得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他身形颀长,穿着宽松的黑色卫衣,却依旧能看出肩背的线条流畅又挺拔,站起来时比周围的男生高出小半个头,冷白的皮肤在教室里晃了晃,惹得前排几个女生忍不住偷偷回头看。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里剩下的空位,靠近讲台的、靠窗的、和杨子勇挨着的……每一个位置都透着明亮的光,可他的脚步,却朝着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迈去。
他抬脚,一步一步,径直走向了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
那里是整个教室最阴暗的地方,窗外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得像一把巨大的绿伞,几乎遮住了所有的阳光。角落里的墙壁因为常年晒不到太阳,还泛着淡淡的潮气,连带着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湿冷的味道。
袁斯宇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惊讶的,有疑惑的,有不解的,各种各样的眼神落在他的背上,像一根根细密的针。
杨子勇张着嘴,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他想喊住袁斯宇,却被袁斯宇一个冷冷的眼神瞪了回去,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那个阴暗的角落。
熊老师也皱起了眉,她看着袁斯宇的背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和关切:“袁斯宇,你确定要坐那里?那里光线不好,又靠近垃圾桶,影响学习。”
袁斯宇的脚步顿了顿,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那笑容极淡,只在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却让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添了几分冷冽的味道,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确定,老师。”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放下沉甸甸的书包,拉开那张落着一层薄灰的椅子,缓缓坐下。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将卫衣的帽子稳稳地盖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着的薄唇。阳光被梧桐树叶挡在窗外,一丝一毫都透不进来,角落里的光线昏暗又压抑,将他整个人都裹进了一片浓重的阴影里,衬得那张露出来的侧脸,愈发白皙得近乎透明。
他的位置,就在教室最后面,和坐在教室中间的蒋晚彤,隔了大半个教室的距离。
隔着一排排整齐的桌椅,隔着喧嚣的人群,隔着明亮的阳光,也隔着一道看不见、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鸿沟。从前他抬眼就能撞见的光亮,现在被无数个后脑勺挡住,偶尔有风掠过,才能隐约听见她和张玉说笑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进心里,却沉甸甸的。
尖锐的上课铃再次响起,语文老师抱着课本和教案,快步走进了教室。她翻开课本,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讲课,声音温柔又抑扬顿挫,在安静的教室里缓缓流淌。
袁斯宇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叶上,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晃得他眼睛发酸。不知怎的,视线就越过了前排的人头,落在了教室中间的蒋晚彤身上。她坐得很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挺拔的小白杨,透着一股干净又倔强的劲儿。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她的发梢,跳跃着金色的光芒。她微微侧着头,认真地听着老师讲课,偶尔会低下头,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隔着大半个教室,都能隐约听见。
那不是他刻意去看的,只是目光放空时,恰好就落在了那里。
袁斯宇缓缓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层层叠叠的绿,遮住了湛蓝的天空,也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落寞。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部倒扣了一上午的手机,指尖在冰凉的机身上顿了顿,才轻轻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瞬间,蒋晚彤发的那两份复习资料,安安静静地躺在聊天框的最上方,文件名称清晰可见,旁边的“接收”按钮,刺眼得让人难受。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很久,久到连语文老师都已经讲完了一个段落。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流失,最终还是轻轻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袁斯宇仿佛听见心底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碎得彻底,连带着那些不敢言说的喜欢,一起沉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下课铃打响的时候,袁斯宇依旧靠在墙上,维持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姿势,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教室里的同学瞬间活跃起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刚才老师讲的知识点,或是分享着午休时买的零食,热闹非凡。
张玉拉着蒋晚彤的手,说要去小卖部买冰棍,两个人说说笑笑地从他座位旁边经过。
蒋晚彤的脚步顿了顿。
袁斯宇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他盖着帽子的头上。那道目光很轻,很淡,停留了不过一秒钟,就被张玉用力地拉着,匆匆离开了。
那一秒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袁斯宇的指尖微微颤抖,他没有抬头,只是将帽檐压得更低了些,低到连那道狭窄的缝隙,都快要被彻底遮住。帽檐下,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落寞和疼。
杨子勇拎着一瓶矿泉水,快步走到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担忧:“宇哥,你干嘛非要坐这儿啊?这儿连阳光都没有,闷得慌。”
袁斯宇没说话,只是将指尖蜷缩起来,抵在冰凉的墙壁上,指尖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稍稍压下了心底的躁动。
他知道,从他选择这个阴暗角落的那一刻起,他就选择了将自己和蒋晚彤,彻底隔开。
隔了大半个教室的距离,隔了城南和城北的鸿沟,隔了一个荒唐的、用谎言编织起来的屏障。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梧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在低声呜咽。袁斯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还是蒋晚彤回头时的模样。
可他还是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结局。
至少,对她来说是。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