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约》思易安

15、巷口的麻烦 周一清

　　周一清晨，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寒气裹着露水漫过操场围栏，踩在枯黄的草地上，能听见薄霜碎裂的轻响。全校师生踩着铃声往操场赶，脚步声敲出清脆回响，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很快被冷风卷走。五班的队伍在指定位置站定，按惯例排成两竖排，左边男生，右边女生，体育委员扯着嗓子喊“前后对齐”，大家踮着脚调整位置，迅速站得整整齐齐。
　　蒋晚彤站在女生竖排中间，刚把围巾往脖子里紧了紧，就下意识侧头——袁斯宇就站在她左侧的男生竖排里，两人正好在同一行，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领口立着，挡住大半张脸，晨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落在他乱糟糟的发顶上，凝着一层薄霜，看起来格外清冷。
　　广播里响起激昂的《义勇军进行曲》，升旗仪式准时开始。护旗手迈着整齐的正步走过操场，红色的旗帜在冷风中猎猎作响。全体师生肃立，行注目礼，蒋晚彤挺直脊背，目光落在缓缓升起的五星红旗上，寒风掠过耳畔，带着刺骨的凉，她的手指忍不住往口袋里缩了缩。袁斯宇就站在左手边，她能看见他的肩膀绷得笔直，握着的拳头放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国旗下讲话的环节，轮到一班的金钟鸣上台。他个子高挑，穿着干净的校服，攥着演讲稿，站在话筒前先鞠了一躬，才扬起清亮又有底气的嗓音开口。他先是分享复习方法，说“错题本要常翻常看，把每道题的漏洞补上，比刷十套卷子都有用”，又笑着鼓励大家，“期末考不是终点，是对这一学期的总结，只要全力以赴，就不算辜负自己”。寒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飘忽，却字字句句撞在人心上，引得台下不少同学点头。蒋晚彤听得认真，偶尔偏头时，能看见袁斯宇的目光落在国旗杆顶端，眼神里藏着一丝茫然，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涌动。
　　金钟鸣发言结束后，校长拿着话筒走上台。他穿一件深色大衣，脖子上围着厚围巾，站在风口处先朝台下挥挥手，才开口说话。声音透过广播传到操场每个角落，带着冬日的沙哑，却格外有力量：“同学们，时光飞逝，转眼这学期就剩最后半个月了。期末在即，希望大家调整作息，全力以赴，考出最佳水平！另外，最近气温骤降，昨夜最低温度已到零下，大家一定要添衣保暖，早晚上学放学，围巾手套都要戴好，别感冒了影响学习！”
　　校长话音刚落，陈冲就接了话茬。他作为政教处主任，站在校长身边，手里拿着小本子，目光扫过台下队伍，落在五班方向时顿了顿，像是特意看了袁斯宇一眼，才开口：“校长说得很对，我再补充两句。第一，复习期间严禁熬夜刷题，效率比时长重要，每天保证八小时睡眠，才能有好状态；第二，天冷了，校服外套记得穿好，别为了耍帅穿得单薄，我昨天在门口逮到好几个敞着拉链的，今天再看见，就要记名通报！冻感冒了不仅自己遭罪，还耽误复习进度，划不来！”
　　风一吹，陈冲的声音抖了抖，引得台下一阵低低的笑声，袁斯宇的肩膀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嘴角似乎勾了勾，又很快消失。蒋晚彤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夹克拉链没拉到底，露出里面一件灰色旧毛衣，看起来有些单薄。她想起前几天课间，看见他趴在桌子上，冻得指尖发红，还在偷偷对着那张草稿纸比划公式。
　　陈冲还在台上说着纪律要求和期末考试的考场安排，特意强调“诚信考试，严禁作弊”，蒋晚彤的注意力却悄悄飘了。她能感觉到身边袁斯宇的呼吸节奏，能听见他偶尔被风吹得打个轻颤，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升旗仪式结束后，各班按顺序退场。五班的队伍慢慢往教学楼走，男生女生两竖排并行，蒋晚彤和袁斯宇依旧走在同一行。风卷着落叶从两人身边跑过，蒋晚彤的围巾被吹得飘起来，她伸手去抓，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袁斯宇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揣了一块冰。
　　两人都愣了一下，袁斯宇迅速缩回手，插进夹克口袋里，脚步快了半拍，耳根悄悄泛起红。蒋晚彤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他微微偏过去的侧脸，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回到教室，暖气还没完全热起来，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水雾。蒋晚彤搓了搓手，翻开数学错题本，笔尖刚落在纸上，就听见前排同学讨论：“听说这次期末考要按成绩重新排座位呢！”“真的假的？那蒋晚彤肯定坐第一排正中间！”
　　蒋晚彤的笔尖顿了顿，目光又一次落在最后一排的袁斯宇身上。他正趴在桌子上，侧脸对着窗户，晨光透过水雾落在他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日子在刷刷的笔尖声里流逝，转眼就到了周五。值日生表贴在黑板右侧，蒋晚彤的名字后面，清清楚楚写着袁斯宇。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拎着书包往外冲，脚步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很快散了个干净。只剩下蒋晚彤和袁斯宇，还有满教室的粉笔灰和被风吹进来的落叶。
　　天色已经有些发暗，冷风从敞开的后门钻进来，蒋晚彤打了个寒颤，伸手去关窗户。“砰”的一声，窗户被风吹得撞在墙上，玻璃震得嗡嗡响，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扶。
　　“我来吧。”
　　身后传来低低的声音，蒋晚彤回头，看见袁斯宇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把扫帚。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鼻尖冻得发红，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红。
　　蒋晚彤愣了愣，松开了手。袁斯宇走上前，伸手把窗户拉过来，“咔哒”一声扣上锁扣，动作干脆利落。风被挡在窗外，教室里瞬间安静不少，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谢谢。”蒋晚彤小声说。
　　袁斯宇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转身拎着扫帚走向教室后排，开始一下一下地扫地。落叶被扫成一小堆，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蒋晚彤也拿起抹布，走到黑板前擦了起来。粉笔灰簌簌往下掉，沾在她的袖口上，变成一层薄薄的白。她擦得很认真，从黑板左上角擦到右下角，连角落里的小字都没放过。擦到一半时，她踮着脚够不到最上面的字，正想搬凳子，身后就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黑板擦的另一端。
　　是袁斯宇。
　　他个子高，手臂一抬就够到了顶端，两人的手隔着一块黑板擦，指尖不小心碰到一起，蒋晚彤的手温热，他的手却依旧冰凉。两人都愣了一下，不约而同地松开了手。
　　“谢谢。”蒋晚彤的脸又红了几分。
　　袁斯宇“嗯”了一声，转身继续扫地，只是耳根也悄悄染上了淡红。
　　两人各干各的，没有说话，却莫名的不尴尬。窗外的风还在刮着，吹得树枝呜呜作响，教室里却透着一股淡淡的暖意。蒋晚彤擦完黑板，去拎水桶，发现桶里的水已经凉了，正想换热水，袁斯宇却拎着自己的搪瓷杯走过来，把杯里的温水倒了进去——原来他早去办公室的热水器接了水。
　　“你……最近复习得怎么样？”蒋晚彤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袁斯宇的动作顿了顿，扫帚杆在地上戳了个小坑。他没回头，声音低低的：“就那样。”
　　蒋晚彤走到他身边，看着地上那一小堆落叶，轻声说：“其实你底子不差的，陈老师都说了，你要是肯钻，肯定能上去。”
　　袁斯宇的手紧了紧，握着扫帚的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那张草稿纸……我还留着。夹在数学课本里了。”
　　蒋晚彤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他的侧脸，窗外的暮色落在他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阴影。“那道题其实不难，要是有不会的，你可以问我。我每天放学后都会在教室多留半小时复习。”
　　袁斯宇抬起头，看向她。他的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茫然和狼狈，而是多了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像是被路灯映亮的星火。“真的？”
　　“嗯。”蒋晚彤用力点头，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期末考加油，说不定能进步呢。就算进步一名，也是好的。”
　　袁斯宇看着她的笑容，愣了愣，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嘴角也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这是蒋晚彤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浅，却像冬日里的一抹暖阳，晃得人心里发亮。
　　两人拎着东西走出教学楼，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晕在冷风中晕开一片朦胧。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停在巷口，铁桶里的红薯冒着热气，甜香飘了一条街。蒋晚彤的脚步顿了顿，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袁斯宇听见了，脚步也停了下来。他摸了摸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走到大爷的车旁，低声说了几句。很快，他拿着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走回来递给蒋晚彤。
　　“刚……刚攒的零花钱。”他磕磕绊绊地解释，像是怕她误会。
　　蒋晚彤接过烤红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红薯的甜香钻进鼻腔，她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暖意瞬间填满了胃。“谢谢。”
　　话音刚落，路口传来一声清脆的鸣笛，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摇下，露出蒋晚彤妈妈温柔的脸：“彤彤，快上车，外面太冷了。”
　　蒋晚彤眼睛一亮，连忙把烤红薯塞进书包，朝袁斯宇挥挥手：“我妈来接我了！明天见，你记得多穿点！”
　　袁斯宇点点头，看着她小跑着钻进车里，车窗升起的瞬间，他好像还看见蒋晚彤朝他挥了挥手。白色轿车缓缓驶离，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袁斯宇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烤红薯，温热的甜香在口腔里散开，却没驱散多少寒意。
　　他刚转身想往家的方向走，巷口突然窜出三个流里流气的男生，头发染得五颜六色，松松垮垮地靠在墙上，为首的黄毛吹了声口哨，语气带着戏谑：“哟，这不是袁斯宇吗？几天没见，还吃上烤红薯了？”
　　袁斯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烤红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认得这几个人，是上次在城北小巷那几个混混。这次肯定是来找袁斯宇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