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约》思易安

13、试卷与酸涩 下课铃

　　下课铃刚响，走廊里的喧闹声刚冒头，陈冲就抱着一沓试卷踏进了教室。
　　他是我班数学老师，兼着政教处主任，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额前留着利落的短发，不遮眉眼，眉眼轮廓分明，眼神锐利得像把刚磨过的刀，扫过全班时，不少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他这人有意思得很，课上能把枯燥的函数讲得像段子，逗得全班哄笑，可转头对着不守纪律的学生，又能冷着脸训到人抬不起头，幽默和严肃在他身上揉得恰到好处。
　　“期中数学卷改完了啊，”陈冲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手指敲了敲试卷封皮，语气带了点调侃，“某些同学的答卷，差点没把我肺气炸，选择题蒙对的概率都比他写的高。”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憋着笑往最后一排瞟。
　　那里坐着袁斯宇。
　　他趴在桌子上，胳膊肘垫着皱巴巴的课本，侧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线。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乱糟糟的发顶上，却没在他身上漾出半分暖意。陈冲这话明摆着是说他，他却像没听见似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冲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调侃的语气瞬间收了，冷声道：“想知道自己成绩的，现在去政教处办公室看。别扎堆，看完就走，耽误上课我可不客气。”
　　话音落，他又意有所指地剜了袁斯宇一眼，转身走了。
　　他刚出教室门，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冲啊！去看成绩！”熊浩希一把拽住蒋晚彤的胳膊，声音里满是兴奋，“我这次选择题肯定全对，说不定能冲个一百二！”
　　蒋晚彤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笔掉在桌子上，她弯腰去捡，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最后一排。袁斯宇还是那个姿势，好像教室里的喧闹都与他无关，连陈冲那明显的敲打，都没让他动一下。
　　她的心轻轻揪了一下，指尖攥得发紧。
　　“走啊晚彤！”熊浩希催着她，“去晚了要排队了！”
　　蒋晚彤应了一声，被熊浩希拽着往门外走。刚到走廊，就碰见了数学课代表熊志宇，他抱着一摞作业本，看见蒋晚彤，笑着扬了扬下巴：“一起去？我刚好要去办公室交作业。”
　　“好啊。”蒋晚彤点了点头。
　　三人并肩往楼梯口走，熊浩希和熊志宇聊得热火朝天，一个拍着胸脯说自己这次大题答得多顺，一个咂舌吐槽最后一道附加题的陷阱有多坑。蒋晚彤走在中间，偶尔插一两句话，手里攥着块橡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袁斯宇是在教室后门的阴影里看见这一幕的。
　　他原本只是被陈冲那番话刺得心烦，撑着胳膊起身，想在走廊透透气。刚走到后门，就看见了楼梯口的三道身影。
　　熊浩希走在最外侧，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熊志宇和蒋晚彤挨得很近，两人的胳膊时不时碰到一起。熊志宇手里捏着张草稿纸，侧头给蒋晚彤讲题，声音不算大，却能顺着风飘进袁斯宇的耳朵里。
　　“你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小问是不是卡壳了？我看你步骤写了一半……”
　　蒋晚彤点点头，眉头轻轻蹙着，露出点懊恼的神色。熊志宇便停下脚步，把草稿纸铺在楼梯扶手上，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阳光落在两人身上，给他们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蒋晚彤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嘴角慢慢漾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像一束光，亮得袁斯宇有些晃神。
　　他靠在后门的门框上，目光落在那两道身影上，没什么波澜，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熊志宇是好学生，蒋晚彤也是。他们的世界里，有写满对勾的试卷，有讲不完的题，有清晰的未来和方向。这些东西，他也曾有过，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慢慢弄丢了。
　　他看着蒋晚彤弯着眉眼听题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和他格格不入。他和她之间，好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她在对岸，灯火通明，他在这岸，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
　　鼻子轻轻酸了一下，没有太强烈的情绪，只是有点空落落的。
　　他看见蒋晚彤对着熊志宇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看见熊志宇把草稿纸递给她，看见两人并肩走进楼梯口，身影渐渐消失。
　　袁斯宇缓缓地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面上沾着点灰尘，像他此刻的心情，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烦躁，就是一片沉寂。
　　他没有动，也没有去政教处。那张试卷上的分数，他大概能猜到，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一塌糊涂。
　　上课铃很快响了起来，走廊里的喧闹声渐渐散去。袁斯宇依旧靠在门框上，直到陈冲抱着教案，大步流星地从楼梯口走上来，看见他，眉头狠狠一拧。
　　“袁斯宇，”陈冲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杵在这儿干什么？回座位去！等下我再找你算账！”
　　袁斯宇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了教室最后排的座位。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可他的世界，却一片阴霾。
　　他好像还能听见，楼梯口传来的、那道轻轻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那声音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他的心尖，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却又挥之不去的酸涩。
　　蒋晚彤和熊浩希、熊志宇一起走进教室时，第一眼就瞥见了最后一排的袁斯宇。
　　他还是维持着趴着的姿势，只是和之前那种散漫的慵懒不同，此刻的他，脊背绷得有些紧，肩膀微微蜷缩着，连露在外面的那截下颌线，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蒋晚彤的脚步顿了顿。
　　刚才在政教处，她看见自己九十七分的试卷时，心里是松了口气的。熊志宇教她的解题思路，她也记在了草稿纸上，原本想着回来可以安心听课了，可此刻看着袁斯宇的背影，她的心却莫名地沉了一下。
　　她想起上周课间操，他说“我有对象了”时的语气，想起研学那天大巴车上，他弯腰帮她捡笔记本时的手，想起他喂流浪猫时，指尖的温柔。
　　这样的人，真的是甘心沉溺在这样的成绩里吗？
　　蒋晚彤的指尖攥紧了那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心里乱糟糟的。
　　熊浩希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你看袁斯宇，肯定是怕陈老师骂他，躲着呢。我刚才在办公室瞅了一眼，他这次数学……啧，惨不忍睹。”
　　蒋晚彤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陈冲抱着教案走上讲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直直地射向最后一排。
　　“袁斯宇，”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给我抬起头来！”
　　袁斯宇的身体僵了一下，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红血丝，脸色苍白得厉害，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冲把手里的教案往讲台上一拍，拿起一张揉得皱巴巴的试卷，扬了扬：“大家都看看！这就是咱们班某些同学的期中数学答卷！选择题瞎蒙，填空题空着，大题写了个‘解’字就交差！我算他厉害！”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地盯着袁斯宇，语气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袁斯宇，你告诉我！28分！ 全班倒数第一！你考这个分数，对得起谁？！”
　　“28分”这三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教室里炸开。
　　同学们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偷偷地回头去看袁斯宇。
　　蒋晚彤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她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分数会低到这个地步。
　　袁斯宇坐在那里，迎着全班的目光，迎着陈冲几乎要喷火的眼神，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听着陈冲的斥责，心里很平静，没有羞愧，没有愤怒，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没有。28分，这个数字，好像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和他没什么关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这个数字从陈冲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脏，还是轻轻抽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小块。
　　陈冲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更狠了，往前走了两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看你就是个老油条！破罐子破摔！上课睡觉，下课晃荡，考试交白卷！你这样下去，能有什么出息？！”
　　“你家里人要是知道你考这个分数，他们得多寒心？！”
　　一句句斥责，像冰雹一样砸下来，砸在袁斯宇的身上，也砸在蒋晚彤的心上。
　　她看着袁斯宇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挥之不去的阴霾，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酸涩，又有点心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草稿纸上工整的解题步骤，看着试卷上鲜红的对勾，突然觉得，那九十七分的成绩，好像也没那么值得高兴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桌子上，斑驳陆离。
　　教室里静得可怕，只有陈冲愤怒的声音，一遍遍地回荡着。
　　而最后一排的袁斯宇，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桌子上的纹路，目光放空，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只有那放在桌下的手，悄悄地蜷了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