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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向阳而生   十月底 ...

  •   十月底的晨光,薄得像一层纱。
      秋意已经浸得透透的,道旁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风卷着枯叶的气息掠过城南的居民楼,带着几分凉意,却又被窗棂漏出的暖光烘得柔和了些。蒋晚彤是被窗外的扫地声吵醒的,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像盛着初秋的晨露。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在她素色的床单上洇出一片细碎的金纹,她翻了个身,手肘撑着床铺坐起来,睡袍的领口滑落一点,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目光第一时间就黏在了床头柜上——两束向日葵被她仔仔细细擦拭过,花瓣上的泥点早已不见,此刻迎着晨光,像两团小小的火焰,亮得晃眼。
      她抬手摸了摸胳膊上那道新鲜的红痕,指尖轻轻摩挲着,动作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瑟缩。那点浅浅的印子,是昨天傍晚留下的,像一根细弱的丝线,一头牵着城北老巷昏黄的路灯,一头系着她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袁斯宇挡在她身前的背影,黑色卫衣的衣角在风里翻飞的弧度,还有他胳膊上被木棍砸出的伤口,贴上小熊创口贴时那点格格不入的可爱,像慢镜头似的在她脑海里回放,让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她连忙掀开被子坐起身,慌慌张张地摸过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套上,白色的校服袖口长了些,刚好能遮住胳膊上那点淡痕,她抬手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镜子里映出一张鹅蛋脸,眉眼弯弯,鼻尖小巧,泛红的耳根藏在黑发里,像偷藏了什么秘密。
      “彤彤,快过来吃早饭,向日葵别忘了带上,今天熊老师的生日,班里同学都说要凑份心意呢。”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带着笑意。
      蒋晚彤应了一声,趿着拖鞋往客厅跑,脚步轻快,像只受惊的小鹿。餐桌上摆着煎得金黄的鸡蛋、温热的牛奶,还有一碟她爱吃的小咸菜。爸爸坐在桌边看报纸,版面上印着十月底的楼市新闻,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蹙起,视线落在她刻意藏在袖子里的胳膊上:“你那胳膊怎么回事?昨天回来就捂得严严实实的,袖子挽都不挽,是不是磕着碰着了?”
      蒋晚彤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把胳膊往身后缩了缩,手指攥着校服的衣角,指尖微微泛白,她仰起脸,扯出个乖巧的笑容,嘴角弯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没什么啦爸,就是昨天买花回来,拎得久了点,勒出点印子,不碍事的。”
      妈妈端着粥走过来,瞪了爸爸一眼,伸手揉了揉蒋晚彤的头发,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小孩子家的事,你少瞎琢磨。快吃饭,不然上学要迟到了,今天熊老师生日,可别晚了。”
      蒋晚彤松了口气,扒拉着碗里的粥,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她没敢说昨天傍晚的事,怕爸妈担心,更怕他们追问起袁斯宇——那个名字,此刻在她心里,好像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连在心里默念一遍,都觉得耳根发烫。
      吃完饭,蒋晚彤抱着两束向日葵出了门。晨光落在花瓣上,跳跃着细碎的光,也落在她的发梢上,给她乌黑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辉。她走在人行道上,脚下踩着厚厚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怀里的向日葵沉甸甸的,带着淡淡的花香。路过街角那家熟悉的早餐店时,油条和豆浆的香气飘过来,让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昨天傍晚,袁斯宇送她到楼下,转身离开时,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黑色的卫衣衣角在风里飘着,像一只沉默的鸟。那时候的风,好像也带着这样的凉意,裹着城南的桂花香,和城北的煤烟味,奇妙地融在了一起。
      校门口已经热闹起来。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往里走,手里都拎着各式各样的小礼物,手工贺卡、精致的钢笔、包装得漂漂亮亮的笔记本,五颜六色的,映着晨光,格外好看。蒋晚彤抱着向日葵,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晚彤!这里!”
      是同班的熊浩希,手里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钢笔礼盒,正踮着脚朝她挥手。蒋晚彤笑着走过去,脚步放慢了些,怀里的向日葵晃了晃,花瓣蹭过她的脸颊,痒痒的。熊浩希的目光瞬间就黏在了她怀里的向日葵上,眼睛一亮:“哇,这向日葵也太好看了吧!金灿灿的,熊老师肯定喜欢!毕竟今天是她生日,向日葵象征阳光,寓意多好啊!”
      “希望吧。”蒋晚彤笑了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又抬眼看向熊浩希,眼底的笑意像漾开的水波,“你这钢笔礼盒也很漂亮啊,熊老师肯定喜欢。”
      两人挽着胳膊往教室走,熊浩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无非是周末去哪里玩了,这几天班里的趣事,还有哪个同学偷偷给熊老师准备了惊喜之类的琐事。蒋晚彤听着,偶尔应两声,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教室的方向飘——她想知道,袁斯宇今天会不会来。这一个月来,他来上课的次数屈指可数。
      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课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小礼物,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纸墨香和花香。蒋晚彤把向日葵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桌角,刚坐下,就听见旁边的同学在小声议论。
      “哎,你们说袁斯宇今天会不会来啊?这一个月都没见他几次人影。”
      “谁知道呢,他三天两头逃课,指不定又跑城北哪个网吧待着去了。”
      “别这么说,他其实不坏的,上次我东西掉在走廊,还是他帮我捡起来的,就是不爱说话。”
      “不坏?你忘了上次他和隔壁班的人打架,把人家打得进医院了?听说他在城北那边可有名了,没人敢惹他。”
      议论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蒋晚彤的耳朵里。她攥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指尖掐进掌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想起昨天傍晚,袁斯宇打跑混混时的样子,利落,干脆,带着一股狠劲,他挥拳的动作干脆利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紧,眼神冷得像冰,可他低头看她时,眼神里的温度,却又不是旁人说的那般凶神恶煞。
      人总是这样,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蒋晚彤轻轻叹了口气,把目光从最后一排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收了回来,低头看着桌角的向日葵,花瓣金灿灿的,迎着光,好像在朝着某个方向生长。
      早读课的铃声很快就响了。
      熊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留着齐肩的短发,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衬得整个人格外温柔。她一进门,目光就被教室里各式各样的小礼物吸引了,无奈地笑着摆摆手:“你们啊,又乱花钱,老师其实什么都不缺,你们好好听课,就是给老师最好的礼物了。”
      嘴上这么说,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像盛着满满的晨光。
      学生们纷纷站起来,把手里的礼物递到老师面前,一声声“老师生日快乐”“老师辛苦了”的祝福,在教室里此起彼伏,暖得让人心里发烫。蒋晚彤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忍不住弯起来——她喜欢这样的早晨,喜欢这样的温暖,像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
      轮到她的时候,蒋晚彤抱着两束向日葵,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前。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给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金辉,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着熊老师温和的眼睛,声音软软的:“熊老师,祝您生日快乐!向日葵象征着阳光和希望,希望您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永远向阳而生。”
      熊老师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谢谢你彤彤,这花真好看,老师很喜欢。”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有心了,还特意去城北那家花店买吧?我听说那家店的向日葵开得最好。”
      蒋晚彤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想到老师竟然知道。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了点头,脸颊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嗯,那家店的向日葵确实很好看。”
      说完,她转身回到座位上,刚坐下,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蒋晚彤下意识地抬头。
      门口站着的人,是袁斯宇。
      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弧度冷硬。晨光落在他的肩上,却好像没怎么暖到他身上,周身依旧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什么声音,走进教室时,班里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不少人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眼神里带着几分忌惮。袁斯宇没在意这些,甚至没看教室里的人一眼,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动作干脆利落,然后就趴在了桌子上,背对着全班同学,像一只把自己裹起来的刺猬。
      蒋晚彤的心跳猛地加速,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他的背影上。她看着他的右胳膊——卫衣的袖子卷了一点,露出那张贴着小熊创口贴的地方,卡通的小熊图案,在黑色的布料上,显得格外显眼。昨天傍晚的画面又涌上来,她的脸颊发烫,连忙低下头,假装看书,眼角的余光却还是忍不住往他那边飘。
      早读课上,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朗朗的读书声。蒋晚彤摊开语文书,视线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注意力全被身后那个趴着的身影吸引了——他睡着了吗?还是只是不想听课?他的胳膊还疼吗?那个创口贴,他换了吗?一连串的问题在心里冒出来,让她有些坐立不安。她想起昨天傍晚,他说“以前常来网吧”,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的身上,好像藏着很多故事,那些故事,和城南的阳光,和她的世界,格格不入。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他,在那个昏暗的巷子里,挡在了她的身前。
      蒋晚彤轻轻咬了咬唇,把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桌角的向日葵上。花瓣金灿灿的,迎着光,好像在朝着某个方向生长。
      下课铃响的时候,袁斯宇终于动了动。
      他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卫衣的领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脖颈的线条流畅而利落。他转头看向窗外,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原本冷硬的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看起来,好像没那么疏离了。
      蒋晚彤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昨天傍晚,他归途时的感慨,想起他说要给熊老师买花的念头。他会不会真的买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蒋晚彤就忍不住想笑。像他这样的人,平时连话都懒得说,怎么会特意去买花送老师?大概只是随口说说吧。
      熊老师抱着一堆礼物,准备回办公室。路过袁斯宇的座位时,她顿了顿,停下脚步,温和地笑了笑:“袁斯宇,今天没逃课啊?最近几次作业你都交了,进步很大。”
      班里的同学都偷偷笑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最后一排。袁斯宇转过头,帽檐下的眼睛抬了抬,目光落在熊老师怀里的礼物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平日里的戾气,反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
      熊老师也不介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习,老师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别总浪费自己的天赋。”
      说完,她就抱着礼物,转身走出了教室。袁斯宇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动作很轻,像是在思考什么。
      蒋晚彤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的那点好奇,又像藤蔓一样,悄悄滋长起来。
      第二节课下课,是大课间。同学们都涌到操场上去玩,跳绳的,踢毽子的,追逐打闹的,热闹得很。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蒋晚彤收拾着桌肚,忽然想起自己的笔袋落在了熊老师的办公室,便起身往外走。
      办公室在教学楼的一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纸墨香。蒋晚彤走到办公室门口,刚想推门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熊老师的声音,带着惊讶的笑意:“你这孩子,怎么突然想起给老师送花了?还特意挑了向日葵。”
      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几分别扭的沙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今天您生日,应该的。”
      这个声音,熟悉得让蒋晚彤的脚步瞬间顿住。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像要跳出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办公室的窗边,袁斯宇站在那里,帽子摘了,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耳根微微泛红,眼神有些闪躲,手指紧紧攥着花茎,指节微微泛白,看起来竟有几分紧张。他手里的那束向日葵,花瓣金灿灿的,和她送的那两束,一模一样。
      熊老师接过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办公桌的一角,和蒋晚彤送的那两束摆在一起。三束向日葵挨在一起,像三团小小的太阳,在晨光里,亮得耀眼。
      “老师很喜欢。”熊老师看着那三束向日葵,笑得眉眼弯弯,“谢谢你,袁斯宇。老师知道,你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
      袁斯宇“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他的脚步很轻,好像怕打扰到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蒋晚彤吓得连忙躲到走廊的拐角,心脏怦怦直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她看着袁斯宇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脚步依旧很轻,路过拐角时,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袁斯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她藏在袖子里的胳膊上。
      蒋晚彤下意识地把胳膊往身后缩了缩。
      袁斯宇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是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就抬脚往下走,黑色的卫衣衣角在风里飘着,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蒋晚彤从拐角处走出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她推开门走进办公室,熊老师看见她,笑着招手:“彤彤,来拿笔袋啊?”
      蒋晚彤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办公桌上的三束向日葵上。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花瓣上,跳跃着细碎的光,暖得让人心里发颤。
      熊老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道:“袁斯宇这孩子,平时看着冷冷淡淡的,没想到心思这么细。知道今天我生日,特意去城北那家花店买的向日葵呢。”
      蒋晚彤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原来,他不是随口说说。
      原来,这个看起来浑身是戾气的少年,心里也藏着这样的温柔。
      她拿起笔袋,和熊老师说了声再见,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口时,她下意识地往袁斯宇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晨光落在走廊的地砖上,镀上了一层金辉。袁斯宇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
      蒋晚彤站在走廊口,手里攥着笔袋,看着那片金灿灿的阳光,忽然觉得,城南和城北的距离,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向日葵的香气,甜得让人心尖发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那片浅浅的红痕,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向阳而生的,从来都不只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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