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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异魂启,狩猎始   那声音 ...

  •   那声音落下的瞬间,万籁俱寂。

      山风似乎停滞,远处云台隐约的喧嚣被无形的屏障隔绝。沈星澜背靠冰冷山石,浑身僵硬,只有胸腔里心脏在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不是幻觉。

      那低沉、古老、带着奇异韵律和玩味的声音,清晰得如同有人在耳畔低语,却又直接回响在意识最深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实质的重量,砸进她几近枯竭的识海。

      混沌蒙尘,星核晦暝……小主人……狩猎?

      荒谬。可掌心那几乎要焚烧起来的灼痛,以及声音响起时印记骤然爆发的微芒,都在残酷而真实地告诉她——有什么东西,醒了。在她身体里,在她被所有人判定为“废物”、连天命碑都毫无反应的躯壳里。

      “谁?”她试图在脑海中发问,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只发出气若游丝的嘶声。喉间还残留着血腥味和屈辱的涩意。

      「啧,别用这副破嗓子。」那声音懒洋洋地回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用‘想’的就行。你我之间,无须那些凡俗的声响媒介。」

      沈星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尘土和枯草味的冰冷空气。思过崖三年,她学会的最重要一件事,就是在绝对的困境和异常面前,保持最后一丝清醒。哪怕这清醒摇摇欲坠。

      “你是谁?”她在心中一字一顿地问,试图压下翻腾的情绪,“为什么在我身体里?你说的‘狩猎’,是什么意思?”

      「问题真多。」声音轻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亘古的苍凉与……无聊?「我是谁?暂时你可以叫我‘墟’。至于为什么在这里……」

      声音顿了顿,沈星澜感觉左掌心印记的灼烫感流动起来,像有生命的熔岩,沿着手臂经脉缓慢游走,所过之处,那被阴寒之气侵蚀了三年、早已麻木僵死的经脉,竟传来一丝微弱的、针刺般的复苏感。

      「自然是因为,你本就是我的‘宿主’,或者说,‘容器’。」‘墟’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审视的意味,「虽然这个容器目前残破得令人发指,灵根碎得像被碾过的星沙,气运被偷得只剩一层底灰……有意思,能在这种状态下撑到现在,还没彻底魂飞魄散或是心志崩溃,小主人,你这份韧性,倒是出乎我的预料。」

      宿主?容器?偷?

      沈星澜猛地攥紧左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灼痛混合着自残的痛楚,让她更加清醒。无数画面闪过脑海——沈清月温柔递上的汤药,父亲日渐冷漠的眼神,思过崖下无孔不入的阴寒……

      “我的灵根尽碎,修为全失……是人为?”她声音在脑海中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冰冷的愤怒。

      「不然呢?」‘墟’的语气充满了理所当然的嘲讽,「天生‘混沌星灵体’,即便在……嗯,在我的认知里,也是顶尖的资质。你们这方小世界的所谓‘天灵根’,给它提鞋都不配。这等体质,若无特殊际遇或极高层次的功法引导,初期确实显像平平,甚至容易被误认为杂灵根。但绝不至于‘碎裂’。」

      混沌星灵体?

      沈星澜从未听过这个词。青云宗的典籍,甚至父亲偶尔提及的修真见闻里,都未曾有过记载。

      「至于你感受到的阴寒蚀脉,不过是拙劣的辅助手段,为了确保你的根基彻底毁掉,再无修复可能。」‘墟’继续道,声音里的玩味逐渐被一种冰冷的锐利取代,「真正被抽走的,是你与生俱来的、承载着此体质根源的‘本源气运’。那才是好东西。得了它,即便是一头猪,也能被堆成气运所钟的天才。」

      气运被抽走……给了谁?

      答案呼之欲出。

      沈清月。那曾经天赋不过中上,却在三年前,也就是自己出事后不久,突然“悟性大开”、修行一日千里,甚至引动了罕见木系天灵根显现的“好妹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有的“巧合”,所有的“意外”,此刻都被一条清晰的、恶毒的线串联起来。愤怒不再冰冷,而是化作了熊熊烈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但这一次,火焰的中心,是一片可怕的冷静。

      “你能看到?知道是谁做的?”她问。

      「印记与你同生,你所经历的重大侵蚀与剥夺,自然会留下残影。」‘墟’淡淡道,「不过,眼下这些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沈星澜几乎要冷笑出声。家破人亡(母亲早逝,父亲形同陌路),修为尽废,婚约被夺,尊严扫地,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墟’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危险的韵律,沈星澜仿佛能看到一个无形的存在,正眯着眼睛,打量着她,也打量着这片天地,「你醒了,我也醒了。猎手与弓,都已就位。」

      「那些拿走的,偷走的,毁掉的……我们去拿回来,怎么样?」

      「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沈星澜沉默。山风吹起她沾着污渍的碎发。远处,云台方向似乎有庆典的礼乐声隐约飘来,喜庆而遥远。

      拿回来?怎么拿?凭她这破碎的躯体,凭这个来历不明、只能在她脑子里说话的存在?

      仿佛看穿了她的疑虑,‘墟’轻笑一声:「小主人,你对‘混沌星灵体’,以及对我的力量,一无所知。灵根碎了?那便不用灵根。你们的修行路数,本就粗浅得可怜。至于这身体……虽然残破,但既已熬过最狠的剥夺与侵蚀而未死,便是最好的坯子。」

      「更何况,」他的语气变得幽深,「你以为,他们抽走气运,毁你根基,就真的高枕无忧了?混沌星灵体的本源,岂是那么容易彻底剥离干净的?总有些边边角角,更深层的东西,他们碰不到,也拿不走。比如……你掌心的‘门’。」

      门?

      沈星澜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左手。暗紫色的扭曲印记,在黯淡的天光下,显得平凡而丑陋。

      「没错,门。」‘墟’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也是锁。更是……钥匙。现在,要推开看看吗?推开这扇他们视作‘耻辱’、却连碰都不敢轻易碰的‘门’?」

      危险。沈星澜本能地感觉到极大的危险。推开这扇“门”,可能意味着再也无法回头,可能意味着踏入一个完全未知、甚至可能吞噬她的领域。

      但……

      不推开,她还有什么?

      继续做青云宗最卑贱的、人人可欺的废人?眼睁睁看着仇人风光无限,踩着她的尸骨迈向所谓大道?

      思过崖下三年的刺骨冰寒,云台上今日的万众唾弃,顾天珩冷漠的退婚言语,沈清月那伪善眼底的快意……一幕幕,比任何未知的危险都更清晰,更灼痛。

      她慢慢抬起左手,举到眼前。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落在掌心,那暗紫色的印记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像沉睡的眼睑。

      “推开。”她在心中说,声音平静,没有任何犹豫。

      「如你所愿。」‘墟’的声音里,那丝愉悦终于毫无保留地漾开,带着一种古老狩猎者般的兴奋。

      下一刻,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澎湃的灼热洪流,自掌心印记中轰然爆发!那不是沿着经脉,而是粗暴地、直接地撞向她的识海!

      “呃——!”沈星澜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眼前瞬间被无边无际的深紫色光芒淹没。那光芒并非温暖,而是带着一种亘古的、冰冷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浩瀚感。

      无数破碎的、难以理解的画面和信息碎片冲进她的意识:星辰诞生与湮灭,混沌初开的絮语,扭曲的法则线条,还有……一望无际的、仿佛由无数黯淡星辰堆积而成的……墟?

      剧痛袭来,仿佛灵魂被撕扯。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弥漫口腔,靠着崖壁才没有瘫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岁月。那光芒和信息的冲击终于开始减弱、沉淀。

      沈星澜的意识缓缓回归,发现自己依然坐在原地,天色已近乎全黑。但世界,似乎不一样了。

      她依旧看不见灵气——她的灵根已碎,无法引气入体。然而,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感知”却苏醒了。她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沉闷脉动,能“感觉”到夜风中细微的能量流,能“感觉”到远处山林间草木极其微弱的生命韵律……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隔着重重山峦,青云宗主峰之上,那依旧灯火辉煌、人气汇聚之处,传来的某种让她灵魂深处泛起冰冷厌恶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那是……被夺走的本源气运的一丝微末共鸣?

      「感知初步唤醒,算是正式入门了。」‘墟’的声音再次响起,听起来似乎……满意了不少?「虽然范围小得可怜,精度粗糙得像兽类的直觉,不过,起步还算凑合。」

      沈星澜没理会他的评价,她低头,再次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印记依旧在,颜色似乎深邃了一分,形态也隐约有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变化,中心处,多了一个极其微小、若不凝神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仿佛漩涡般的暗点。

      而最大的变化是——她能“感觉”到它了。不再是模糊的灼痛,而是一个具体的、与她血脉相连的、缓缓旋转的“存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又像一扇紧闭的门户。

      门后,是‘墟’所说的力量吗?是夺回一切的可能吗?

      「别急,」‘墟’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门是推开了缝隙,但里面的东西,你现在的身子骨,还碰不得。当务之急,是先用最基础的方式,给你这破船打几个补丁,别让它彻底沉了。」

      「第一步,」他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找个绝对安静、无人打扰的地方。最好是地脉阴气交汇,却又有一线生机未绝之处。你身上那些阴寒蚀脉的残余,对别人是毒,对你现在的状态,却是最好的‘药引’与‘掩体’。」

      沈星澜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地方——思过崖底,寒潭深处。那里阴寒刺骨,寻常弟子根本无法久待,连看守都极少靠近深处。三年来,她被迫“熟悉”了那里的每一寸冰冷。

      她撑着崖壁,艰难地站起身。身体依旧虚弱,但那股支撑她走下云台、挺过识海冲击的狠劲还在。

      就在她辨认方向,准备动身前往思过崖时,远处小径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然清晰的脚步声,夹杂着不加掩饰的恶意谈笑。

      “……肯定躲在这附近哭呢,废物一个,还能去哪儿?”

      “赵师兄说了,给她点‘深刻教训’,免得日后还痴心妄想,污了顾师兄和沈师姐的名头。”

      “嘿嘿,正好,小爷今天还没玩尽兴……”

      灯笼的光芒摇晃着逼近,映出三四个人影,穿着外门弟子的服饰,脸上带着酒后的潮红和肆无忌惮的狞笑。为首一人,正是白天在云台上,第一个朝她扔出污物的那个弟子。

      沈星澜站在原地,没有动。夜幕掩盖了她大半身形,只留下一道模糊孤独的轮廓。

      ‘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幽幽响起,带着一种终于等到开胃小菜般的兴致:

      「看,小主人。」
      「‘狩猎’的邀请函,自己送上门了。」

      「要试试你的‘新感知’,还有这具破身体里,刚刚点燃的……第一缕‘火’吗?」

      脚步声更近了,灯笼的光已经能照见沈星澜脚下粗糙的砂石。那为首的外门弟子,也终于看见了黑暗中的她,脸上狞笑扩大:

      “哟,还真在这儿呢!沈大天才,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儿赏月啊?”

      沈星澜缓缓抬起头,看向他们。夜色中,她的眼睛映着灯笼微弱的光,深不见底。

      掌心之下,那枚印记,无声地灼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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