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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称为害虫的人 喷淋系统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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喷淋系统最终没有启动。
那天夜里,我离开温室时,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却始终没有回头。
我知道,只要我回头,就会看到那朵粉色的“花”仍然静静立在那里——
而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至少现在不能。
第二天早上,城市恢复了它一贯的效率。
地铁站口的灭蚊灯闪着蓝紫色的光,像某种被允许存在的屠宰场。
人们排着队经过,没有人多看一眼。
我站在街角,手里捏着一张名片。
启明生物防控有限公司
业务范围:
——害虫防治
——环境消杀
——生态优化解决方案
“生态优化。”
我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个空洞的词。
名片的边角很锋利,划得我指腹生疼。那一点疼让我想起前一晚兰花螳螂前足掠过皮肤时的触感——
克制、准确,没有多余动作。
那是防御。
而不是攻击。
我推开公司大门时,消毒水的气味迎面扑来。这里没有温室那种潮湿的甜,只有干净、理性、无机的冷。
前台抬头看了我一眼。
“预约?”
“没有。”
“那只能咨询基础方案。”
她把一份宣传册推到我面前,纸张厚实,封面印着被放大数倍的昆虫——蟑螂、蚊子、白蚁。每一只都被处理成深色剪影,轮廓夸张,仿佛天生就该让人不适。
害虫。
我翻到第一页。
“蟑螂:传播疾病,必须清除。”
“蚊虫:威胁公共安全,必须消杀。”
“白蚁:破坏结构,必须根除。”
没有一个“可能”。
没有一个“除非”。
我抬起头:“谁来定义它们是害虫?”
前台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不是愤怒,而是困惑。
“……您是学生吗?”
“不是。”
“那您是研究人员?”
“算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内线。
几分钟后,一个男人从里侧办公室走出来。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步伐稳定,像是早就习惯在这种空间里行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落在那本宣传册上。
“你对昆虫有感情。”
他说。
不是疑问句。
“感情不是问题。”我回答,“问题是你们在清除什么。”
他笑了笑,那种笑没有恶意,却极其确定。
“我们清除风险。”
他伸手点了点宣传册上的图案。
“你看到的是生命,我看到的是成本、扩散速度、不可控变量。”
“如果不清理,它们会越界。”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从不觉得自己在对抗自然。
在他的世界里,自然只是一个需要被管理的系统。
“兰花螳螂呢?”我问。
他的手指停住了。
“美丽,剧毒,伪装性极强。”他说得很快,“观赏价值高,但风险不可忽视。”
“昨晚那一批?”
“属于‘不建议保留’。”
不建议。
多么温和的判词。
我盯着他的眼睛,第一次没有退让。
“它们不是为了攻击人类进化的。”
“它们的毒,是防御。”
“你们防的,是你们自己制造的恐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终于抬头,正视我。
“你叫什么名字?”
“胡慧蝽。”
这一次,他认真地看了我一眼。
“胡小姐,”他说,“你迟早会明白一件事——
不是所有生命,都有资格被理解。”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只兰花螳螂没有看我。
因为在尺度与力量面前,
理解,从来不是对等的。
我起身离开。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而我知道,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