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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宏济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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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济诊所的空气,即使经过粗暴的搜查和数日的封闭,依旧浓稠得化不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顽固地盘踞着,混杂着灰尘、药物残留和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不安的腐败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进入者的胸口。
沈岩带着技术队的人,像一群闯入墓穴的闯入者。勘查灯惨白的光柱在墙壁、地面、堆满废弃物的角落来回切割,试图从这片狼藉中榨取出一丝有用的信息。灰尘在光柱中狂舞,如同无数细小的幽灵。沈岩紧抿着唇,眼神锐利如鹰隼,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痕迹。她蹲在手术室门口,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根落在门缝阴影里的、极其细短的深蓝色合成纤维,对着强光仔细辨认。这种颜色,不像是诊所人员常用的工作服。
“沈队!这边!”一个技术员在里间药房喊了一声。
沈岩立刻起身,大步走过去。药房角落里,一个倾倒的垃圾桶旁,散落着几个被踩扁的注射用玻璃安瓿瓶,技术员指着瓶身上模糊的标签:“看这里,批号!跟之前出事的那个康复中心查获的违禁药品,批号前几位吻合,可能是同一来源。”
沈岩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黑暗中点燃的火种。她立刻拿出手机,调出康复中心案现场拍下的安瓿瓶照片进行比对,心跳加速,血液奔涌——这条串并案的关键物证链条,似乎就在眼前。
“立刻拍照固定,提取残留物做成分比对,联系康复中心那边,把他们的药品采购清单和所有相关人员名单再筛一遍,重点查交叉点!”沈岩语速飞快地下令,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紧。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诊所清洁工制服、身材矮胖、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女人被两名警察带了进来,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浑浊而惶恐,不安地搓着粗糙的手指。
“沈队,这是诊所的清洁工王桂芬,她说案发当晚,好像看到点东西。”带人的警察低声汇报。
沈岩立刻将注意力转向王桂芬,眼神锐利:“你看到了什么?具体时间?地点?”
王桂芬被沈岩的气势慑住,瑟缩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就…就那天晚上,很晚了…我…我肚子不舒服,提前回来想拿点药…从后门进来的…黑灯瞎火的…好像…好像看到有个人影…在…在吴医生那个放账本的小办公室门口…晃了一下…动作…动作挺快的…”
“人影?什么样的人影?男的女的?穿什么衣服?看清脸了吗?”沈岩追问,语速极快,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迫切的压力。
王桂芬被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更加慌乱,眼神躲闪,语无伦次:“没…没看清脸…天太黑了…就…就感觉个子…不算太高…衣服…好像…好像是深色的,就…就一晃就没了…我…我以为是吴医生自己…也没敢多看…就…就赶紧走了…”她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不确定和自我怀疑。
沈岩眉头紧锁,这条线索模糊不清,价值不高,但她不愿放过任何可能。
她放慢语速,试图引导:“深色衣服,具体是上衣还是裤子?深蓝?深灰?还是黑?走路姿势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比如掏钥匙?或者拿着什么东西?”她的眼神紧紧锁住王桂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探究,无形中施加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王桂芬额头冒汗,眼神更加慌乱地四处乱瞟,嘴唇哆嗦着:“我…我真记不清了…警官…就是…就是感觉…深色…好像是…上衣?裤子…裤子没注意…动作…动作…就是…就是很快…”她几乎要哭出来,“我真不知道啊…我当时肚子疼得厉害…”
沈岩的耐心在急速消耗,她正想再施加压力,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药房门口响起,不高,却像冰水浇下,瞬间打破了室内紧张焦灼的气氛。
“沈警官。”
沈岩猛地回头,程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逆着外面勘查灯的光,身影显得有些朦胧。她手里拿着平板,目光平静地扫过一脸惶恐的王桂芬,最后落在沈岩脸上。
“询问证人,尤其是处于惊恐状态的证人,是否应该考虑提供一个相对舒缓的环境?避免在原始案发现场造成二次心理压力?”程真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指责的语气,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沈岩刚刚构建起来的、带着强烈目的性的询问氛围。
沈岩眼底瞬间燃起被冒犯的火焰,她强压着怒气,声音冷硬:“程律师,我们在找线索,时间紧迫,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至关重要!”
“我理解。”程真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王桂芬那双沾着污渍、不停颤抖的手上,声音放得缓和了些,“王大姐,您别紧张,能回忆一下,那天晚上您提前回来时,大概是几点钟吗?诊所后门附近的灯,当时是亮着的还是坏掉了?”
王桂芬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感激地看了程真一眼,努力回想:“时间…时间记不清了…但肯定过了十点…后门…后门那个感应灯…好像…好像那阵子就时好时坏的…那天…好像是没亮…黑黢黢的…”
程真点点头,又转向沈岩:“沈警官,诊所后门通道的监控记录技术队恢复了吗?或者,周围相邻店铺是否有监控覆盖那个时间段的后巷?”她一边问,一边已经在平板上快速调取着资料,“另外,王大姐提到的感应灯损坏情况,是否在之前的勘查记录里有提及?如果损坏已久,是否属于诊所的管理疏漏?这可能涉及其他责任方…”
沈岩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程真这一套滴水不漏、步步为营的程序推演,在她看来简直是慢刀子割肉,是故意拖延,是对她破案节奏的粗暴干涉,她粗暴地打断程真:“够了!程真!现在不是开法律研讨会的时候,我在问目击线索,你扯什么灯不灯、监控不监控的,等那些东西查清楚,黄花菜都凉了!”
她不再理会程真,猛地转回头,再次逼视着王桂芬,眼神凌厉得吓人:“王桂芬,你好好想想,那个黑影,他离开的方向,是往诊所大门?还是后巷深处?他手里到底有没有拿东西?有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比如钥匙串响?或者脚步声很特别?仔细想!”
王桂芬被沈岩突然拔高的声音和逼人的气势吓得浑身一抖,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双手胡乱地摆着:“我…我真不知道…没听见…没看见…我…我肚子疼…呜…”她情绪彻底崩溃,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沈岩看着蹲在地上崩溃痛哭的王桂芬,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无处发泄的怒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程真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技术队的人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现场气氛僵冷到了冰点。
程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默默上前一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小包纸巾,轻轻放在了王桂芬身边的地上,然后,她走到药房那个倾倒的垃圾桶旁,目光落在那些被踩扁的安瓿瓶上。她蹲下身,没有像沈岩那样急于触碰物证,而是拿出手机,调到最大焦距,对着瓶身上的标签和周围散落的细微痕迹,从不同角度仔细拍摄起来,镜头移动间,她纤长的手指稳定而精准,没有惊动一丝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