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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阳光毫 ...

  •   阳光毫无温度地穿过厚重的防弹玻璃,在南江市局刑侦支队那间狭小、堆满卷宗和物证袋的会议室里投下惨白的光块。空气凝滞,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因、汗味和纸张霉变混合的气息,令人窒息。

      会议桌首,支队长老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阴沉得能拧出水。他粗糙的手指像重锤一样,狠狠敲击着摊在桌面上的几份文件,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下都敲在与会者的心尖上。

      “……城东宏济诊所,术后感染,死了!西郊那个什么‘仁心’康复中心,静脉注射出问题,人现在还在ICU里吊着半口气,这他妈的才几天?又出现个安康。”老吴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低吼,目光像烧红的烙铁,扫过桌边每一个垂着头的人,“上面拍桌子骂娘了!必须给我把这股邪火摁下去!把那个祸害给我揪出来!不管他是人是鬼!”

      他的目光最终重重地落在沈岩身上。沈岩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窗户,阳光在她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上投下冷硬的阴影。她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面前摊开的一本案卷,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页纸角,指尖用力,将那页纸揉搓得起了毛边。

      老吴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沈岩!这个案子,你主抓,需要谁,包括支队资源,你尽管开口!”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会议室角落,那里坐着一个安静得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程真穿着熨帖的米白色衬衫,外搭浅灰色西装马甲,正低头专注地翻阅着自己带来的平板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程律师,”老吴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商榷的力度,“你是局里特聘来指导规范取证流程的专家,这个案子,社会影响太坏!不能出任何程序上的纰漏,你全程跟进,重点把关沈岩这边的证据链条,务必给我扎紧了,要铁案!”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在沈岩和程真之间来回穿梭,空气里仿佛有细小的电流在噼啪作响。

      沈岩猛地抬起头,她的动作太快,带起一股风。那双总是燃烧着野性火焰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刺骨。她直直地看向程真,目光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军刺,毫不掩饰其中的排斥、抗拒,甚至是一丝被强行捆绑的屈辱。她下颌角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仿佛在极力压制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程真似乎感受到了这充满敌意的注视。她缓缓抬起眼帘,隔着会议桌的宽度,平静地迎向沈岩冰冷的目光。她的眼神依旧沉静,像不起波澜的湖面,镜片后的眸光深邃难测,没有任何情绪的外泄,只是淡淡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职责所在,我会尽力。”程真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好,就这么定了。”老吴大手一挥,斩断一切可能存在的异议,“散会!沈岩,程律师,你们留下,具体对接一下!”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巨大的空间瞬间显得更加空旷而压抑。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

      沈岩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她几步走到程真对面的位置,双手重重地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带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依旧端坐的程真。

      “程真,”沈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压抑的怒火,“你满意了?嗯?非得用这种方式来‘监督’我?盯着我是不是又‘违规’了?是不是又踩了你们那些金科玉律的红线?”她的呼吸因为愤怒而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我告诉你,这个案子,没时间陪你玩那些弯弯绕绕的法庭游戏,我要的是结果,是把那个藏在手术刀后面的杂碎揪出来,其他的,你少管!”

      程真没有动,甚至没有因为沈岩极具侵略性的姿势而后退半分。她只是微微抬起了下巴,从这个仰视的角度,反而更清晰地看清了沈岩眼中翻腾的火焰下,那深埋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痛苦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偏执。那痛苦如此熟悉,像一面镜子,映照着她自己心底同样无法磨灭的烙印。

      “沈警官,”程真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层下的暗流,蕴含着力量,“我理解你对效率的追求,尤其是在这样的重压下。”她的话语清晰,一字一顿,“但我的职责,是确保我们追捕的,是真正的凶手,确保我们递交给法庭的每一份证据,都经得起最严苛的推敲,不会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甚至…制造新的悲剧,这与你想要的‘结果’,并不冲突,只是路径不同。”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捕捉着沈岩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除非,”程真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像针尖一样精准地刺入沈岩的神经,“你对自己将要找到的‘结果’,本身就有疑虑?”

      沈岩撑在桌上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清晰的“咔”声。她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这句轻飘飘的话狠狠烫了一下。那一直强行压抑的怒火瞬间冲破了理智的堤坝,混合着一种被彻底窥破秘密的恐慌和暴怒。

      “你懂什么!”沈岩猛地直起身,几乎是咆哮出来,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炸开嗡嗡的回响。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眼中布满骇人的血丝,死死瞪着程真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你他妈懂什么!你只知道坐在办公室里,翻着那些冷冰冰的法条,你知不知道那些人躺在病床上等死的样子,你知不知道那些家属哭天抢地的声音,你……”

      “我知道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程真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瞬间砸碎了沈岩狂暴的宣泄。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沈岩的咆哮戛然而止,她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脸上愤怒的潮红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失血的苍白和难以置信的愕然。她看着程真,看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深处,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某种东西——一种深不见底的、同样刻骨铭心的痛楚。

      程真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她特有的克制,她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没有再看僵硬的沈岩,转身走向门口。

      “下午三点,宏济诊所现场汇合,希望我们都能专注于案件本身。”她的声音平静地传来,随后是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

      沈岩依旧僵在原地,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句“我知道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入她试图遗忘的深渊。母亲最后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毫无生气的脸,与程真父亲被押赴刑场前,在报纸照片上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诡异地重叠在一起。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愤怒、痛苦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的防线。她猛地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金属会议桌上!

      “砰——!”

      沉闷的巨响在空荡的房间里久久回荡,手背传来钻心的疼痛,指关节瞬间红肿破皮,渗出血丝。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滴着血的手,大口喘着粗气,仿佛要将肺里那令人窒息的空气全部换掉,而墙上的挂钟指针,冷漠地指向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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