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一枝春好》年岁未央

4、暗涌（一）

　　“这怎么能行，九边防务竟要加一百万粮饷？开玩笑，狮子大开口吗？”沈念将手中的折子重重扔出去。李玉接过折子细细瞧起来。
　　“三个总兵都上折子要钱。钱不是没有，只是哪里拨得出一百万。寅吃卯粮吃到什么时候去。”沈念叫来太监去喊户部侍郎进值房算账。
　　林鹤轩放下手中文书：“年初定下的六十万，送出去没有？”
　　李玉回道：“上个月月末已经发出去十五万了，剩下的兵部会陆续发到各地卫所。”沈念在一旁对着帐：“都发出去了还要四百万？北边要的了一百万？”
　　“九边防务都准备好了？”林鹤轩问道。
　　李玉点头：“兵部已经拟定了三个方案，等下文书就会送来，晚些时候就要和陛下商讨了。”
　　林鹤轩点头：“这几日拟定了就赶紧通告九边吧，这几日北境肯定发现不对劲了，怕是没几日就要有加急文书过来了。”
　　话音刚落，沈念的声音在一旁尖锐地响起：“什么叫这笔账缺漏一百万？你确定核算对了？哪里来的一百万？”
　　林鹤轩和李玉齐刷刷望过去。
　　几个户部官员在底下战战兢兢地回道：“回阁老，这笔帐是今早算了三遍的……”
　　“三个月前核算的时候怎么不见有报缺漏？三个月缺漏一百万！三个月内的帐再报一遍！”
　　“是，是……十二月初九松江府修河堤拨出去十万两白银，十二月十五西北修葺寺庙石窟拨了十万，十二月二十九皇城内外花了十二万，一月初七边防拨出去十五万，一月十一江南贡院维护拨出去三万，一月十三华北春耕防旱银先拨出去了五万，还有剩下的十万二月拨出去……”户部官员找来账本细细数了二十来项支出。
　　“没了？”沈念眉头紧皱，“这里头的帐哪里有一百万？定是核算有误！一百万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回去重算！帐都算不对，白吃饭的。”
　　一众户部官员退出去。
　　“一百万两，北边要着，结果这回帐上正好缺一百万，会不会，巧合了些？”李玉在一旁问着。林鹤轩给沈念倒茶顺气：“毕竟还没有证据，要是真算错了还好，要是真亏了……”
　　“要是真亏了这一年都得提紧裤腰带，一百万岂是小数目，本来去年帐上就一堆指着今年呢，结果这才二月就爆出来平白无故没了一百万……”
　　值房内一片沉默。

　　林鹤轩带着沈念回到自己府上时，又看着安裴弄了一桌子佳肴等着。甚至安裴带着老吴有说有笑的在操弄着院子里的花草。
　　林鹤轩先瞥了一眼安裴，转过去对着老吴道：“老吴，你怎么管的，又让贼人翻进来。”沈念已经坐到了桌前，看看安裴又看看林鹤轩，伸出手扯住林鹤轩的袖子：“哎呀我都饿死了，快些坐下，我还准备着吃呢。”
　　安裴摸摸鼻子不说话。
　　“那笔账，终归是个麻烦。愣是少了一百万，这上哪查去？你又非上赶着揽这个责任，江南，西北，哪个查的起。你直接让下面人去不就好了？”沈念数落着林鹤轩。
　　林鹤轩缓慢咽下嘴里的食物：“北边眼瞅着要打仗了，这一百万你准备缺到什么时候？让下面人查，查到明年你也查不出个明堂。”
　　沈念摇头：“你身为一朝阁老，结果天天跑出去，到底不合体统。”
　　“这阁老又不是你我想要坐上来的，只是既然坐上来了就要尽责。从十年前到现在朝内还是缺人，这些年选上来的尽是良莠不齐，我不放心。大不了摘了阁老的名号。”
　　“唉，”沈念长叹一口气，“你啊，罢了，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和你一天就职为官，我哪里不清楚你这性子。”
　　林鹤轩打断沈念的感慨：“安远堂，你给我碗里夹这么多我还怎么吃？吃你自己的。”
　　安裴轻咳几声，默默收回夹菜的手。沈念看着二人，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将话咽回肚子里。

　　送走沈念后林鹤轩手中握着热茶，坐在院子里，默默望着被云雾略微遮挡的月亮。
　　“阿林，外头冷，进屋子吧。”安裴从林鹤轩身后披上一件大氅。
　　林鹤轩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只是缓缓地啜着茶水。安裴站在一旁，斜倚着静静望向银白月光下的那个人。
　　良久后，林鹤轩开口道：“安远堂，你不怕吗，我马上就要去江南了。”
　　安裴没有很懂林鹤轩的意思。林鹤轩偏过头，对上安裴的眼睛：“到时候，我一边查缺帐，一边查你在江南的情人，把你的老底查个底儿掉。”
　　安裴轻笑：“我在江南哪里来的情人。”
　　“那你怎么是从江南来的？肯定是在江南有了相好了。”
　　安裴凝望着林鹤轩的双眼，自己过去十年在梦中描摹过无数次的眼眸。
　　“……阿林想听我在江南的事情吗？”
　　林鹤轩摇头：“不听，我又没有原谅你为什么要听。”
　　安裴缓慢走到林鹤轩身旁，弯下腰：“那阿林可要费劲了，我这个江南故事，可不好查呢。”
　　天还冷着，两人之间呼吸的水汽交织在一起，一阵阵白雾模糊了对方的面庞。两个人静静望向对方眼眸深处，长久的不说话。
　　林鹤轩最先转过头，道：“谁要和你离这么近。我桌上的木盒，明天中午你送到沈念府上去，直接送到他桌上去。”说完林鹤轩裹紧大氅，起身回屋。
　　“知道了。”安裴目送林鹤轩进屋，右手手背摩挲着自己的嘴唇。

　　第二日林鹤轩带这户部和刑部的人离开了京师，去往应天府。当年高祖在应天建都，后来考虑北境势力威胁，于是晚年迁都，应天除了部分课税机构，悉数搬离。
　　“但是应天是有藩王镇守，这次查账难度估计不是一般的高。”林鹤轩这次单独乘坐一辆马车，安裴在前头驾车。
　　“皇帝老儿为啥要从贡院开始查？”安裴隔着车帘问他。
　　林鹤轩纠正他的称呼：“称圣上。贡院维修完全不落到民间，其实是最不容易的，想来贡院的帐有问题，江南其他的帐也会有问题。”
　　安裴打了个哈欠：“藩王坐镇，哼，皇帝老儿到挺会搞的，阿林到时候两头为难怎么办。”
　　“不存在，”林鹤轩语气坚决，“既然是钦差，就不会顾及这些。还有多少里路？”
　　安裴估算一番：“大概还有五十里。”
　　林鹤轩合上手中的账本，小声道：“我是朝廷命官，办事多少会受到掣肘，恐怕不少事情要请你去做了。”
　　安裴心里感到一阵满足：“阿林想着我就好。这会儿阿林不想着查我了？”
　　林鹤轩冷哼一声：“你要是没有亏心事我当然不查。”
　　闻言安裴笑笑：“怎么敢呢？”
　　阿林不愿意听自己解释，自己倒也盼着阿林能找出自己过去十年的什么事情，自己也好开口。但林鹤轩毕竟是来办公事的。自己还是等到合适的时候，等到阿林愿意听一切的时候再告诉他吧。

　　应天府当年毕竟是国度，城池气度不凡。还未到城下，就远远瞧见建王手下人马摆着仪仗立在城门口，旌旗乌压压一片，看起来人数不少。
　　安裴收住马车速度，压着队伍缓缓行至城门仪仗之前。林鹤轩掀开车帘，见建王不在，让安裴不用管，直接开进城内。
　　“建王这下脸色估计不好看。”安裴到是无所谓，要不是林鹤轩，自己从不给权贵好脸色和该有的礼仪的。
　　林鹤轩道：“这些帐出了问题，建王底下这些人和留守机构一群官员本就难逃其咎。”
　　队伍一路行至官驿。随行官员因方才未下车见礼都带着疑惧的神情瞧着林鹤轩。林鹤轩倒是泰然自若，和馆驿人员交代下榻事宜。安裴抱剑隐到一旁。
　　不到一炷香功夫，官驿门口传来吵闹声。一道尖锐之声响起。
　　“钦差大人何在？为何不速速觐见建王？”
　　林鹤轩转过身去，门口挤满了建王的人马。身后开始有官员小声埋怨林鹤轩进城时的礼数不合规矩，惹得建王不快，殃及池鱼。
　　面对这种架势，林鹤轩自然不会害怕。当年高祖重视文臣，一二品文臣不跪皇亲国戚之事在当年就时有发生，高祖甚至大为嘉赏。不过来到的是江南，多少还是要给点面子的。
　　林鹤轩上前。建王坐在轿内，瞧不见人影。
　　“臣拜见建王殿下。”
　　建王依旧不漏身形，爽朗的笑声自轿内传来：“林大学士不必拘礼。只是本王想着林阁老来到应天，又是钦差，我自然应当主动拜会一二。”
　　“殿下折煞臣下。殿下贵为皇亲，是臣礼数不周，还望殿下海涵。”
　　“林大学士说笑了。只是今初入应天，不如往本王府上一叙。本王可是托人从西湖买来了名动天下的好酒春风酿，就等着阁老品鉴了。”
　　林鹤轩回绝：“臣本不愿辜负殿下美意，只是初入江南，肩负陛下所托重任，岂可延误？望殿□□谅。”
　　轿内人声静默一阵后又传来爽朗的笑声：“是本王考虑不周。既如此本王便不扰阁老了，但有需要，通报便是，本王定鼎力相助。”
　　林鹤轩行礼恭送这位藩王。说实话，这位藩王出现得比自己预料的要快得多，自己以为至少要明天才能打上照面呢。不过确实没见到人就是了，对方可是全程没有掀起轿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