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一枝春好》年岁未央

2、新梅（二）

　　“林大人怎么生气了？”一众官员远远望着在馆驿院内一个人坐着的林鹤轩胡乱揣测着。
　　单卓示意众人噤声，自己坐到林鹤轩身旁，开口：“林大人，文书已经发去京师了。这边是明日动身还是……”林鹤轩回他：“让馆驿准备车马明日就动身，商谈日期不可误。”
　　单卓点头称是，眼神越过林鹤轩看向立在阴影里的那道青色身影，控制不住冷哼一声。他自己也是前朝旧臣，是前朝旧事的亲历者，自己又如何认不出那人是谁。想起过往种种，不由得胸中郁闷，起身上楼。
　　林鹤轩一个眼神都没有给那道青色身影，自己要了一壶茶水也上楼准备歇息。进到房内，赌气一般将门窗全部拴住做好了防贼的所有准备。
　　不过林鹤轩也知道这样其实也防不住那人。自己只是生气、恍惚、羞愤……外头三更刚过，只听得窗栓一响，一人轻轻落地，缓缓摸到屋内桌旁。屋内已经熄了灯，黑暗一片。那人踟蹰一刻，悄声走到窗前，想要伸手去掀开窗帘。
　　黑暗中一阵寒风袭来。安裴下意识回身握住刺向自己的那人的手腕。虽然手腕被握住，却不死心，拼尽力气抽出手中匕首换手再刺。安裴将身形定住，任由匕首直勾勾刺向自己胸口。
　　林鹤轩颤抖着，匕首止在安裴胸前几寸。林鹤轩声音沙哑地开口：“怎么？觉着我就不会刺下去？你对我这么有信心？还是你压根就没有瞧得起我？”
　　安裴在黑暗中摇头。
　　林鹤轩感到一阵郁愤从心内涌出，四肢都在因为愤怒而颤抖。
　　“别装了，你就是瞧不起我。安远堂，你一直都瞧不起我。”林鹤轩握着匕首的手缓缓放下，挣出另一只被安远裴握住的手，背过身去。
　　“你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
　　“阿秀……”
　　林鹤轩猛地回头，气的额角青筋都冒了出来：“滚！谁允许你唤我乳名……”话没说完，安裴上前轻柔握住林鹤轩右手，低声开口：“阿秀，我从江南一路过来，饭也没吃，你可怜可怜我吧。”
　　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温度从肌肤相贴处传来，林鹤轩隐在黑暗中的耳朵微微泛红。甩开那人的双手，林鹤轩没好气地回他：“不准那样叫我！把灯给我点了。”林鹤轩去翻自己的行囊，拿出临行前沈念给自己的梅花糕，重重放在桌上。
　　拍开安裴想要握住自己的不安分的手。
　　“阿秀我……”
　　林鹤轩直接打断：“闭嘴，我不想听。吃完你就……”林鹤轩本来想让他离开自己的房间，犹豫间对上安裴不知有意无意露着些许哀伤的双眼，心下念头一转。林鹤轩不由得唾弃自己，过去也是这样，一对上那双丹凤眼就下不了重口。
　　林鹤轩没好气道：“我什么也不想听，吃完你自己打地铺。”
　　虽然有很多话想质问，但是林鹤轩决定先将这个人晾在一边。

　　安裴骑着马紧跟在马车一侧，自己时不时扭头去望车窗内的人。不过自己更多时候对上的是单卓的白眼。想起自己过去确实对不起这老头，安裴只得心虚地摸摸鼻子。
　　平平安安数日后，一行人顺利抵达重镇大同，等着两日后再北上三余里前往冷海子和脱脱进行洽谈。
　　“‘海子’呢，是北境人的叫法，就是湖泊。冷海子附近也算是我朝和北境最大的茶马集市，人口繁多，也算是北境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吧。”
　　林鹤轩静静听着守备的汇报，单卓在一旁捋着胡子偶尔提出问题。情况大致说明之后守备开始对着林鹤轩和单卓溜须拍马。安裴站在林鹤轩身后，听着那些有些发腻的话语，不由得皱皱眉头。
　　“天色不早了，还请诸位大人去我府上用席吧。”守备的眼神在林鹤轩和单卓之间来回转。
　　单卓见林鹤轩微微摇头，出言拒绝：“圣上派遣我等来是有要务在身的，恐怕守备的这份美意要落空了。”不待守备挽留就跟在林鹤轩身后出了门。
　　“只是馆驿也没什么吃的。这里靠近北境，不如回馆驿换了便服去寻碗羊汤吧。”
　　单卓点头，瞅见林鹤轩身后那个如影随形的身影，心中一梗，大踏步走开。林鹤轩瞥了眼面露无辜的人，跟在单卓身后离开。

　　“当真鲜美，在京城可没有这般风味啊。”
　　安裴听见一众官员的感慨，挑眉轻声说着：“胡说，这家的还没有十年前的好……”
　　“闭嘴。”林鹤轩打断他，安裴乖乖喝汤。
　　离开羊汤馆子，单卓带着其他人回了馆驿，独留俩人在街上乱逛。大同不比京师，因地处边疆，局势混乱，入夜街上人流极少。
　　林鹤轩长久的沉默，安裴也不说话。街角瞧见一茶摊，林鹤轩上前要了两碗羊奶茶。
　　安裴见林鹤轩还没有说话的意图，决定自己开启话端。
　　“我记得初见那会儿，阿林就在喝羊奶茶呢。”
　　林鹤轩点头：“那是那年放榜第二日，沈念带我尝鲜，结果我那一碗就被你撞翻了。”
　　安裴摸摸鼻子，轻笑道：“那不是有意的，何况当时我是在行侠仗义，对嘛，行侠来着。”
　　手中的茶碗暖意无限，林鹤轩小口啜着。
　　“文贤……”
　　林鹤轩打断他。
　　“安远堂，我不想听你解释。我真是怕了你了。”
　　十年前自己以为这人没了，自己在北境一个人哭到人都快傻了。自己花了十年，强撑着走出来，一点点平复好心中的所有悲痛。结果呢？这个人没有死，十分突然地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那这么多年自己的一切瞬间看起来就显得荒唐无比。
　　既然没有死，那会不会看到自己年年在衣冠冢面前的傻样？既然没有死，那会不会经常出现在自己身边，又悄无声息地决绝地离去。
　　既然没有死，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生命十年，又为什么像对待傻子一样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
　　“安远堂，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像是个傻子啊？”
　　林鹤轩抬手打断安裴准备解释的焦急模样。
　　“我不想听，没有任何理由值得我听。”
　　林鹤轩感到情绪上涌。明明而立之年后自己不会再这个样子了，但总有人打破自己生命里的常规。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好讨厌，那么讨厌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然后那么讨厌地离开，现在又十分的令我厌烦地出现。
　　“安远堂，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安裴低着头，双手分别搭在膝上。
　　“……没事的，阿林，”安裴抬头笑笑，“你讨厌我是应该的，我也不奢求你原谅我。只是，我向你保证，以后我不会再让你讨厌我的。”
　　林鹤轩冷笑：“保证？我凭什么相信你。再浪费我一个十年？”
　　安裴正欲再说话，茶摊老板过来赶人。
　　“天黑哇，赶紧走了唔。怪头怪脑的人唔。”
　　茶摊老板瞅着俩人气氛奇怪，说的话也怪，这俩人一定是怪人。

　　回到馆驿屋内，林鹤轩本想将跟在自己后面的安裴轰出去，话到嘴边一转：“在官道上截杀车队的人，你认不认识。”
　　安裴顺势靠着林鹤轩坐下，给他倒茶：“认识。那群人从江南一路追过来的，原本是要杀我的。”
　　林鹤轩让他把话说清楚：“‘原本’？所以这群人不是因为你跟着我？”
　　安裴神色微微凝重：“不是的，这些人咬的很死，我进了京城后趁着京城人多杂乱才甩掉，反过来去查他们。来到京城第三日他们就不找我了。后来我跟上阿林，发现这些人在暗处跟着阿林……”
　　回想起自己在京城遇见的那几个人，不由得深思。
　　“这些人什么来路？”
　　“江湖上的杀手组织，谁派来的不清楚。”
　　林鹤轩自忖和江湖人士唯一的交集只有安裴这一个人，结仇结怨更不用说。自己这十多年除了和大小官员吵架几乎没和谁白过脸。总不能说是因为这些年什么政令惹得什么地方势力不满想要来报复……
　　林鹤轩独自沉浸在思虑中。安裴静静地用双眼一点点描摹林鹤轩的脸庞。十年过去，林鹤轩显得消瘦不少，眼角因为长久的劳碌攀上些许细密的皱纹。头发不似当年那般乌黑亮丽，嘴唇也不像当年那般红润。
　　一切地一切都在告诉安裴，自己缺失的这十年，改变的太多了。自己从十九逼近而立，文贤长至三十有五。
　　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安裴眼眸轻垂，自己不想错过林鹤轩下一个十年了。

　　十年前。
　　“我就知道以林兄的才能，必登高位啊。”沈念由衷地高兴，自己中了二甲第二，林鹤轩是今科探花郎。沈念高兴的嘴上说个不停。
　　沈念带着林鹤轩来到京城最有名的茶馆，要了两碗羊奶茶。
　　“你尝尝，他家的茶好，做出来的奶茶也颇好的。”
　　林鹤轩端起茶碗放在鼻下仔细闻了一闻：“嗯，确实香甜，也没有腥膻的……”不待自己说完，只听得茶馆二楼传来一阵惊呼，紧接着一个人自楼梯上翻下，没站稳脚跟直勾勾撞上林鹤轩，羊奶茶撒了满襟。
　　一双明亮，带着笑意的眼眸闯进自己的眼中。系着发带，身着方领袍，手抱长剑的年轻男子刹住脚，回头望望楼上追下来的骂骂咧咧的人，笑着粗略行了一礼：“这位官人对不住，有缘我给您赔不是去。”话音未落就急脚鬼似的一路溜出茶楼。
　　说实话，这种初见，是不可能有好印象的，哪怕是对方有着一张秀美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