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暗恋蓄谋已久》温星辞

20、谢砚辞·初遇 高

　　高考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谢砚辞走出考场，夏末午后的阳光依旧有些晃眼。同学们欢呼、拥抱、将复习资料抛向天空，空气里充满了某种过于浓烈的、接近虚脱的释放感。他静静穿过喧嚣的人群，没有回自己学校，而是不自觉地拐向了毗邻的另一条街。

　　夏禾中学。

　　这所素以人文气息和艺术生闻名的学校，与他所在的理科重点校氛围迥异。围墙是低矮的砖红色，爬满了碧绿的藤蔓。他没有进去，只是沿着外墙慢慢走着，直到看见一处敞开的侧门，通往一片安静的、略显荒芜的后草坪。

　　心绪有些空茫。长达一年的精密规划、反复演算、高度自律，随着最后一张试卷上交，忽然失去了具体的着力点。他需要一点空白，一点与“计划”无关的、纯粹的安静。

　　草坪很大，边缘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阳光被茂密的叶片筛过，在地上投下晃动闪烁的光斑。风里有青草和泥土被晒暖的气味。他走到一棵格外粗壮的梧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闭上了眼睛。

　　蝉鸣忽远忽近。世界在眼皮背后呈现出一种混沌的暖橙色。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稍强的风掠过，树叶哗啦作响。他睁开眼，下意识地循着风向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几米外另一棵梧桐树下，靠着树干，坐着一个睡着的少年。

　　夏禾中学蓝白相间的夏季校服——短袖衬衫熨帖地勾勒出清瘦的肩线，过膝的短裤下露出的小腿线条笔直，皮肤在斑驳树影里白得……几乎有些不真实，像是会融化在光里。一头看起来柔软微卷的棕色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

　　谢砚辞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是指外貌——尽管那副挤在精巧脸蛋上的五官，即便在沉睡中也透着一种惊人的、毫无防备的生动。闭合的桃花眼形状优美，睫毛密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秀挺，唇形饱满，色泽是自然的嫣红，微微张着，随着清浅的呼吸，偶尔会无意识地抿动一下。

　　是一种蓬勃的、未经雕琢的、带着夏日植物般气息的生动。与他周遭那些被习题和排名定义的同学，与他习惯的秩序与冷静，截然不同。

　　少年睡得很沉，怀里还抱着几本画册和速写本，一只手松松地搭在摊开的纸页上，指尖沾着一点未干的炭笔灰。阳光移动，一道明亮的光斑正好落在他半边脸颊和脖颈上，那皮肤通透得仿佛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谢砚辞站在原地，没有动。风再次拂过，带来少年身上极淡的、像是柠檬皂角混合着纸张铅笔的味道。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一股陌生的、灼热而突兀的悸动，从小腹深处猛地窜起，迅疾而汹涌，完全违背了他一贯引以为傲的理性控制。

　　他猛地僵住，垂在身侧的手指瞬间收紧。

　　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属于“愕然”的情绪。为了这生理上突如其来的失控，更为了这失控竟然源于对一个陌生少年沉睡容颜的、长达数分钟的凝望。

　　他几乎是仓促地移开了视线，转向远处草坪边缘摇曳的不知名野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吞咽下某种骤然升腾的干渴。耳根在无人看见处，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

　　心跳如擂鼓，在安静的午后草坪上，只被他一个人听见。那失控的灼热感缓慢褪去，留下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心悸余波。

　　他没有再看那个睡着的少年，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草坪。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意味。

　　傍晚，他骑车回家。华灯初上，晚风带着白日的余温。

　　经过一个热闹的街口，网吧闪烁的霓虹招牌格外醒目。他本应径直穿过，视线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倏地投向网吧侧门的阴影处。

　　又是那个少年。

　　换下了校服，一身利落的黑色冲锋衣，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T恤。下身是同样黑色的工装裤，衬得腿型越发修长直挺。他斜斜地靠在网吧外墙粗糙的水泥面上，微微仰着头，看着夜空，侧脸的线条在霓虹灯变幻的光线下，显出一种白日里未曾见过的、冷淡又勾人的棱角。指间夹着一点猩红，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精致的眉眼，却让那抹唇红在暗色中愈发醒目。

　　与午后草坪上那个纯净酣睡的剪影，判若两人。一种带着颓唐和锋利的美。

　　谢砚辞的车速慢了下来，最终，在距离几步远的路边停下。单脚支地，他静静地看着那个方向。

　　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从随身的背包侧袋里，取出了那台用来记录建筑细节的老式旁轴相机。手指熟练地调整光圈和快门，透过冰冷的取景框，将那个倚在墙边、笼罩在烟雾与霓虹中的黑色身影，缓缓纳入方寸之间。

　　取景框里，世界安静下来。纷杂的街景、喧嚣的人声都褪为模糊的背景。只有那个少年，他的姿态，他指尖明灭的光点，他脖颈到下颌那段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脆弱的弧线，无比清晰。

　　“咔嚓。”

　　极轻微的快门声，淹没在街头的嘈杂里。

　　谢砚辞放下相机，没有再看向那边，踩动踏板，汇入了车流。夜风鼓起他白色的衬衫，背上似乎还残留着午后过于炽烈的阳光温度。

　　回到家，他径直走进暗房。红灯昏暗，药水的气味弥漫。当相纸在显影液中逐渐浮现出轮廓时，他靠在操作台边，静静等待着。

　　影像清晰起来。昏黄的光线下，少年模糊的侧影，指尖一点鲜明的红，背景是虚幻的光斑。

　　他看了很久，然后用镊子小心地夹起照片，浸入定影液。

　　最后，他将这张唯一的、偷拍而来的照片，放进了一只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硬纸文件夹里。文件夹空荡荡的，只在扉页，他用钢笔，极其克制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

　　「星火」。

　　合上文件夹，锁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灯火阑珊。

　　而一场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寂静而漫长的观察，就在这个刚刚结束高考的夏夜，悄然按下了起始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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