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决心 ...
-
从来没有人见过周纬发这么大的火,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狭窄的走廊上一片死寂。
燕鹏飞被周纬死死压在墙上,脖颈和额角青筋暴跳,咬着牙道:“周队,我不明白为什么要……”
周纬:“闭嘴!”
他的身材不如燕鹏飞高大,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把他顶在了墙上,手臂上的肌肉炸起了凶暴的线条。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狠狠闭了闭眼,似乎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松开了那柄短刃,随即缓缓地直起身来。
周纬又深又重地喘了两口气,睁开眼,转向李默:“对不起,今天的事,我代他向你道歉……”
燕鹏飞怒吼道:“我凭什么向他道——”
“啪!”
周纬骤然转身,一巴掌扇在了燕鹏飞脸上!
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连李默的眼睛都蓦然瞪大了。
这一下真是下了死力气。周纬丝毫没有留手,转身的惯性和整个身子的力气像是都集中在了这一巴掌上,燕鹏飞被他这一掌打得整个人都向一侧弯下腰去,半边脸颊登时就红肿了起来。
他就这样保持着俯身向下的姿势,整个人久久没有动作,似乎直接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目无法纪,擅动刀兵……”周纬整个人都在发抖,红着眼睛吼道:“秦队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燕鹏飞的双眼倏然瞪大了。
“滚!滚回去给我禁闭二十四小时!行动一组全体人员暂停一切外勤任务,全部去给我巡逻轮值三天!”周纬怒吼道:“再有下次,你们全都他妈给我脱队服!”
燕鹏飞浑身一震,终于不敢再开口顶撞,他捂着自己红肿的半边脸颊直起身来,面色复杂地看了周纬一眼,匆匆转身离开了。
其他人也赶忙跟着退走了,走廊上眨眼间就剩下了周纬和李默两人。
李默低声道:“周队……”
周纬急促的呼吸仍未平复,他暗自狠狠握了握拳,咬着牙转过身来:“李默,对不……”
“周队。”李默却忽然打断了他:“你气息不稳,先不要说话。冷静一下。”
周纬忽然一愣。
李默不知何时已经把手里的盒饭放下了。他一手按住周纬脉门,一手轻轻抵在他的后心,掌心温暖而坚实有力,热量顺着透薄的衬衫传递过来,他声音沉静:“周队,屏息凝神。”
周纬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依言闭上了眼睛,凝神平静内腑灵脉,良久才缓缓长出一口气。
那股奔涌的怒气散去了,血管里躁动的血流缓缓平复下来。
周纬这才睁开眼,对着李默勉强一笑。
李默却没有接下他这个安抚的表情,他低头细细看了看周纬的神情,突然道:“周队,那个U盘里面有什么?”
周纬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抽。
“你刚才发怒不仅仅是因为燕鹏飞,你在来之前就已经很生气了,对么?”李默皱眉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默的手还扣在他的脉门上,近在咫尺,他们俩一上一下,四目相对,周纬刚好能看到他的衣领里下,若隐若现的灵枷的轮廓。
他的眼睛顿时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没什么,”那只躺在石台上被开膛破肚、打回原形的朏朏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周纬偏了偏头,声音艰涩道:“就是一些……李星路他们黑恶勾当的……证据而已。”
李默立刻意识到,周纬说的不是实话。
然而他却并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头仔细打量了一下周纬的神情,随即便点了点头,道:“好。”
他手掌一松,放开了周纬的手腕。
这一松手,周纬立马觉得一阵酸涩愧疚之情直冲心头。他简直不知该拿出什么表情来面对李默,刹那间只恨不得自己立地消失。
然而有些事情是躲不过去的。周纬沉默良久,终于深吸口气,强行压下了起伏翻涌的情绪,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丝分外勉强的苦笑:“李默,刚才老燕的事,你别怪他,我替他向你道歉。”
“不必。”李默平静道:“这不是周队你的错。”
“不,你不懂……”周纬说道这里,突然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咬咬牙,开了口:“老燕他,是秦队带出来的……就是我的上一任监察队长。”
李默用平和的目光看着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周纬心头不安。他不知道李默是不是看穿了自己故意转移话题的心思,然而话头已起,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了。
“四年前,珑湖发生了一起案子,整个外勤干员大换血,我是在那之后才接手的监察队。”周纬定了定神,道:“在那之前,我们整个队伍都是秦队一手带起来的,老燕也是,我也是。”
李默沉默片刻,道:“秦队他……是殉职了吗?”
“没有,”周纬苦笑一声:“他傻了。”
李默:“……”
“那起案子之后,他昏迷了半年,醒来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跟个小孩儿一样,一米八汉子跪在床上,抓着他的女儿说姐姐姐姐我要糖吃。”周纬顿了一下:“他女儿才六岁。”
李默心里轻轻一跳,眸光也黯淡下来。
时光的力量是无穷的,痛苦也许会被遗忘,伤疤也总有愈合褪色的那一天。
可如果你最亲近的人变得痴愚呆傻,你眼中的他还是当初风华正茂、爽朗潇洒的样子,那些并肩同行、性命相托的日子还历历在目,他却已经连你是谁都已认不得。
那样一道活生生的伤痕立在你面前,你还能走出来吗?
当你日服一日地面对着他鲜活而赤裸的痛苦,你还能如此轻易地原谅和遗忘吗?还能如此轻松地摆脱过去,奔向未来吗?
许多人都说,死者是亲友心中,一道永不磨灭的伤疤。
……有的时候,活人也是。
李默也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
“秦队是老燕的救命恩人。当时老燕卷入了一桩妖类绑架案,被秦队救了下来,一查才知道他是觉醒了灵力,才被妖类盯上的。”周纬轻声道:“后来老燕就一直以秦队为榜样,从领袖学院毕业后就追着秦队加入了珑湖市局。秦队受伤以后,老燕每周都会去看他,拿自己的工资供他住最好的疗养院。出事前老燕在谈着一个女朋友,后来分了,说是不愿意拖累人家,他要养嫂子和侄女一辈子。”
“我说这些不是要为他开脱。”说到这里,周纬抬头,面色复杂地看了李默一眼:“我只是想告诉你,珑湖市局现在这种情况,是事出有因……因为当年导致那起事件的,就是一只A级妖类。”
“当然,这里面也有我的责任。”周纬重重地叹了口气:“放心吧,这个问题我会解决,以后这样的情况绝对不会再发生了。我不会让这种积年累月的陈旧情绪,影响到你以后在市局的正常工作。”
李默不声不响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周队,你不必将这件事的责任全都揽到自己身上。”
这句话可是万万没想到,周纬倏而一愣:“什么?”
“我是说,这件事不是你的责任。”李默心平气和地道:“每个人都有七情六欲,都有无法触碰的逆鳞,一时怒气上涌有所迁怒再正常不过。周队不必把将所有人的情绪都背负到自己一个人身上,这不管是对你还是对其他人,都太过格苛责了。”
“而且,刚刚周队不是替我出过头了么?”他忽然低头,微微一笑:“这是我在别的地方从来没有受到过的待遇,周队,我很感激。”
周纬呆呆愣愣地看着他。
食堂走廊的吊顶灯光从背后射来,周纬抬头看着李默,见到他逆光垂眸望着自己,一时之间,淹没在阴影下的眉眼竟近乎是温柔的。
那个过于温柔的微笑在他的识海里一晃而过,刹那间他神思飘忽,刚刚在办公室里,徐培风跟他说过的话仿佛又在他耳畔飘过。
“……你最近跟那个妖类李默,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一刻钟前,徐培风办公室。
“……李默虽然自己说是他主动申请调职来珑湖,但总部居然会同意他的申请,这也是个问题。”徐培风面容肃然道:“他曾经是严瑾的人,一个大监察官身上,无论生前还是死后,身上会有多大的利益牵扯,背后多少错综复杂的根系和势力,我不说你也应该清楚。”
周纬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李默这个人待在珑湖,始终是个隐患,哪怕非他本意,他的存在也会为我们招来很多不必要的目光。”
徐培风叹了口气,道:“我听说最近总部特委会又要开会,讨论针对妖类的立法问题。执行局和管理局已经为这个问题吵了多年,如果这个案子真的查实——”他轻轻点了点自己面前的笔电:“所掀起的波澜,很有可能会影响到这次特委会的讨论结果。”
周纬这才精神一震,有些震惊地抬眸看着徐培风。
“这起灵器黑货案,手段残忍、牵扯甚广、利益惊人,哪一条说出去足以骇人听闻,绝对会在总部掀起一波海啸,所以我才会严加封锁消息。”徐培风说到这里,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疲惫和无奈:“但既然我们已经查到了蛛丝马迹,就没有一条锦被盖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道理。只是这交给总部的报告该怎么写,还要仔细斟酌衡量。如有必要,这起案子结束后,我会亲自走一趟雍京。”
周纬一愣:“您要……”
“这一趟八成是躲不过去的,但你放心,怎么对付总部那些人的勾心斗角,我比你们熟。”徐培风安慰似的笑笑,随即又立刻严肃下来:“但是我希望,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珑湖市局要以稳为主,不要在你们身边留下任何可能的隐患。”
周纬明白了他的意思,声音艰涩道:“您的意思是……”
“既然你已经跟这个李默走得这么近了,那也是个机会。”徐培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找到他的破绽,把他送回总部去。”
周纬:“……”
哪怕是现在回忆起来,周纬心里还是跟像刚听到时一样,心头骤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暴躁和不情愿。
哪怕他知道徐培风是在站在大局的立场上,为整个珑湖市局考量——
可是李默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又凭什么遭受到这种对待呢?
……被歧视,被排挤,被打压,遭受无端的揣测和怀疑,甚至在没有任何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只因他的身份和来历,就要像个不招人待见的物件一样被踢来踢去?
这他妈跟那些把妖类绑在石台上肢解的人相比,又好到哪里去了?
好在他们手上没有拿着刀吗?
周纬心头思绪翻涌。刹那间,他做了一个决定。
李默之间周纬脸上表情几度变换,随即,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忽然抬起头来,眸光亮得惊人。
“我们不说这些了。”他一把抓起李默的手:“走,有件事,你跟我一起来。”
李默一愣:“等等,我给你打了饭……”
周纬一顿,这才注意到李默手边的那两份饭盒。
不知为何,这两个饭盒像是突然戳中了他的笑点似的,周纬盯着它们看了几秒,忽然下意识地笑了。
“好了,先放食堂保温柜里吧,回来再吃,这件事比较要紧。”周纬拍了拍他的手,道:“李星路醒了,走,我们一起去审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