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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狭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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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声,徐培风按下了暂停键,视频画面戛然而止:“这就够了。”
办公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何昭华的声音才结结巴巴地响起:“所以……所以,那个‘特殊服务’指的是……”
“就是现场屠杀。”周纬冰冷道。
另外仨人一致转头盯着他。
周纬只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间,憋得他心里发炸。他之前跟李默讨论灵器黑货的事,虽然也愤怒于有人居然能想出这样丧良心的手段牟利,但愤怒过后,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为了求财杀人放火,古往今来屡见不鲜,大到战争贩子小到拦路抢劫,人类早就把能作的恶都作遍了,杀几个不是人的小妖又算什么。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些人不光要杀死妖类取其肢体来炼制灵器,连他们的虐杀过程都要再拿来赚上一笔,那些妖类濒死的挣扎和惨叫,竟然成了买卖双方眼里大有利可图的“花活儿”!
而且看那些虚拟人像出价这么熟练,看起来偏好此道的还不在少数!
千百万年来,人类在“残忍”和“贪婪”二道上,真是从未穷尽过想象力。
周纬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声音冷漠地向着徐培风:“一共有多少个?”
赵昌誉和何昭华愣愣地看着他,等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两人同时毛骨悚然。
徐培风深深地看了周纬一眼:“具体数量还没有统计,但U盘里这样的视频文件,一共有七十八个。”
七十八个……
至少七十八个活生生的妖类,化作了几亿、几十亿的巨额财富,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深渊般的互联网、血腥的资本运作和城市浩渺天光之下。
何昭华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们一点儿察觉都没有?!”
“因为这些并不是珑湖的妖类。”徐培风道:“或者说,不止是珑湖的妖类。”
徐培风总是一身灰色的行政夹克,一年到头一成不变,朴素得几乎有些过于低调,鼻梁上架着的那副眼镜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个雷厉风行的监察员,更像个坐惯了办公室的文职干部。然而他一开口,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聚拢了目光。
“珑湖市的常住妖类,登记的未登记的加起来,我们掌握的总数不会超过五百。七十八个,接近六分之一的数量,如果全部都是珑湖的妖类,我们不可能发现不了。”徐培风沉声道:“所以更有可能,这些妖类是外地的,这些所谓的直播拍卖,也不一定就发生在珑湖。”
他神色冷峻:“换言之,这可能是一起,涉及全国的大案。”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可是这个加密U盘是从马宏昇那里得来的啊?”何昭华提出疑问:“他一个败家二世祖,怎么会和这种案子扯上关系?他根本连灵力者都不是!”
周纬这时候叹了口气,站了出来:“这事儿我可能有点思路。”
他三言两语把自己跟李默潜入夜市的事交代了,刚起了个头就差点被赵昌誉提溜着领子拎起来——赵昌誉和一身文职气息的徐培风不同,是个正儿八经的铁血军人作风,脾气爆得能把水系之耻的何昭华甩出二里地,一听周纬又干出了这种作天作地的混账事儿就忍不住提起拳头想揍他——被不动如山的徐培风按下了。
周纬对付这两位老领导已经很有心得,熟练地略去了自己跟李默共感相连、在夜市大打出手以及跟魏观烛暗通款曲的各种“细枝末节”,只简单交代了一下金老所说的灵器黑货事件,以及在夜市撞上了薛青青、擒住了李星路的事,然后直接跳转到了自己的结论:“我觉得马氏集团可能就是这起灵力黑货案的幕后操盘者。”
他有条不紊,娓娓道来:“李星路是灵力者,在马氏深耕近十年,作为律师对马氏旗下的各种产业、资源和渠道应该都深有研究。马氏早年涉足黑/道,后以物流业发家,黑白两道通吃,而制造灵器除了以妖类为原材料之外,也必然少不了场地、设备、资金、人工和其他耗材,这些通过马氏的渠道都可以弄到。我怀疑,李星路背后同样存在着一个组织,他们以虐杀妖类制售灵器来牟利,通过李星路牵线搭桥,与马氏达成了合作,双方各取所需,经营多年,这才制造了这桩大案。”
他这么一说完,何昭华和赵昌誉都是一脸恍然大悟的神色——爱丽舍杀人案、盘山公路和夜市两次袭击案,以及灵器黑货案,三起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案子,线索居然就这么串起来了,
然而徐培风却道:“不对,你忽略了一个问题。”
周纬一怔。
“马宏昇。”徐培风曲起指节,敲了敲桌子,道:“灵器黑货案不是一桩小案子,涉及到的资金动辄千万上亿。如果你是马氏集团掌舵人,会把这么重要的合作,交给马宏昇这么一个一事无成的败家二世祖吗?”
周纬立马反应了过来:“确实,这么说……”
徐培风一挥手打断他:“先不着急下结论。现在想得再多也只是推测,李星路已经交给医研中心救治了,用不了多久就会醒过来,到时候审一审他就知道。”
他站起身来:“今天这个会先开到这里,这个案子案情重大,不能不上报总部。周纬,你留下来,帮我想想这份报告该怎么写。”
赵昌誉和何昭华离开后,周纬顺手关上了办公室门,转身面对着徐培风。
他知道徐培风把他单独留下,肯定不是为了“写报告”这么扯淡的理由——周纬自己都从来都懒得做纸面工作,交给他写的材料不管什么内容,收上来都必定是一堆胡言乱语的废纸,属于纯纯的资源浪费。
这人蹦跶惯了,平常没形没款的,也只有在徐培风面前才会收敛一点儿,站在原处低眉顺目道:“徐局。”
徐培风瞥了他一眼:“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留下来吗?”
周纬一脸乖巧:“不知道。”
“放屁。”徐培风却毫不客气。面对周纬这个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散德行的家伙,他好像也没那么端着了,直接来了句粗口:“你那个脑子正事不想,整天里全是些不着边的弯弯绕绕,你还有点谱没有了?”
周纬只是冲着他咧嘴笑。
“……行吧。”徐培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既然你跟我装傻充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他正色下来,脸颊两侧两道法令纹一绷,看得周纬也忍不住心里一紧。
“小周,你很聪明,脑子也机灵,我相信你大事上不会犯糊涂。”徐培风开口,先惯例委婉了两句,随即话锋一转:“但有的时候人的感情是不受理智控制的,为了以防万一,我要提醒你一句。”
他的脸色严肃下来,金属镜框反射出了一丝冰冷的光泽。
“你最近跟那个妖类李默,是不是走得有点太近了?”
此时此刻,李默正在走去食堂的路上。
周纬一回来就被何昭华揪着领子抓走了,看样子是要去开会,被抓之前只来得及扔下一句尾音飘渺的“你等我回来啊~~”就消失了踪影,听起来很像某个知名动漫人物的退场台词。
李默:“……”
在哪儿等?他的审讯室吗?
他望着何昭华和周纬风风火火消失的背影,突然失笑,感觉周纬跟他这一帮监察员兄弟之间,感情真的挺好的。
这两天他虽然被困在审讯室里,但耳聪目明,市局大楼里大半的事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他听得到不管那个楼层里,都有监察员们在插科打诨、聊天调笑的声音,哪怕就算在忙碌工作,倒也不是愁眉苦脸、怨念满身的。同事之间氛围轻松和谐,甚至有点没大没小的意思,想来是周纬这个当领导的“以身作则”,上梁不正的缘故。
他站在市局大院里,回想了一下自己在异监局总部六年所见到的勾心斗角、乌烟瘴气,又对比了这几天在珑湖市局的所见所闻,忽然觉得天光明媚,疏朗萧阔,似乎连珑湖市高天上飘荡的白云,都比雍京的好看些。
这样想着,他兀自一笑,举步朝底下一楼的食堂走去。
李默虽然是个妖类,但在某些方面却颇受人类教条礼仪的荼毒。如今审讯室基本可以算他的“私人办公室”,既然周纬叫他等,那他就断没有空手等着的道理,必然是要准备点茶水小食“待客”的。
只是在市局,茶水点心之类的肯定无处去寻。刚好他们俩人奔波一路,错过了午饭饭点,等周纬开完会回来,恐怕晚饭时间也不远了。李默见他在回市局的路上就时不时以手抚胃,想来是饿了,于是准备先去食堂打包两份晚饭,等他回来一起吃。
这点事就不好麻烦洛小莉了。李默于是循着气味,自己找到了食堂。
由于距离晚饭时间还有一阵子,饭菜还没熟。李默于是稍稍等了一会儿,等到新鲜晚饭出锅,这才打包了两份,用塑料袋盛了,准备拎回自己的审讯室去。
他一手一个塑料袋,推开了食堂的门,却没想到刚开门,就跟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迎头打了个照面。
“你?”只见四五个监察员正簇拥在食堂外的走廊里,当中一位身穿作战服,一头板寸,满脸彪悍飒爽,抬手看起来也是要推门。没想到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了,两人狭路相逢,彼此都是愕然一愣。
紧接着,那人认出了李默,脸色立马变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这一开口,李默立马想起了他的声音——之前他刚来异监局的时候,在监察大厅里喧闹抗议的人里,声音最大的就是这个人。
行动一组的组长,燕鹏飞。
燕鹏飞也是四年前那起案子的幸存者,对妖类的偏见根深蒂固,周纬之前一直不让李默出现在异监局众人的视线里,主要就是为了避免跟这群人接触。没想到今天他不在,却刚好让火星撞上了火药桶。
前几天李默一直待在审讯室里,燕鹏飞见不到他,也就不好发作,眼不见心不烦地压下了这口气。没想到今天李默竟然擅自“越界”,出现在了食堂里,还让他给抓了个正着,当即横眉怒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谁他妈让你下来的?!”
李默:“……”
他觉得自己今天好像有点儿走背字。
好在李默生性平和,自知不招这伙人待见,也不想多生事端,于是好脾气地忽略了燕鹏飞那句充满火药味儿的话,简短地朝他一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侧身便想让过他。
奈何他想走,有人却不想让他走。燕鹏飞身后立马有两个监察员横跨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与此同时燕鹏飞在他身后怒声喝道:“站住!我在问你话,谁他妈让你走了?”
李默轻轻一蹙眉。
这是要挑衅吗?
但他毕竟沉稳惯了,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依然不想发生冲突,于是耐着性子回头,解释了一句:“我来给周队带晚饭。”
“放屁。”燕鹏飞嗤之以鼻:“周队会跟你这种人……这种畜生,一起吃饭?”
李默:“……”他还真会,要不待会儿我们吃饭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
“之前周队拦着,估计也没人当面跟你说清楚。”燕鹏飞在他身后,面色阴翳:“也好,今天被我碰上了,正好是个机会。”
他上前一步,阴森道:“识相的,趁早滚出珑湖市局,懂么?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李默转身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燕鹏飞已经算是体型结实壮硕的了,满身肌肉贲张,几乎要膨出作战服,然而李默却比他还要高出一线。很少有人在被李默居高临下地看着的时候能不心生惧意,然而燕鹏飞却毫无惧色,不仅不退,反而逼上一步,面色一时甚至有些狰狞。
“不要以为你戴上灵枷,就配得起’监察员’这三个字了……”他咬牙切齿道,“不管你自以为自己是什么,都不可能是监察员,懂吗?”
“如果你不认可我的监察员资质,”李默突然开了口,语调心平气和毫无异常:“可以向总部写信投诉,请求予以调查和撤销。在这里堵着我是没有用的,燕组长。”
说罢,他不再言语,就像懒得再跟他计较似的,转身就走。
燕鹏飞倏然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混账!”
他猛地出手,五指成爪就朝李默的肩膀抓来,显然是想将他当场扣下。李默两手都还提着饭盒,根本倒不出手来招架,然而他头都没回,后背却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只是稍微一错步,让过了那只携着厉风的手爪,随即沉肩轻轻一撞。
A级妖类的身体素质在那儿放着,哪怕刻意收敛了力道,也绝不是燕鹏飞一个人类也能承受得住的。只见他刹那间宛如被大石迎面砸中,“噔噔噔”倒退出去三步远,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抬头大怒道:“你!”
"燕组长!"
“燕哥!”
燕鹏飞带来的那几个人眼看着组长落入下风,立马将李默围了起来,其中一个人去扶燕鹏飞,却被他一把甩开。只见燕鹏飞大步流星的走过来,袖中寒光一闪。
周围的人全都愕然一惊:“燕哥?!”
李默一见燕鹏飞居然敢动兵刃,眉头也是一皱:“燕组长,这里可是异监局。”
燕鹏飞怒气上涌,双目尽赤:“老子他妈杀一个妖类贱种,还要挑地方吗?!”
李默眼神一冷:“那你可以试试。”
燕鹏飞袖中骤然滑出一把漆黑短刃,寒光凛冽削铁如泥,直指李默前胸。
“燕哥!”周围的监察员显然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一步,刹那间都慌了,立马想上前拉人。然而还不待他们有所动作,却听见耳畔骤然传来一阵炸雷般的怒吼:“燕鹏飞!”
众人霎时下意识的就是一哆嗦。
燕鹏飞眼前一花,根本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自己手腕一麻,那短刃脱手而出,紧接着“噌”的一声,擦着他的耳朵插进了墙里,兀然发出一阵金铁嗡鸣!
宛如一阵厉风刮过,周纬骤然现身,直接强行插入了他和李默之间,上来就夺下了他的兵刃。见他右手握着短刃,右臂横轴压在他喉间,整个人将他直接牢牢锁死在了墙上。隔着咫尺之距,周纬漆黑的瞳孔里是压抑不住的雷霆暴怒。
“燕鹏飞,你他妈是要造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