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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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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刻,洛小莉心想:“辞职算了。”
她跟绝大多数异监局的同事不一样,不是因为遭遇什么超自然事件,受到刺激而觉醒的灵力,而是罕见的自然觉醒的灵力者。她人生的前十八年都没跟妖类打过什么交道,加入灵修学院也只是因为灵力觉醒,自觉“天生我材必有用”,新鲜好奇而已。
她家庭美满富足,上学时品学兼优,在灵修学院也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先天觉醒的灵力者在天赋上通常要比后天觉醒的强上一线,洛小莉自踏入超自然世界以来,就没受过这么大委屈。
凭什么?不干了。
洛小莉心想,自己干嘛非得在这狗屁队长手下受这种鸟气?
然而心里这么想,她的脚步却已经不自觉地跟着周纬往山上走了,只是那眼神看上去像是要化身加特林,把周纬从头到脚穿上一千八百个窟窿。
就在这时,她发觉李默落后了两步,来到了她身边,开始跟她并排走。
洛小莉:“?”
李默语重心长地开口:“周队是为你好。”
洛小莉:“……”
为什么这些人劝人的时候都是这么一句毫无新意的话?!你们就不能换个花样吗?!
而且为什么是你来劝我?我们这个队伍配置是不是有点问题?一个人类队长阴晴不定大发脾气,却要一个妖类来打圆场和稀泥,这对吗?
洛小莉心里疯狂咆哮,脸上面无表情:“哦。”
她没打算听进去。
然而李默接下来的话却有些超乎她的预料。
他道:“你知道全国监察员系统里,外勤干员的平均年龄是多少岁吗?”
洛小莉一愣,不明所以地摇摇头,这个她倒是真的不知道。
“我在总部的系统里看到过。”李默压低了声音:“不算我们这些……特殊的,人类外勤监察员的平均年龄是三十六岁。”
洛小莉吃了一惊:“这么低?”
平均年龄太小,不是好事,尤其是监察员这种吃国家饭的铁饭碗——说明大多数人在这个岗位上都干不长。
李默点了点头:“外勤监察员的损耗率很高……不管是追捕妖犯、深入秘境,还是跟各种心怀不轨的灵力者犯罪组织做斗争,都是很危险的事。你们毕竟是人类,一旦在战斗中伤损,就算一时能痊愈,也会给身体留下伤病。积年累月,基本所有外勤干员都干不了很长时间,有的病退,有的转内勤,有的就……”
他没说完,洛小莉却明白了他的意思——还有一些人就永远留在了那片跟超自然生物交锋的战场上,成为了监察员徽章上那一抹灼目的红色。
李默不嫌脏,给小实习生拍了拍身上的黑灰,又仗着人高马大的身高,揉了揉她的脑袋,微笑道:“别生周队的气了。”
洛小莉本来也不是真生气,只是觉得委屈,被李默这么一拍一揉,眼泪差点下来,一瘪嘴,又忍住了。
她揉了揉眼睛,发着狠心想,不就是“保护自己”四个字么?还真当她学不会么?
走着瞧。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一抬头,只见前面一直一言不发往前走的周纬突然住了脚步,停下来了。
他这一停步不要紧,后面两人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心道——又作什么妖?
洛小莉还在赌气,哼了一声撇开脸,拒绝跟周纬搭话。李默只好去做这个破冰的,赶上几步凑到周纬跟前:“怎么了?”
周纬神色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但没吭声,之后朝前努了努嘴。
李默疑惑地打量着他,又看了看前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周队是发现了什么吗?”
周纬原地伫成了个长身玉立的棒槌,就是不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哼出来一个轻音,又扬了扬下巴。
然而这个时候李默似乎全然失去了在审讯室里跟周纬异口同声的默契,任凭周纬怎么跟他使眼色,就是领会不了队长深意,在前面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转到洛小莉都疑惑地看了过来,这人才终于恍然大悟:“哦,周队是让我走前面是不是——诶?周队你迷路了?”
周纬顿时恼羞成怒,色厉内荏道:“你闭嘴!就你话多!”
李默一愣,跟洛小莉对视了一眼。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
这俩人瞬间笑得前仰后合,惊起一片山林飞鸟,大有不把腿笑断誓不罢休的意思。周纬在旁边暴跳如雷,耳根通红,怒道:“别笑了!”
他们上凤凰山是为了寻找薛爱梅的墓。据张存义所说,薛爱梅生前似乎确实跟某个人关系密切,只是谁也没有见过她。
张存义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回村给薛爱梅料理丧事时,村支书曾经私下找过他,告诉他薛爱梅曾经找自己打听过房产过户的问题。
当时小张庄跟承建公司之间的拆迁纠纷正闹得激烈,村支书以为薛爱梅是想把房子卖了拿钱走人,就没跟她说太多。只是薛爱梅不依不饶,最后村支书再三追问,她才说出是想在自己死后,把房子留给一个人。
“叫‘薛青青’……青草的青。”张存义道:“就是这三个字。那老婆子大字不识一个,还特意跟人学了这三个字该怎么写。”
这个叫“薛青青”的人是男是女、是圆是扁,整个小张庄都没人见过,周纬他们却知道这人八成就是杀死马宏昇的那小藤妖。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跟张存义打听了薛爱梅墓地的位置,准备上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如果这个薛青青确实跟薛爱梅感情深厚,那么她报仇之后会回来看一看薛爱梅也不一定。
只是当时周纬正在气头上,只问了个大概位置就闷头往山上冲,走到一半才发现,这么大个凤凰山,谁知道薛爱梅究竟埋在哪里!
早知道就该把张存义那小子拎过来带路,也不至于现在被这俩胆敢以下犯上的属下看笑话!
周纬刚义正辞严地发了一通脾气,回过头来就发现自己迷路了,又端着领导的架子不肯承认,结果被李默一句话戳破,整个人气成了一只涨红脸的刺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哄不好了”的气场。
于是这段山路的后半程就换了个顺序,变成了李默在前面领路,洛小莉在中间边走边偷笑,最后面跟着个闷不做声跟自己憋气的周大队长。
就这么一波三折,好歹算是在太阳下山之前找到了地方。
李默一路顺着闻到的寡淡香火味儿往前走,来到了一片林叶掩映的空地。三人拨开交错横斜的枝叶,看到了里面各型各款的三个坟堆。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都在这里了。
其中一个明显已经有些年头了,白色的墓碑还比较矮,经过了十几年的风侵雪浸,墓碑上有了许多缺口,上面“亡夫张建乔之墓”几个字已经斑驳褪色。
而旁边一个新的坟冢则大得多,也“豪华”得多,整体用规整的方石严丝合缝地砌了一圈,黑色大理石做的墓碑,上面还有棱有角地雕了个棱角飞檐用以遮风挡雨。墓碑前的香炉是汉白玉的,雕刻成了精致的莲花形状,寓意“超脱凡尘,往生极乐”。
墓碑上刻的是“爱子张斌之墓”。
两个墓一大一小,一黑一白,葬了父子两代人。
最后一个坟堆是最小最寒碜的,基本就是个小土包,连个墓碑也没有,纸钱和香火烧在了一个草草挖出来的土坑里。看来张存义夫妻俩认为他们帮薛爱梅料理了后事,好歹没让她的骨灰无处入土,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对得起他们即将继承的那四间身价暴涨的房子了。
三人站在这三个坟茔前,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洛小莉第一个走上前,双手合十对着三个坟冢依次弯腰拜了拜,随后李默也依样照做。
等到了周纬,他想了想,从兜里掏了一包烟出来,各取三根点燃了,代替线香插在了墓前。
他那包香烟似乎是特制的,没有包装也没有牌子,存在一个小小的锦囊布袋里,上面的花纹看不太真切。香烟点燃的时候,李默眉尖一挑——那香烟的气息并不如寻常一般刺鼻呛人,反而十分幽远清冽,如草木新芽、叶尖坠露,跟周纬身上那种如山中雾霭一般缥缈不定的味道如出一辙,只是更明显一些。
原来他身上的气息是这么来的。
李默突然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味道,反而很喜欢——这让他想起了自己遥远的家乡,那常年雾气昭昭、丛丛莽莽的大山深处的气息。
周纬同样双手合十弯腰三拜,道了声:“打扰了。”
起身的时候,他眼角余光突然扫到了什么,眼神一凝,看向薛爱梅的坟冢。
那坟冢前面有一块新土——前两天刚下过一场小雨,泥土湿润,那一块的土迹明显是刚翻出来的,颜色很深,只是在黄昏时分昏暗的密林里很容易被忽略。
周纬道:“给我一副手套。”
刨坟掘墓这种事到底有点犯忌讳,周纬难得干回人事,没再支使洛小莉,亲自动手三两下把那块泥土挖开了。
然后从里面刨出来了一个黑色塑料袋。
周纬和洛小莉对视一眼。洛小莉很有眼力见儿地打开了手机手电筒,周纬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塑料袋解开了。
然后从里面拎出了一串钥匙。
正是从马宏昇死亡现场消失的那一串。
但是这玩意儿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都被这个发现震惊了,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片刻,洛小莉茫然道:“这什么情况?这是那个藤妖——薛青青——埋在这里的?”
周纬沉吟不语——他分明记得监控视频里,薛青青离开包厢时,并未带走这串钥匙。
在死者的墓前埋下凶手的遗物,这是一种带有明显的“祭拜”意味的做法,就像古代侠客会将仇人的头割下来带到死者墓前,意在告诉死者“大仇已报,你可以安息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将钥匙放在这里的确实最有可能是薛青青没错。
但她一个刚刚化形入世的小藤妖,会知道“祭拜”这种人类文化礼仪吗?再说她要告慰亡灵,为什么不直接把马宏昇的脑袋拧下来带过来?带一串钥匙来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她将钥匙埋在这里,那又会是谁?
这个案子看起来简单,真凶的身份早已确定,然而仔细一想处处扑朔诡谲,迷雾四起看不真切。
周纬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吩咐洛小莉道:“先找个证物袋收起来吧,这是重要证物,回去检验一下应该能发现线索。”
说罢他一愣,东张西望道:“李默呢?”
李默不知何时消失了,听到周纬的问声,他的声音才从不远处的林子里传了出来:“在这里。”
随即手电筒的光一闪,李默的身形出现在密林中。他的脸色显得有些严肃,道:“我在这里发现了点东西,周队,你最好亲自过来看一眼。”
林中古木参天,越往深处越幽暗,李默手电筒的光只能勉强照亮一线。他的声音一直在前方指引:“小心脚下。”
等到周纬和洛小莉磕磕绊绊地穿过密林,立马被眼前的景色震惊了。
那居然是一处林中巢穴。
在那处林中空地中,涌泉似的钻出了无数青绿色的藤蔓,盘虬卧龙般交错缠绕匍匐在地,有的粗如水蟒,有的则只有指宽、层层叠叠蔓延出去,覆盖了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将整个空地完全占满了。
整个巢穴四周高中间低,枝叶婆娑摇曳,在晚风中摩擦出阵阵轻响,宛如温柔的低吟。
这是一个翠绿的摇篮。
周纬绕着这个翠色巢穴转了半圈,仔仔细细欣赏了一番,感慨道:“我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妖类化形之地,还挺……艺术的。”
“妖类化形的时候,妖力会有一个短时间的集中爆发期,这个巢穴应该就是当时控制不住,妖力外泄造成的。”李默走过来,和周纬并肩而立:“也许是当时妖力爆发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前来祭拜的薛爱梅。她来到这里,发现了刚刚化形的薛青青,带走了她。”
“但是这不对吧?”洛小莉提出异议:“正常人见到妖类化形的情景,吓也吓死了,怎么会把一个明显不是人的玩意儿带回家?这些村里的老人不是最忌讳山野精怪之类的东西吗?”
“是忌讳。”周纬道:“但也分什么情况,和什么人。”
他蹲下身,从那层层叠叠的藤蔓底下拉住了什么东西,用力一拽,拽住了——一截断掉的麻绳。
李默和洛小莉:“……”
“来之前我打听了一下,货运公司给张斌的丧葬费大概是五万元,但是我看外面那个坟墓的规模,造价估计不止这个数。”
周纬掂了掂手中那条已经被风霜雨雪沤浸了三个月的麻绳,想象着那个带着绳子走到山林深处的老妇人的心情:“薛爱梅没给自己留退路。我猜,她给儿子办完了葬礼,应该就没打算再回去。”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妇,在埋葬了自己唯一的孩子后,带着一根麻绳来到了坟地里。
她还能想干什么呢?
能够死在自己的丈夫和儿子身旁,也许就是她当时唯一的念想。
这个一生凄苦的女人,孤身远嫁,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带着满心绝望来到了密林中央,抚摸过父子二人的墓碑,期盼着到了那边还能团圆。
然后猝不及防地遭遇了……一个妖类的新生。
那一刹那,在正常人眼里离奇诡谲、荒诞恐怖的场景,在她眼中又是怎么样的呢?
她听到了那翠绿巢穴中诞生的女婴,向着人世发出的第一声响亮的啼哭吗?
命运有的时候就是这么荒诞离奇。同一片林子里,相隔不过短短几十米,隔开了生与死截然不同的两片区域。
两座坟冢,一片巢穴;此处死亡,彼处新生。
没有人知道,当时见证了这一切的薛爱梅,心里是怎么想的。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她放下了手中的麻绳。
——抱起了那个初生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