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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一枕黄粱余韵长(一) 就算你是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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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盖镇妖塔全身的薏苡草全部枯萎凋零,沈轩意识到什么泣不成声,可下一刻她便直挺挺倒在地上。
周遭的侍卫们也纷纷倒下,沈郁看着这一切手足无措。
转过身严麦也跪在地上,他撑着最后一口气靠在沈郁肩上道:“去找严稻,他左眼里有命运之剪。”
走在大街上,曾经热闹的市集如今“横尸遍野”,沈郁一一探查鼻息,他们全都是睡过去了。
有一些正干着活的,双眼紧闭梦游般放下手中事情寻一处平坦地方躺下。
沈郁知道这是小灰在尽自己最大的力量保护这些百姓,他看向镇妖塔,塔尖发出无数射线分别延伸向四面八方,与大煜各地的镇妖塔相连。
很快整个大煜的百姓都将陷入梦境成为演算阵的算力,而拥有小灰一半神骨的沈郁是唯一能保持清醒的人,他必须尽快找到解决办法。
被钉在日晷上的小灰陷入沉眠,许多陌生的画面划过他眼前。
雪山、草原、水乡、大漠、深海……
小灰看到采珠人穿梭在礁石间,看到酒楼里忙碌的厨子擦把汗继续颠勺,看到竹叶飘落读书人案面被轻轻捻起夹在书中……
京城外赵叔探出马车眺望着,高兴地跟车夫说自己马上就要到家了。
雪山上胡姨将央央护在自己厚厚的尾巴里,两人看着云卷云舒。
黑暗的隐秘角落,张可一勺一勺地给严稻喂药,两人关心着严麦和小灰的安危。
大街上,沈郁跟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他焦急地寻找着什么,又在看见行人倒下的瞬间扶起他们。
小灰想喊沈郁,可是他无法控制那不属于他的身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过来扶着自己将其平躺在地下。
眼前沈郁的脸忽然变成巨大的鲸鱼,小灰下意识想逃,可他的身子完全动不了。
一切快速变化,小灰只能在残影中捕捉零星画面。
天上的星星坠落,砸下的深坑里长出草木,年复一年草木凋零又变作一个湖。
腐叶下的蘑菇刚探出头便被虫子啃噬,而下一刻虫子又被俯冲而下的鸟叼起。
落下的天劫杀死一整片森林却成就了一个飞升的仙人,仙人挥手降下的雨露救活大漠里迷路的商队。
所有画面杂糅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染缸,数不清的颜色交融在一起。
迷迷糊糊中小灰看见问天,裹着他的衣物层层剥落露出其中那个一千年前的少年,脖子上的枫叶更加火红。
小灰记得沈郁跟自己说过,那个枫叶是人贩子给他刺上的。
嗜梦跟在他身后探出手想取下小灰手上的红线,柳宜秋立刻抬起手露出一个蓝宝石戒指,嗜梦悻悻缩回手。
小灰大脑被搅得稀里糊涂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现实,可就算是做梦他也不放过这个恶心嗜梦的机会,他用灵犀音在嗜梦脑海里道:【这就是你大费周章追求的自由?哈哈哈哈!】
柳宜秋飘到小灰身前,捧着他的脑袋轻声道:“向我展示天道吧。”
一瞬间小灰感觉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他仰起头大口喘着气,巨大的力量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随着一声凄厉喊叫,小灰的灵魂变得极轻,迅速从身体里抽离上升,整个大煜在他眼中变得渺小,很快就连太阳、月亮也只是一颗星星。
他看到浩瀚星穹迅速坍缩成一个小点,很快眼前只有漆黑一片,五颗发着光的球悬挂在漆黑的背景上。
小灰伸出手想去触摸,就在即将触摸到的一瞬他的意识又被急速拉回身体里,他睁开酸涩的眼睛,头上挂着一串荔枝。
沈郁躺在他身旁的吊床上,一脸关切地凑过来替他拭去额角的汗珠。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和沈郁逃婚后在岭南生活的日子,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小灰抬头看向远处,果然屋子里坐着奋笔疾书的胡蒋,就是在这里她写成了《沈少侠独占压寨郎》,也是在这里她研制出世间第一美味的酱菜。
“做噩梦了吗?”沈郁轻声道。
小灰,不,当时应该是离梦,他失神地抬眸,斑斑阳光透过荔枝叶片筛在他脸上,“我梦到了在天界的生活,好陌生。”
沈郁安慰道:“总有一天你会回去的。”
“不,”离梦握住沈郁的手生怕他一眨眼不见了似的,“你说梦中的生活和现在的生活,哪个是真的?我快分不清了。”
“你一个掌管梦境的神竟然问我一个凡人?”沈郁笑道:“庄周梦蝶的典故你难道没听过?”
离梦道:“我知道,可是……”
沈郁道:“也许我们只是一本书里的人,或许我们都只存在某个大能的梦中,等梦醒了我们也就消失了,可是那又怎样?”
说到这沈郁搂住离梦,他指尖绕着离梦的头发,带着他也放松下来。
“你活了很久还将继续活下去,可是我只有区区几十年,我考虑不了那么多,我唯一在乎的就是此刻你在我身边,”沈郁望着离梦的眼睛,“就算你是假的,那我要的也是这个假的你,因为我从一开始认识的就是这样的你。”
头顶的阳光渐渐西斜,小灰的意识回到当下,他似乎睡了很久。
一切好像都没变,人们在忙忙碌碌地生活,只是他们彼此没有交流,整个世界异常安静。
父母子女彼此不认识,身处咫尺的人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掉下河,而河中的孩子也一脸平静地等着河水淹没自己。
曾经小灰熟知的神明继续在天界各司其职,只是他们也变得冷漠。
小灰忽然意识到什么,他抬起头只见柳宜秋撑着脑袋高高在上地看着这一切。
这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他沙盘上的模型,随着他的心情而变化。
忽然一柄剑刺过来,柳宜秋懒懒地伸个懒觉轻松躲过,他看着外面已经鬓角发白的沈郁无奈道:“已经第多少次了?嗯?”
沙盘中的文曲星君突然直起身道:“189439。”
“哦对,第十八万九千三百四十九次。”
不等他说完,沈郁继续攻来,可柳宜秋只是做着自己的事,每一次攻击都偏了那么一点。
柳宜秋沏好茶,给沈郁推过去一杯,“老友,请。”
沈郁一剑劈碎茶盏,他死死盯着柳宜秋,如果眼神能杀人,柳宜秋已经被千刀万剐。
看着眼前沧桑的沈郁,小灰简直不敢认。
“你知道为什么你看过我最不堪的样子我还留着你吗?”柳宜秋自言自语道:“就是因为你够犟。”
柳宜秋走到沙盘旁冷眼瞧着世间,“他们太乖了,没意思。”
沈郁默默道:“即便整个世界都是你的,你的内心还是一样的空洞,无论用什么你都填不满,那空洞日日夜夜侵蚀着你,直到永远。”
“不,”柳宜秋睫毛微颤,他失神的眼睛弯成月牙转过身道:“看着你受折磨我就很开心了。”
漫长岁月中不知多少次沈郁前来挑战柳宜秋,可结果都是注定的,毕竟天道在他眼中清晰可见,所有的一切都是可以预测的。
柳宜秋依旧是那副面孔,他不再守在沙盘旁,而是开始期待沈郁的到来,在他的干预下沈郁永远也死不掉,但他会衰老。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颤颤巍巍走进来,他再也提不动剑,脸颊凹进去,眼周皮肤干巴巴堆叠在一起,生拉硬拽才勉强托住两颗眼珠。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手中的剑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但他没回头捡,只是往前走,终于走到柳宜秋跟前。
沈郁的身体已经萎缩,他抬头看着挺拔的柳宜秋颤巍巍跪下,“我求你……”
一直笑着的柳宜秋嘴角忽然僵住,他一把揪起沈郁领子,恶狠狠道:“你求我?”
“哈哈哈哈哈——”柳宜秋将沈郁像扔一块破抹布一样扔在地上,“才坚持四万年就放弃了?”
沈郁不理他,只是一味说着“我求你”。
柳宜秋笑完后满脸麻木,他机械地道:“求我什么?”
“求你让我见一面离梦,我只想跟他说句话。”
“晚了,”柳宜秋凑近沈郁耳边,“他已经彻底融入演算阵,换句话说他的意识已经成为天道的一部分,他已经不是他了。”
“不,你错了,时间刚刚好,”小灰的声音响起,柳宜秋疑惑地看着四周。
空中裂开一道道缝隙,整个世界仿佛琉璃般碎开。
柳宜秋竟然还在原地,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强压怒意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灰眼神中满是轻蔑,“从我做梦开始,别忘了,梦境是我的地盘。”
“雕虫小技!”
小灰不以为意道:“雕虫小技也困了你四万年。”
柳宜秋扭头对嗜梦道:“将他的意识彻底熔断!我要的是听话的机器!”
“不劳您费心,”刚说完小灰彻底放弃抵抗,他任由自己涌入全世界意识流的拥抱,在自己的意识消失前轻声道:“我将成为演算阵的一部分,因此他们也将成为我的一部分。”
已经清晰的天道瞬间崩溃,柳宜秋想要抓住从指尖流逝的命运之线,可只是徒劳。
透过仅剩的命运之线,他看到一柄剑朝自己袭来,闪身惊险躲过。
沈郁第一时间看向被钉在日晷上的小灰,立刻剑指柳宜秋道:“为什么!”
“哈哈哈,为什么,为什么?”柳宜秋拂着自己的脸,他维持千年的肉身开始崩溃,他看向沈郁突然发起攻势,打得沈郁一时慌乱。
将沈郁逼到墙角时他大喊一声:“就是现在。”
挂在他嘴角的笑容突然僵住,沈郁看着从他身体里穿出的手满眼不可置信。
嗜梦从他身后出现,折下他右手,将手指上的蓝宝石戒指取下捏碎,从中飞出三个虚影,是他的三魂。
沈郁扶着奄奄一息的柳宜秋,他此刻脑中纷乱,眼前不人不鬼的国师问天和小时候给他偷偷送饭的少年重叠。
嗜梦恢复力量看着柳宜秋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使唤我?”
“你想掌握天道,呵呵,”嗜梦一个响指柳宜秋的身体突然翻折,全身的骨头尽数断裂,“凡人在我眼中就是只蝼蚁,你是他们中最差的,我都不敢妄言天道,你竟不自量力到真的相信自己可以染指天道。”
沈郁施法封住柳宜秋的痛觉,他一剑刺中他心脏给了他一个痛快。
嗜梦看着沈郁,模仿小灰口吻道:“是他先欺负我的,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沈郁看着他这样只觉得恶心,反身便攻去。
嗜梦闪身躲着,好似逗耗子的猫儿,最终飞身离开。
“告诉离梦,我俩之间的账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