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灵商》锋汀

14、万鬼血日再现世（七） 千年前第一

　　向前跑，向前跑！向前跑。向前跑……

　　周遭一切陷入迷蒙的白色，纸钱纷扬落下，那面目全非的惨状撕扯着小灰的意识，从一开始的震惊，再到沈郁为何变成那样的疑惑，最后只有逃离这一切的冲动。

　　不知跑了多久，温暖的黄色照进来，整个世界被镀上一层金光。

　　体力不支的小灰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他挣扎着起身，顺带抓起一把落叶。
　　不知何时，铺天盖地厚雪般的纸钱被这暖阳烘成了碎金屑，又干又脆巴掌大的叶片轻轻一捏随风逝去。

　　咔擦咔擦——
　　是落叶被踩碎的声音，问题是小灰压根没动过，那么身后的是谁？小灰咬紧下唇，艰难地转头，血肉模糊的沈郁深一脚浅一脚，拖着身子朝他走来。

　　“沈——沈郁——你……你要干嘛？”
　　沈郁尝试开口，关节嘎吱作响，咔嚓的一声清脆裂声，沈郁一只腿从身子上掉下来，他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前扑去。

　　尽管被这骇人模样吓到腿发软，但眼见沈郁即将脸砸地，小灰还是手脚并用爬上前稳稳接住他。

　　胸口顿时一片湿热，小灰骂骂咧咧道：“撒酒疯就算了，怎么还吐我身上了！”
　　低头一看，脸色霎时白了，颤着手捧起滩在自己胸前的一团内脏往沈郁胸口那个红得发黑的大洞里塞。
　　“你、你你你你——没、没、没、没、没事吧？”

　　生锈的关节终于打开，沈郁张开嘴，没有往日的清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咸腥。
　　喑哑难懂的呓语带出几块粘稠血块喷在小灰脸上，他侧过脸闭上眼，不愿直视那张逼近的脸。

　　黑暗中，小灰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厉害，可下一瞬心跳停了一拍。
　　睁开眼，沈郁竟扯开自己的衣裳，白皙的胸膛裸露在风中，透着粉嫩的血色。

　　小灰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会说出“成何体统”四个字。
　　好你个沈郁，平时看着人模人样，实际却是衣冠禽兽，死了竟成了个色鬼!

　　猛地拍开咸猪爪，小灰瞪向那双快从眼眶里掉出来的眸子，蒙着一层白翳，却掩不住千尺潭水——他眼底的话那样多竟积成一汪潭水。

　　当初在轿子里的对视，小灰便知道这个人是自己的克星，能用一双眸子就让自己甘愿溺毙其中的不是妖邪就是克星。
　　沈郁是不容置疑的神明，前者的假设不攻自破，那就只剩下后者——他是自己专属的克星。

　　眼神晦明变幻，一如四季变化潭影悠悠。
　　用不着任何言语，只是望向那双眼睛，一切都了然于心。

　　冬日灼火的炽热、春日绽放的缱绻、夏日热烈的告白……沈郁眼睛突然下移，虚含着不敢再看小灰的眼，再抬起时，潭水竟要干涸，他眼底是无力挽回物华零落后的决绝。

　　“嗡”的一声，小灰的脑子炸了，他心底深知这个眼神的危险，可他已经沉溺其中，大脑疯狂叫嚣着快跑，可身子却忍不住更贴近沈郁，哪怕一点点也好，别这么早分别。

　　抚摸着自己身子的手，曾经多次稳稳接住自己救自己于危难的手，像撕开一张纸那样轻松地撕开自己的胸膛，而自己就这么看着。
　　终于，小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再想逃脱却迟了，整个身子被沈郁死死箍住。

　　“对……不……起……”
　　干枯喑哑的声音从那副艰难维持的身子里传出，小灰近乎是恳求地冲着他摇头却换不回一丝留情。

　　小灰看清了那双眸子，那里面只剩下痛苦。
　　他的脑袋被不甘淹没，眼前的一切都失去颜色，直到一片漆黑，归于寂静。

　　再睁眼，小灰猛地咳嗽，捂着胸口跪在地上。
　　胸口结结实实，那颗心脏依旧跳动，可好像有什么不存在了，空荡荡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慢站起身。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刚被硬生生撕裂的痛楚萦绕心头，小灰四下张望，这是个类似于酆都的城镇，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层一层的纸钱。
　　这些纸钱都从一个地方飘来，望过去，小灰的胸口一阵幻痛，是之前他发现沈郁面目全非躺在棺材里的地方。

　　这次他可不会送死了，毫不犹豫地转身跑远，不知过了多久，实在跑不动了，小灰找了个不起眼的房子躲了进去。

　　冷静下来，小灰努力拼凑着脑海里的碎片与线索。
　　沈郁在和黑影的对战中着了道晕了过去，后来自己也晕倒了，再醒来就是方才的景象——沈郁面目全非躺在棺材里，突然诈尸并杀了自己，可自己又不知为何重新活了过来。

　　这一切都不对劲，但小灰想不通问题出在哪一环，因为每一点都很可疑。

　　黑影是很厉害，可沈郁是货真价实的神，小灰此前从没见过正儿八经的仙人，但话本里的他们总是呼风唤雨，香客口中的他们好似无所不能，上到斩妖除魔下到生孩子、盖房子，不管大事小事都能奉一炷香求上一求。

　　沈郁就这么被黑影杀了？小灰不相信，他不敢信。

　　光是冒出这个念头，大脑自动想出一万种反驳的可能。
　　若是黑影赢了，成功了，其他人呢？为什么会留下自己独活，那样心狠手辣的存在碾死自己就像碾死一只蚂蚁，没理由手软。

　　再者，眼下这又是什么地界？看着像酆都却又不是，是谁把他们送到这里又是谁办的葬礼？
　　对了！自己还亲眼看到沈郁动了起来，虽然看起来……面目是狰狞了一些。

　　所以、所以、所以沈郁绝对没有死！
　　小灰蹲在墙角，他眼神像被风吹动的火舌闪烁了几下，最后强烈地燃烧起来，郑重地近乎是盲目地下了结论。

　　如果沈郁没死，那棺材里的是谁，杀死自己的是谁？
　　那双眼睛，尽管小灰不想承认，但那无疑是沈郁的眼睛。
　　他为什么要杀死自己？

　　低垂的眼眸落在手腕上的红绳，心中敲起一声警铃，这红绳是沈郁送自己的，戴得太久习惯了以致于他忘了红绳的由来。
　　沈郁对自己的好只不过是因为自己长得像他失踪的夫君罢了，他肯定不会杀掉自己的夫君，可他小灰又算什么。

　　乱七八糟的意识搅动着小灰的脑子熬成一锅烂粥，丝毫没注意到自身后阴影里探出的一只手，在他肩上一搁。
　　身子仿佛即将崩裂的绣棚，被这一搭再也经受不住，哗啦啦全都散了架，小灰无声地跌坐在地，脑袋一寸寸转过去。

　　黑暗中露出一张华泽的脸，不是沈郁，小灰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那人关切地望着他。
　　这张脸看着眼熟……
　　胡姨？

　　天呐，小灰差点没认出来，眼前这个端庄温婉的女子竟然是胡姨！完全没有先前那般神神叨叨的气质。

　　“小梦，节哀顺变啊……”
　　后面再说什么小灰已经听不进去，脑子一片空白。

　　好半晌，小灰才缓过神，试探着开口：“你叫我小梦？”
　　胡姨的眸子晃了两下，上前扶起小灰，一只手搭在他额上，急道：“小梦，你没事吧？你别吓我。”

　　刚要说没事，小灰整个身子被高高挑起，双脚离地悬在空中，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破出的手臂，那掌中还握着一颗跳动的心脏，他的心脏。

　　手臂从小灰胸口拔出，急促的风灌进他空荡荡的胸口，鲜血开了闸般争先恐后从腔子里泄出。
　　连痛苦都没有力气去感受，小灰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沈郁支撑着破碎的身体爬到自己面前，那双他终生难忘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

　　再次睁眼，小灰躺在纸钱堆里，他懒得挪动。
　　一炷香内死了两次，他现在有一种骇人的从容，那是一种哪怕此刻一群人从他身上片下肉来当着他的面涮火锅吃都无所谓的态度。
　　这种从容并非破罐子破摔，而是他关于一切有了一种猜想。

　　这一切的不对劲中有一个最大的不对劲，那就是自己作为凡人怎么会死了又活，而且是两次。
　　如果复活一个人如此容易，那黑影又何必大费周章布下万鬼血日大阵。
　　这一切一定都不是真的，是某种幻境。

　　想通了后，小灰不紧不慢起身，大摇大摆走在街上，朝着纸钱飘来的地方，那个杀死自己两次的沈郁躺着的地方走去。

　　小灰听过书，话本里头幻境中发生的事都做不得数，自己死了两次都没死成就是现成的例子。
　　除了生死，皆是小事。这是小灰的人生准则，既然死不掉那自己就没什么好怕的。

　　“沈宅”二字挂在门上，第一次来时只顾着往里看，竟没注意到。
　　想来这是沈郁的住所，至少幻境里是这样。
　　往里走一直到院中，目之所及都蒙上一层凝重的白布。
　　院中躺着口棺材，棺材前插着一柄断剑，剑柄上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梨子。

　　簌簌簌——
　　院中传来细微的声响，小灰闪身躲了起来。
　　一道法阵亮起，霎时间笼罩整座城的云雾散去，刺眼的阳光落下。
　　日头高照，现在竟是晌午，方才云雾厚重，小灰一直以为是旁晚时分。

　　金灿灿的太阳像一团蛋黄，外围的光晕一晃，里头似乎有只小仔子在扑腾，可是下一刻，那小仔子静了下来。

　　黄澄澄的阳光照在身上凉丝丝，有什么在拖着小灰的意识往下拽，他努力睁开眼，天上那团蛋黄成了死胎，一抹浓烈的血色炸开，很快晕染了整个太阳，中间最深的一块血痂活脱脱一个未成形的婴孩模样。

　　城中凭空撕裂出无数裂口，恶鬼肆意逃窜。
　　这分明是万鬼血日！

　　怎么回事，不是幻境吗？怎么又来万鬼血日了？
　　霎时间院中出现数不清的恶鬼，小灰强撑着身子往外看却感到身后一股凉意，心中警铃大作，转身果不其然对上一只凶狠恶鬼。

　　眼见恶鬼即将扑来，一股强大吸力将他拽走，顺着望去，院中法阵明亮如昼，在整片暗红的氛围里比天上那个大肉球更像太阳。

　　这个法阵小灰太眼熟了，正是开启万鬼血日的阴阳两阵中的阳阵。
　　几乎是一瞬间，全城的恶鬼都被阳阵吸纳，天空重新晴朗。
　　小灰屏着呼吸，隔着窗子静静观察着窗外。

　　咯吱几声响动，一只混着血污的手扒住棺材拖着残躯起身，另一只手把垂在脸颊上的眼珠生生塞进眼眶，一个轱辘转向小灰的方向。
　　他被沈郁看见了！

　　但这次小灰没有逃跑，他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眼睁睁看着沈郁一步步逼近，一点点撕开自己的胸膛，最后无比痛苦地看着自己合上双眼。

　　黑暗中记忆碎片划过，木屋中胡姨倚在桌上，一手捏着酒盅一手转着当时从李刈手里抢过的判官笔。
　　小灰记得她当时说了什么，碎片一片片黏合，妖媚的女声回荡在耳边： “上次看见这玩意还是一千多年前。”

　　这一次小灰睁开眼猛地坐起，他明白了，自己不只是在幻境中，他是在沈郁的回忆里！
　　一千多年前的第一次万鬼血日是沈郁开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