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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万鬼血日再现世(四) 重逢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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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根楔子全数定下,李刈摊开左手,整座酆都呈现在他掌中。
辫子上的银铃飞入掌中,均匀落在这座微型酆都城的每个角落。
东南方和西北方的银铃接连响了两声,李刈笃定道:“这里,还有这里,一共剩15人未疏散,我去帮忙。”
东南方恰好是万界达所在位置,小灰预感到什么,急忙问道:“是一群乞丐吗?”
李刈再次闭上双眼感应,肯定地点了点头。
正是小灰聘用的那群乞丐,万界达的烧纸匠。
本来乞丐就不招人待见,又帮小灰做死人生意,几乎是酆都城内最没存在感的一群人,难怪疏散时会漏掉。
严稻已经骑上马,他必须提前回县衙,为成为容器做准备。
但想要将万鬼束缚进凡人身躯,再投进忘川,光靠他们几个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得有地府的人接应。
李刈拉住马绳阻止严稻,却换来他的咒骂。
一人顾全大局,一人抓紧时间,两人都没错,但却陷入两难境地。
此刻沉默良久的小灰开口:“我有办法了!”
两人齐刷刷投去目光,小灰双手挥舞,扯住李刈将他衣襟都拽得松垮,“我现在烧纸钱,地府的人能收到吗?”
李刈一脸看傻子的眼神,甩开小灰,整了整衣领。
小灰急得大喊:“能还是不能!”
李刈犹豫道:“能。”
啪!小灰猛地拍掌,“这就对了!我们回不去地府,但是我们可以把计划写下来烧给地府,下面的人看到就可以提前做准备!”
从头到尾,李刈认真听着,最后提出关键的问题,“怎么确保鬼差能收到计划呢?”
小灰昂头挺胸,一拍胸脯,自豪道:“这就得靠我了!”
李刈、严稻:?
先前沈郁给万界达的火盆施了法,所有通过那些火盆烧走的货物都会集中出现在地府的驿站。
现在小灰只要把计划拿给烧纸匠们,让他们誊抄并烧掉,数量够多的情况下,驻守驿站的万界达员工们肯定能发现,由他们通知鬼差们即可。
时间所剩无几,严稻率先赶回县衙,李刈把计划写在纸上交给小灰后便去疏散剩余人员,小灰则去联系烧纸匠们。
尽管酆都是阳间与地府边界最薄弱之处,素来有鬼城之称,但从未有今天这般死寂。
小灰快马加鞭,终于在万界达附近的一座破庙里发现了一群乞丐。
他们瑟缩在屋内,几个年轻的抻着头往外看,瞧见小灰的身影纷纷迎了上来。
“东家!这是怎么回事?”
“城里人都没了!”
“打仗了吗?”
“……”
所有人七嘴八舌,小灰双手高举,随即紧紧握拳,只这一个动作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只剩一炷香时间就到午时,烈日当空,整座酆都却透着寒意。
小灰言简意赅陈述前因后果,接着看向最年长的乞丐,“赵叔,你们能帮我这个忙吗?”
赵叔走向小灰,用力拍在肩上,坚定道:“东家的事就是俺们的事!”
“是啊!大难临头,只有东家惦记着咱们!”
“东家一直对咱们好,不然谁愿意雇咱们!”
“是啊!是啊!”
“再说了,酆都城要真没了,兄弟们到哪要饭去啊!你们说是不是!”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炸开,将小灰簇拥。
曾几何时,他也是无名无姓、漂泊无依,不管是建立万界达还是调查案件、保护酆都,他一直觉得自己被推着走。
可就在刚刚,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在他心底燃起。
大难临头,说不定等会他就要死了,但此刻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未如此清晰。
所有烧纸匠轻装上阵,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必须赶紧出城。
小灰把自己的马让给了赵叔,他年纪大,两条腿走不快。
马背上驮着纸笔还有施了法的火盆,有了这些才能传递信息。
分别时赵叔回头问小灰,“东家,您不逃命吗?”
小灰回头望向城内,转过身时双眼盛着光,朝赵叔喊道:“不了——我要去找人——”
赵叔眼中的担忧化作欣慰,阳光下小灰笑得灿烂,甚至有些傻气,短短一两个月,这个新手东家的变化肉眼可见,而所有人都知道是因为谁。
午时将近,阴气浓郁,小灰觉得自己的魂魄像是悬在头上,提着身子走路。
一步一崴,他索性拣了根木棍拄着地走,但目光始终如炬。
耳边回荡着赵叔临别前的那句“二东家一定在等您”。
不管是为了沈郁还是为了酆都城,小灰都必须坚持,这红线一定很重要,他一定要送回沈郁手上,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争取一线生机。
天地的界线逐渐模糊,在倒下的瞬间,一双手将他拦腰抱起,置于马背上。
小灰挣扎着睁开眼,“沈——”
坠着银铃的辫子映入眼帘,是小灰最讨厌的李刈。
“让你失望了,”李刈边说边驾马,同时虚空画起法阵,一掌拍进小灰体内。
霎时间天地归位,小灰爬起身坐在马上,生硬地挤出一句“谢谢”。
马背颠簸,震得李刈满脑袋的银铃叮叮作响。
清脆铃声中,小灰听到极温柔的少年声,“他那么死心眼,一定会来找你的。”
县衙大门敞开,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看来衙役们也撤了。
小灰和李刈按照约定好的直奔严稻卧房,推开门却见严麦正襟危坐。
床上躺着严稻,双眼紧闭。
看见李刈,严麦声音冷得仿若万丈寒潭,“李大人,您是有多看不惯我,这个时候还要唆使我弟给我下药?”
想来是严稻为了保护哥哥,也是为了计划顺利,想迷晕他却被反将一军。
金灿灿的太阳已经染上一抹红色,成了妖冶的橘,悬在天上。
时间不多,本就暴脾气的李刈推开严麦,“与你无关,别以为全世界都围着你严麦转!”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有来有回,突然,一声炸响。
茶壶碎了一地,一声“闭嘴”浑厚有力,压制住二人。
小灰立在原地,橘色的阳光拖出舒展的影子,再没了往日的瑟缩。
一对漆黑的眸子斜向两人,不知何处而来的威压竟震得二人乖乖坐好。
小灰将计划有条不紊地叙述一遍,过程中两人安静听着。
讲到严稻自愿牺牲自己时,严麦频频看向床上的弟弟,但每次都只瞥一眼便收回目光,生怕他突然醒过来看向自己。
“我来做容器,”严麦淡然道。
“不行!”意想不到的,李刈没有丝毫犹豫便否决了,“你是阎王钦定的接班人,你不能有事。”
严麦站起身,眼睛死死盯着天上愈加鲜红的太阳,“正因如此,这是我的职责。”
李刈还想说些什么,严麦猛地拍桌子,声音里满是不容置疑:“就算没了阎王戒,在下还是署理阎王!”
这一句掷地有声,小灰被吓得回过神,才意识到刚刚自己竟然凶了这两尊大佛!眸子都吓得褪成了琥珀色。
李刈也不再言语,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太阳涨得通红,活像个大肉球,随时要爆体而亡。
午时已至,酆都城上空乌云密布,只有昏红的光透进来。
城内各地凭空出现鲜红的裂口,从中爬出一只只腥热的鬼,漫天飞舞欢呼。
酆都城中心的裂口最大,蹿出一团黑影,召唤出法阵,阵眼里赫然是畸形的朱望。
遮天蔽日的红光中,一道银色闪过,快得几乎看不清,直直冲向黑影。
银色闪动几下,被黑影抛出,摔在地上,硬砸出一个大坑。
飞灰中,一只白岑岑的手从石块里钻出,带出一串铃声。
李刈强撑着站起,单手擦掉唇角的血。
“别白费力气了,”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李刈四肢百骸都颤起来。
还不是时候,李刈强行压住濒临崩溃的身躯,直起身面对黑影,朗声道:“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哈哈哈哈哈……”各式各样的笑声交杂着。
当了七八百年的判官,李刈也不得不承认这笑声有些渗人。
李刈不再言语,自顾自走到一旁的茶摊,扶起凳子,坐下给自己沏了一杯茶。
城内万鬼肆虐,李刈不动如钟。
一杯茶喝了一半,黑影终于坐不住,“你在装什么鬼?”
李刈不紧不慢答道:“等着看你死。”
“哈哈哈哈——”笑声再起,“现在没人能阻止我!”
李刈放下茶盏,“你确定?”
三条巷子开外,小灰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心中忐忑不安。
叮叮叮!手中的银铃响了,这是他和李刈约定的暗号。
小灰眼中的犹疑一扫而空,拿起事先准备好的卷轴,念起法咒。
霎时间,风云聚变,雷鸣响彻天际。
一座庄严法相拔地而起,怒目圆睁,牢牢盯着黑影。
念完法咒,小灰赶紧撒腿就跑。
“怎么可能!阎王怎么可能还活着!”黑影发出凄厉的叫声,朝着法相扑来。
所有恶鬼像是看见明火的飞蛾,一齐冲过来。
一排商铺轰然倒塌,尘烟中法相闪烁了几下便熄灭了。
黑影看向茶铺,只剩桌上一杯茶冒着热气,完全不见李刈的踪影。
“臭煤团,在找我吗?”少年调皮的声音悬在空中。
循声望去,李刈得意地看着黑影,居高临下。
在他身后,严麦已经取代朱望的位置,漂浮在阵眼中。
黑影转身袭向二人,仿佛离弦之箭,瞬间拉进距离。
李刈握拳,辫子上飞下八枚银铃,环绕在自己和严麦周身。
原先定下楔子的地方,通天光柱直冲云霄,与银铃相连。
眼见黑影贴近,就在将要吞下二人时,银色屏障将二人包裹。
黑影扑了个空。
目睹了一切的小灰心中暗暗称快,他扭头准备藏起来,却和一个吊死鬼打了照面。
啊——!
叫声吸引了黑影,它正窝了一肚子火,当即甩出一阵黑风。
房子像是纸糊的,碎成无数片,将小灰掩埋,他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身上不知压了什么,重得要命,小灰费力移开,打眼一瞧,罪魁祸首竟是半截牌匾,上面写着“胡记”二字。
胡记?难道是那个胡记酱菜?
“老娘的店!老娘的酱菜!啊啊啊啊!”
尖利的惨叫响彻云霄,小灰的疑问得到了解答,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胡姨一身绸缎被黑风刮得都抽了丝,捧着半截牌匾的手抖个不停。
“胡姨?你不是带着央央出城了吗?”
“店在妖在,店亡妖亡!”胡姨似乎压根没听见小灰的话,抬手指向黑影,“受死吧!”
哈?小灰赶紧把身子从废墟中抽出来,她找死可别带上自己!
黑影又甩出一阵黑风,胡姨一向微眯的眼睛忽然张开,抬手一点,黑风消散无踪。
空气瞬间冷下来,与阴气不同,这种冷是实实在在的冷,小灰抱着肩膀打了个寒颤。
胡姨身子微侧,身后现出九条雪白尾巴,闪着荧光,轻轻一晃,半座酆都城结了冰。
“竟是九尾灵狐,”李刈喃喃自语,看向紧闭双眼,面色苍白的严麦,“坚持住。”
黑影被定在原地,胡姨念念有词,手中捏诀。
无数冰凌插向黑影,将他戳成个冰刺猬。
凄厉的叫声不绝于耳,眼见黑影招架不住,胡姨却定在原地,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胡姨?”小灰拽了拽她衣角,“你咋停了?”
胡姨终于动了起来,扭头看向小灰,娇媚一笑,“人家太久不用法术,好像忘了法诀~”
小灰僵在原地,如遭雷击,下巴简直要坠到地上。
“开玩笑的吧?胡姨你是开玩笑的吧!”
寒潮褪去,黑影得了自由,指挥无数鬼魂朝二人攻来。
胡姨身子一闪,化作九尾狐真身,四只爪子交替,一溜烟没了影。
只剩小灰愣在原地,恶鬼扑面而来,将他叼到空中。无数恶鬼撕咬着他,衣服碎成布条,新鲜的伤口接触到空气一阵刺痛。
四肢几乎是朝着不同方向被拉扯,头发也被撕扯,太痛了以至于他似乎感觉不到痛。
濒死之际,没有走马灯,也没有特殊的感悟,只有巨大的无措感洗刷着全身。
脑袋空空如也,眼睛透过群鬼的缝隙望着一点点光亮。
昏红的天空下,一片花瓣飘落。
小灰努力伸着手,想要接住那片花,却怎么也动不了。
一双手破开群鬼封锁,像一泼牛奶将小灰包裹住,浸润着他身上每一处伤痕。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是熟悉的声音。
小灰挣扎着,努力说出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揍……他!”
沈郁会心一笑,他将小灰罩在自己宽袍下,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轻轻抬起。
刚刚被群鬼撕扯的伤口已经愈合,瘦弱的胳膊上挂着可怜的布条,手腕处的红绳红得滚烫。
“是要揍谁?”沈郁脑袋埋在小灰脖颈里,肌肤贴着肌肤,热气呼得他耳朵暖洋洋的。
小灰抬起一根手指,眸子漆黑如夜,简简单单指向黑影,“他。”
手上的红绳瞬间飞了出去,分成无数根,结成一个天罗地网,将黑影层层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