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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装死我撞南墙 完成一场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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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小子!躲在这装什么死?”班主站在被踹开的门前,他面色铁青。
江烟别过头只觉得一阵窒息,像是搁浅的鱼在竭力吞咽空气。
“不唱。”他声音颤抖,双手紧紧攥着,指间发白。
“妈的。”班主听到此话眼睛一瞪,油光光的脸涨成猪肝色,将手里的萝卜往桌子上一摔,唾沫星子喷的老远:“死崽子,挺尸呢?今天来就是告诉你明天必须开戏!”
“我说了我不去。”江烟努力控制着声音里的颤抖,他不知道怎么了,就是从心底的惧怕。
班主属实没有想到江烟这次会这么硬气,他几步跨过来,肥手揪起江烟的衣领,“这次的主家是莫少将,他给的钱够买你妹妹的命了,罗大夫说了你妹妹病情又重了,不开戏没钱!”
妹妹......婉儿......记忆像是浸满水的海绵,模模糊糊的,他只记得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他想不起她的模样,声音,一切。
江烟的嗓子像是被噎住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
“你什么你,怎么你还有别的法子?去偷?去抢?还是指望天上能掉下袁大头?江烟!你睁开眼睛看看,这屋里除了四面墙还有什么?”
“唱了,有钱拿,有药请,不唱,我以后不会再给你一个铜板,咱们一拍两散!我明白告诉你,戏班子不是善堂,我养你们兄妹是看中了你这身本事,能赚钱,你摆谱不唱就是在砸我的饭碗,断大家的财路,我还顾得上江婉的死活?你要是有种出了这个门,你是死是活,你妹妹是咯血还是咽气,跟我陈金土,和鸿禧社没有半分瓜葛,你也别想去别的戏班子,我今个就把话撂这,你看哪个戏园子敢收你这尊菩萨!”
“哥哥!!!”一个声音像是惊雷一样劈在他的脑海里,江烟茫然的转过头,视线变得模糊了起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渐渐地清晰起来。
土炕上,江婉瘦的肋骨凸出,盖着满是补丁的薄被,枕头上满是咳出的鲜血,气若游丝。
“哥,我没事的,哥哥要笑......我的枕头下还有一块桂花糖......”
江烟此时就跪在班主面前磕头,额头撞出血:“求您把钱给我,我唱戏了,婉儿她......”
“唱戏了?那又怎样?东家听得不高兴不给钱也是正常啊,还有那小贱货的命值几个子?死了就扔义庄,老子嫌晦气。”班主吐出烟圈冷笑,露出一对大金牙。
江烟回过神来,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婉儿,他的妹妹,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江烟的心脏像是被钝刀捅进去,一点点的摩挲,他死死的咬着舌尖,血腥味漫开。
死一样的寂静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
江烟坐在床上,像是一尊骤然被抽走所有支撑的泥塑。
班主的话,一字一句,像是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
他缓缓抬眼,看向班主,那目光空茫,没有恨,也没有哀求,只剩下一种近乎任命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冰冷。
他别无选择。
在妹妹奄奄一息的生命面前,他自己的恐惧与不甘不堪一击。
“......我唱。”
声音像是坠入了无底深渊。
班主听到此话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哎,这就对了嘛,江老板到底是明事理,讲情义的人,您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我就不打扰了。”
他心满意足的转身,搓了搓手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晃着大金牙转身将桌子上的萝卜往怀里一揣,脸上肥肉拧在一起。
江烟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知道,那条路又一次被他亲手推开。
雪光里只余下他自嘲般的面孔。
现在。
他叫江烟,是鸿禧社的名角,也是一个从出生就被安排好命运的人,毫无选择。
一点极其微小的凉意落在了他的额前,他呆呆的将目光收回来。
江烟伸出手接住一片向他飘来的雪花,看着它在手心里融化,感受着余味的冰冷。
雪还在落。
世界成了一片氤氲的,晃动的白色,他仿佛回到了忘川河畔,只是那时,寒冷是恒定的基调。
他将窗户关上,走到妆台前,如同行尸走肉般。
看着已经拍彩拍红好了的脸,他一手轻轻的按住袖口,另一只手拿着螺黛在脸上描画着。
“江哥,江哥。”一个很小的声音从窗户那传来,江烟听到了声音用冰凉的手匆忙的在脸上一拂,极力的让自己的脸上挂上微笑,他用看了一眼窗外,连忙打开了窗户。
“小阿七,你怎么在这,外面多冷,快进来快进来。”江烟看着窗外探出一个脑袋的小阿七,皱着眉扶着他,小阿七嘿嘿一笑,忙的将一个东西揣进了口袋,从窗户翻了进来。
江烟将窗户关紧,伸手拍着他落了满身白雪,嗔怪:“这么冷的天,过来做什么,不好好睡觉,小心长不高。”
小阿七听到此话只知伸手挠着头,吸溜着鼻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两个烤红薯,像是献宝一样递给江烟,“江哥,我听说你又惹班主不高兴了,铁定又得让你饿肚子,我...去烤了两个红薯,虽然...”他突然看着手里的红薯,声音越来越小,“虽然......有点凉了,但填饱肚子还是可以的。”
江烟看着眼前的红薯和通红的小手,鼻子一酸,连忙接过红薯,放在桌子上。
他嗔怪的皱了皱眉:“这么冷的天,就为了这个冻成了这样。”他又连忙将小阿七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虽说自己的手也没比他热到那里去。
......
红薯......真的很甜。
“江哥,你明天真的不准备唱戏吗?”
“唱。”江烟沉默了一会说道,“婉儿她......还好吗?”
“挺好的,下午我才去过,我答应给她带一个顶顶顶厉害的蝈蝈。”小阿七抬起脸看着江烟,眼神闪烁着。“江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娶婉儿啊。”
“咳...啊哈?”江烟被呛到,拍着胸脯咳了起来。他转过头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小阿七。“你才多大啊。”
“十二。”
听着小阿七理所应当的回答,江烟的嘴角抽搐了几下,突然他想起来了,上一世,这小子凭借着文人气质与夺目的相貌收获了众多追求者,从老男到少女,从土著到洋妞,从......罢了,不说了,他愣是一个都不理会,整日整夜的守在江婉的床前.......
“行了,吃完赶紧回去睡觉。”
“知道了。”小阿七扭头一笑,转身就要跑走。
“对了,临祁是不是来了个新的少将?”
“新少将?有啊,你不是还给他唱了一出戏吗?你忘啦?”
“知道了。”江烟闭上眼睛,缓缓的露出了个笑容。
“这两天你多出去跑跑,打听一下。”
“啊?好。”小阿七晃了晃疑惑的脑袋。
江烟走到妆台前循着记忆画着妆容。
他回不去了,他必须留在这里,留在这具会痛会怕会冷的躯壳里,留在这个有妹妹,有戏台,也有......他的世界里。
去完成一场早就写好结局的的登台。
雪,落在头上,像是一场提前降临的葬礼。
既然是葬礼,倒不如合葬。
......
朦胧的阳光照在沉睡的临祁上,伴随着行人的唏嘘声越渐吝啬。
“这是......马老汉 ,昨个还去酒馆喝小酒来,这怎么就......没了呢。”
“马老汉是个好人啊,这年头,哎。”
“造孽啊!”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
那个平时满嘴的之乎者也的老学者此时皱着眉,眼眶有些红。
他和马老汉认识了快十年,那马老汉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学者,与他是同窗,两人一言不合就开始辩论,每每吵得脸红脖子粗,甩甩袖口,谁也不理谁,但如今看到他死了,他心里瞬间像是破了个洞,冷风呼呼的往里灌。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他的尸体我们会处理,大家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都别在这呆着了。”
一个军官走过来,看着眼前的场景皱了皱眉,挥着手让大家离开。
众人这才揣着袖子离开,只剩下那老学者站在原地不动。
那军官看着老学者,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看向远处走来的一个人,刚想要张口说什么,那人却扬起了手。
“老马啊,你怎么就这么扔下我,我还没跟你吵够呢......”那老者终于绷不住了,伸手抹着泪水。突然他转过身,对军官说:“大人,马老汉的尸体能不能让我来葬了,我......”
“这......”副官面露难色。
“可以。”远处那人便说话了,军官也收起话,不再说了。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那老者不停的鞠躬。
那人没有说,而是转身上了一辆车,副官跟随其后。
“少将,这......不合规矩。上面不是说城里所有死者都要集中处理吗?以免引起民众恐慌。”
“他说的话你也信?上面怪罪下来我担着。”
莫安君坐着,军帽摘下搁在身侧,他闭着眼,眉心无意识的蹙着,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
“少将,今天烟老板是不是要来唱堂会吗,您去不去迎接一下?”
敲击膝盖的手指,骤然停住。
“不必了,你去吧,就说......”少将一愣,他皱着眉停在原地不动,他看了眼车后窗:“我有政务,忙不过来。”
“诶,怎么......您不是最爱听戏吗?这可是真整个临祁最厉害的角啊。”副官愣了一下,政务?今日的要紧事物分明都已经处理妥当,但他不敢吱声最后只应了声“是。”
“嗯。”莫安君似乎还想继续闭目养神,但眉心却未曾舒展。
车窗外的阳光掠过他高挺的鼻梁,投下一片阴影。
副官在心里忍不住嘀咕:少将这是怎么了?对江老板的态度转变的也太突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