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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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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川送裴淮意回万花谷。他的假期本来是不够的,但裴淮意也不知他写了什么,军营那边给他准了三个月的假。
裴淮意本来是不知道的,他静默地收拾着行李,却见李川突然凑过来非要他猜。裴淮意有些无奈,说是不是请了病假?但看他活蹦乱跳的,也觉得将军不会信。李川笑嘻嘻凑近,突然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不等裴淮意反应,又迅速退到安全距离。青年顺手提起收拾好的行李,笑吟吟地退出房间。"我和将军说,我要结婚啦。"
裴淮意看不见李暲,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消失。裴淮意坐在马车里,马车行驶在风里,而在更远的风里站着他,他就像石头一样静默地立着,静默地看着。李川现在已经习惯了裴淮意的出神,他不去询问他在看什么,只是同样安静地搂住他,毛茸茸的头轻轻蹭着裴淮意的脸颊,直到他受不了伸手推开,然后他就会收获一个深深的吻。
李川以自己的方式吸引着裴淮意的注意力。他看着空荡的旷野,他献出了自己所有的爱与忠诚,那裴淮意必须也与之回他。
故事始于一场痛哭,一个决心,李裴二人相知相守近十载,期间几历生死,命悬一线,以至最终的分离到来时,裴淮意仍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怎么就死了呢?他恸哭,失声,直至昏厥,作为军医他见惯了生死,但巨大的悲痛降临才知人是无能为力的。
他冥然入睡时,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平静,已遗忘多年的陈年旧事在他眼前影影绰绰重演,他往前想再走一步,却被人挡住。李暲站在他面前,他的身上还残留着忘川的水痕。
"你是来接我的吗?"裴淮意倦鸟归林般投入面前人的怀抱。在外人面前他自持万花风骨,温文尔雅,惟有在年长的爱人前能漏出几分撒娇的习性。
李暲没有说话,他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块石头。裴淮意前进不得,却也不愿回头、再经历一次失去。裴淮意看似温顺,骨子里却最是执拗,生魂犹如夜中烛火,最惹鬼馋食。李暲轻拥着伴侣,低声承诺:"你别来,我去找你。"
裴淮意不信。
李暲亲了亲他的眼角:"我发誓。"
裴淮意一步一步往后退,记忆也一步一步黯然失色。
然后呢?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是不是答应了?
"好。"
契约既成,情深至此,李暲以一世功勋偷天换日,哪怕彻底沦为孤魂野鬼也不后悔。
越近秦岭,裴淮意昏睡时间就越长,到后头一天十二个时辰泰半都在梦中。他昏睡时神情安然,似乎陷入好梦,反而醒来眉眼间总漏出焦虑,长时间、长时间地注视着山岭,人也急速地衰落下去。
一日路中,李川见此处山高树茂,远处还有通天瀑布,就问裴淮意要不要在此歇息一日。裴淮神情恍惚,盯着面前担忧的男人定定瞧了片刻,似乎在辨认什么,片刻,缓缓点头。
李川直接将他抱下车,李川皱眉,只觉得怀里人重量忽略不计,薄薄的人蜷缩在松松垮垮的衣物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带走。着风一吹,裴淮意的神情久违清醒。他看着远处流于天际的瀑布,缓缓开口:"我在万花这么多年,居然从不知道这里还有瀑布。"李川现在也很喜欢亲他的眼角。"小川,你以后想去哪里?"裴淮意轻声开口,温柔地看着他,像从前那般。李川有些受宠若惊。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天宝十二年三月下旬,李障晚训归来,营里熙熙攘攘,他听同袍们说万花谷派了医师随军,里面有个清清冷冷的大美人。同袍们抓着他就要去看热闹,李暲只得推说今天训练太累了,想早些休息。
天宝十二年四月十七,李暲对练时扯到了右肩旧伤,他第一次走进军医营,当天刚好是裴淮意当值。"确实是美人,"他趴在榻上疼得龇牙咧嘴,"就是下手太狠了。"
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初,安禄山起兵范阳,同年十二月,兵临洛阳。
至德二年,李裴定情睢阳。李暲表白的时机不太好,睢阳城围,粮绝矢尽,急需勇士突围求援。李暲想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悄悄摸上了裴淮意的床,当然他有贼心没贼胆,只是裴医师白日奔忙,只有晚上两人才能见上一面。
李暲说,他要请命突围,裴淮意没作声。
李暲又说,他心仪裴淮意已久,此去怕是再难相见,他想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
裴淮意亲了亲他。
李障面红耳赤逃回了军营。
乾元元年九月,李障和裴淮意坦白李川的事情,他说当时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回来,更没想到还能和裴淮意在一起,就没有全部说清楚,他对不起裴淮意。当年从军前家里希望他留个念想,后来他来洛阳,孩子娘也改嫁了。裴淮意良久不说话,李暲自知理亏,本想就此离开,桥归桥路归路,以后再见面兴许还能是朋友。
裴淮意却在身后轻声:"身逢乱世,朝不保夕,如此安排也是人之常情。"
同年十月,裴淮意第一次见李川,小团子怯生生缩在父亲身后,探出脑袋偷看他。宝应二年,裴淮意携李暲回万花疗养。
……
广德二年,李暲战死边关。
山中不知岁月长,裴淮意看着繁茂依旧的花海,已算不清自己上次回青岩是什么时候了,三星望月的风自他发间呼啸而过,恍若当年旌旗萧萧。
他回谷多日,一直闭口不言,师父长叹一声,只能由他去了。
又是一年重阳,他久违开口说想上三星望月看看。
李川紧握他的手,一步一步,拾阶而上。直到最后一层,裴淮意轻轻松开了他的手,说最后一程想自己走。
李川红着眼,有些固执地不愿放手。裴淮意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人何其渺小,特别是从战争中走出来的人更能体会这一点。纵然武功盖世,纵然料事如神,但面对数以万计的敌军也是无能为力。人只能小心地走一步看一步,甚至看不了一步,因为不清楚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达,就像他们,走过了七年战乱,最后却......
裴淮意想,人如草木,命似浮尘。
秋高寂寥,裴淮意站在梦中的位置,静默地候着什么。他并非没想过求助师门,只是此事涉及阴阳,他已经把小川扯进来了,实在不愿再拖累他人。
此时的万花格外空旷寂静,好像进入了另外的世界。裴淮意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他转过身,却空无一人。
他俯身垂首,发丝自肩头滑落,没入影中,他的影子好像变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他试探着伸出手,甫一碰到,原以为会是刺骨的冰冷,结果却感到了让人心悸的虚无。
指尖有些后怕地抬起,却见影子里缓缓伸出一只手,有些迟疑地,碰了碰他的指尖。
从此李暲就栖息在裴淮意的影子里。就像一个人不能没有吃喝,一个人也不能没有影子,人走到哪里,影子就跟到哪里。夜间无人,影子就活了,他顺着床柱,透过纱帘,趁着月光不暇,悄悄就溜到了人的身下,双手一伸,两臂一合,就把陪伴多年的妻子围进来,一声没出就拖进暗黑无光的影子里。
前头说过了,影子里不是漆黑,而是虚无。虚无是朦胧的月光都照不进的地方,自然也不存在影子。但在这里李暲无需影子的掩护,这块就是他本身。裴淮意一开始还感到恐惧,妄图逃走,但他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最终只能强忍恐惧依偎在李障怀里。
这并不是说他不爱他,只是人面对不可知的事物总会怀有一些惧怕。爱意与恐惧,占有与虚无,就是李暲的一切。影子里的时间似乎有自己的想法,或长或短,有时裴淮意的意识都已经消散无数回了,仿佛在男人怀抱里过了一个甲子,但还未睁眼,就听到李川在门外喊他早起吃药。
他艰难起身,一低头就看到影子淅淅沥沥地从他的身上落下,像下了一场雨。
他问李暲,我们会不会下地狱。李暲说,你救了这么多人,不会下地狱的。
裴淮意又问,那你呢?
"那也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
"你说过,要一直陪着我的。"裴淮意眼眶泛红,在李暲看来就像一个要不到糖的小孩子一样,他为难地想了会儿,还是不忍心他落泪。他亲吻爱人如明珠般的眼睛。
"我会的,我发誓。"
李川也知道了李暲的存在,在他又一次爬床失败之后。他气鼓鼓地坐在床榻边沿,空荡荡的床铺上还残留着心上人的余温,但他找遍整个房间却连个影子都找不到。对,连个影子都不见?他小心地后退出房门,直到屋外见到自己的影子才松了一口气。他在屋外守了一夜,仔细思索着裴淮意深藏的秘密,直到朝阳从山崖的缺口迸出,将所有可见的轮廓都镀成金色,他才隐约听见房里的动静。他宛若无事地敲敲门:"淮意哥哥?"又过了一段时间,动静停在了门前。裴淮意开门,头发慵懒地散在身后,面上还带着些许餍足,他的身子骨教从前硬朗了许多,眉目间缠绕不解的忧愁也不见了。
这样就很好。李川想。
裴淮意用餐讲究食不言,但今天李川却突然开口。他说,他的休假要结束了,长官给他连发三封信件,不许他再偷懒了。
他问裴淮意是不是想留在万花谷。
日光摇摇晃晃,风也自由。青年看他的目光依旧眷恋,但里头也有对未来与自由的渴望。
"那你好好修养,等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