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鬼老公回来了》涅涅鹰

1、死鬼老公好像回来了

　　裴淮意已经很多年没有睡好觉了。
　　他一闭上眼，就是李暲的尸体。从战场上运下来的，完尸自然是不能奢求，但好歹给他留了个头留了具身子。
　　送来的部下让他别哭，说将军是站着死的，临行前还给他留了信。
　　后事匆忙，又可能是太过痛苦，他现下已经回忆不起当年的白事细节了。
　　后头没那么痛苦了，没那么想他了，才总算舍得打开信。
　　信一开始也是些熟话，和从前每一封都一样，说爱他，说如果回来就归隐。一次又一次地骗他。
　　后头又说让他和小川好好过，把小川养到大，不要太想他。小川是他亲儿子，这些年他出征也都是裴淮意一直照顾，说要把孩子撇一边不管裴淮意是做不到的，他想着李暲还是不信他，不信他能将孩子视如己出。
　　他咬牙，说就要养给他看。
　　信到后头又变了，说不想拘着他，还是不要养小孩了，他为国战死，朝廷不会不管小川的，裴淮意还是回万花吧，他长这么貌美，肯定有不少人追，没必要做个鳏夫。
　　到最后一张，能看出很多涂抹痕迹，涂来抹去很多次，厚重的墨痕层层叠叠透得信封都轻微粘在一起了，裴淮意不得不使点劲才分开拿起来。
　　看完却浑身发凉。
　　信上说，他后悔了，他不想裴淮意跟别人，裴淮意来陪他吧，这样，他就不会嫉妒了。
　　要不然，他死了也不安生。

　　绝对是白事哪个细节出了问题。裴淮意看着房间里惶惶烛火，整个人紧紧靠在木雕床的角落，蜷缩起来。现下明明还是暑气正旺的七月，他今日回来时还见远处郊野上头热浪滚滚，但他此刻却裹着最厚重的被子还止不住地发抖。
　　美人虽带上了岁月的痕迹但依旧是美人，素来美艳的脸上不知何时已布满泪痕，唇瓣被咬得微微充血，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惹得他惊惧失措，整个人如同雨里无力自保的海棠一般，惹人怜惜。
　　他们都看不见，裴淮意想，只有他能看见。
　　他看着烛火一晃一晃，木门吱呀吱呀。被打扫干净的地板上蓦然出现了水渍，混着泥土和血的腥气。
　　一步，一步，直到他的床前停下了。
　　裴淮意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床下的水渍，他知道为什么视线里什么都没有。
　　因为李暲送来的时候，只剩下上半身了。
　　腥气越来越重，他毫无反制手段，最后只能叹息一声闭上眼。也是欠他的了。
　　“咚咚咚——”
　　“淮意哥哥？”
　　一切都消失不见了。裴淮意猛地呼出一口气，颤抖着抬头只见李川站在门口，很担心地看着他。
　　“哥哥怎么把下人都支开了？”

　　裴淮意没和李川说太多，只道自己心烦气闷，不太想见外人。
　　李川没说什么，只是小心地帮他把地擦了，又见他明明身处夏日却一脸虚汗，有些担忧，说第二日请大夫过来看看。
　　“淮意哥哥最近瘦了好多。”李川走进床榻，俯身看着裴淮意。
　　这是个对他十分新奇的视角。在他印象里，裴淮意一直都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立在他的面前，帮他挡住那些外面的恶意。特别是从父亲走后，这种保护更甚，他想，这种保护好像更多的是一种代偿，走的是父亲，剩下的是他。
　　淮意哥哥好像是做噩梦了，他脸色白得透明，宛如上好的白瓷，柔美却易碎，仿佛轻轻一碰就出裂痕。平日里总是笑意晏晏的眸子此时也十分惊惧，细细密密的冷汗自他鼻尖漫至纤细的脖颈，在昏暗的烛光下，他好像被人覆上了一层轻薄的珠纱。
　　想掀开。李川想。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裴淮意见他不语，只得强打起精神朝他温柔解释，“好歹我也是万花谷出来的。”
　　李川很听他的话，在他们二人相伴的这些年月里李川从来不曾拒绝过他。
　　裴淮意心头一动，刚才小川来李暲就不见了，如果小川留下来……
　　他抬头，看到李川像小狗一样很认真地看着他，像在等着他发号施令一般。
　　裴淮意觉得自己是糊涂了，父辈的事何必让小辈掺和进来。
　　他撑起身，想用惯常的微笑送客，却一阵眩晕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向前倒下。
　　李川下意识扶住他，这时才发现裴淮意现下瘦得可怜，冷得可怜，他的手掌轻轻一合都能把这人的小臂环住。
　　裴淮意僵硬了一瞬，立刻就挣脱了。他好像没事人一般，劝小川早点回去休息，更深露重。
　　李川走得很匆忙，连门都忘记关了。
　　裴怀疑看着敞开的大门，小臂还残留着方才的热意。
　　好像在他不知道的角落，曾经的少年也渐渐长成大人了。
　　如果说李川是青年的热，那李暲就是刺骨的冷。
　　自从上次被李川打断，李暲就再也没出现过了，久到让裴淮意怀疑那是不是自己过于思念丈夫的错觉了。
　　李暲再一次入梦来。寒意是从脚踝开始蔓延的，然后是小腿，一点点向上抚摸……
　　裴淮意猛地掀开被子，蜷起腿，在月光下看得格外分明，他的小腿上蜿蜒着冰凉的水渍，像是什么生物刚刚从这里爬过。
　　而小腿之下的床铺更是无一幸免，全部黏上了腥气的水渍，而他的床榻边则有一个不明显的微微凹陷的痕迹。
　　仿佛刚刚，正有人坐在这里，静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