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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齿轮与甜痕 200 ...


  •   2004年9月18日,星期六,早晨8点47分。
      陈默站在“飞翔电脑维修”的玻璃门外。卷帘门只拉起来一半,里面亮着灯,能听见机箱风扇的嗡嗡声和螺丝刀碰到金属的轻微脆响。门旁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是《传奇》的战士职业,盔甲闪着廉价印刷带来的金色反光。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从半开的卷帘门下钻了进去。
      店里比想象中更乱。两侧墙边堆着拆开的机箱、成捆的网线、落满灰尘的显示器。中间一张长条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各种工具、主板、内存条和光驱。空气里有焊锡、灰尘和电子元件受热后特有的焦糊味。
      飞哥正埋头在一台机箱前,手里拿着万用表。听到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挺准时。”他指了指墙角一个小板凳,“先坐着,等我弄完这个。”
      陈默放下书包,坐到板凳上。他观察着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店。除了维修工具,柜台后面有个玻璃柜,里面整齐码放着一盒盒的点卡、游戏光盘和手机充值卡。墙上用图钉钉着几张手写的价目表:《传奇》30元点卡-28元,《奇迹MU》45元-42元……旁边还贴着一张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深圳、北京、上海。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深圳”那个红圈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飞哥放下万用表,拿起一把小刷子,开始清理主板上的灰尘。
      “学生,怎么称呼?”飞哥头也不抬地问。
      “陈默。沉默的默。”
      “陈默。”飞哥重复了一遍,“名字挺闷。高三?”
      “嗯。”
      “这时候还出来打工,家里缺钱?”
      陈默停顿了一下:“想自己挣点。”
      飞哥没再问,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拿起一个电吹风(没有加热功能的那种),对着主板猛吹,灰尘四散。
      “会装系统吗?Windows 98或者XP。”
      “会一点。”陈默前世工作后没少自己折腾电脑,装系统是基本功。
      “行。那边那台,”飞哥用下巴指了指角落一台看起来最老的机器,“给它重装个98,驱动盘在抽屉里。装完测试一下声卡和网卡能不能用。有问题叫我。”
      陈默起身,走到那台电脑前。灰白色的机箱,软驱还在,光驱是CD-ROM。他按下电源键,风扇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屏幕亮起,显示着古老的DOS提示符。
      他蹲下,打开抽屉,在一堆杂乱的光盘里翻找。找到了Windows 98的安装盘、主板驱动盘、还有一张显卡驱动。动作不算熟练,但步骤清晰:设置BIOS从光驱启动,放入安装盘,重启,蓝色安装界面出现……
      飞哥偶尔抬眼看他一下,没说话。
      装系统很慢,尤其是这种老机器。复制文件的过程像蜗牛爬。陈默就守在旁边,看着进度条一点点挪动。时间变得很粘稠。
      上午十点左右,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着急地问:“老板,有《传奇》三区雷霆的点卡吗?急用!”
      飞哥从玻璃柜里拿出一张卡:“28。”
      男生麻利地付钱,接过卡,用手指刮开密码涂层,转身就跑到店里那台可以上网的电脑前(显然是提供给客人试卡或交易的),登录官网充值。几秒钟后,他欢呼一声:“充上了!谢谢老板!”风一样跑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28元进账。那张卡的进价,如果是深圳的货,是21元。飞哥赚了7块。
      陈默默默看着,心里又算了一遍。
      上午,飞哥修好了两台电脑,卖出去四张点卡,两张手机充值卡。陈默装好了那台98系统,测试无误。飞哥检查了一遍,点点头:“还行。中午吃盒饭,算我的。”
      午饭是街对面快餐店五块钱一份的盒饭,一荤两素。飞哥边吃边接了两个电话,都是约修电脑的。他挂了电话,扒了口饭,忽然问:“你对电脑硬件,懂多少?”
      “知道一些基础,CPU、内存、硬盘这些。”陈默谨慎回答。
      “显卡型号呢?现在主流是什么?”
      “GeForce FX系列?还有ATI的Radeon 9550?”陈默努力回忆2004年的主流配置。
      飞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东西:“还真是‘会一点’。学生里像你这样的不多。”
      “平时喜欢看电脑杂志。”陈默找了个理由。
      “嗯。”飞哥没深究,“下午跟我出去一趟,上门修个电脑,你帮着拎工具。”
      吃过饭,飞哥从柜台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工具包,又往怀里揣了两张可能用到的系统盘和驱动盘。陈默主动接过工具包,确实很沉。
      客户就在大学旁边的教师小区,一台电脑开机黑屏。飞哥检查了半小时,判断是电源老化加上主板电容鼓包。需要换件。他跟客户报了价:电源80,主板维修(换电容)50,人工30,一共160。客户嫌贵,讨价还价半天,最后150成交。
      飞哥让陈默回店里取一个新的电源和几个电容。陈默跑了个来回,气喘吁吁。飞哥熟练地拆换,焊接,最后开机,屏幕亮起。客户付了钱。
      回去的路上,飞哥从那一百五十块钱里,抽出十块,递给陈默:“跑腿费。”
      陈默一愣。
      “拿着。下午还得靠你搬东西。”飞哥把钱塞他手里,“学生出来打工不容易,我不坑小孩。”
      陈默握着手里的十块钱纸币。这是今天第一笔收入。他低声说:“谢谢飞哥。”
      下午又在店里处理了几个小问题,卖了几张卡。四点多,飞哥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了几声,表情有点严肃。挂了电话,他对陈默说:“今天差不多了,你回吧。明天还是九点。”
      陈默点头,收拾书包。临走前,他鼓起勇气问:“飞哥,深圳那边……拿货安全吗?会不会有假卡?”
      飞哥正低头点一根烟,闻言抬眼看他,烟雾从鼻腔喷出:“怎么,真想干?”
      “想多挣点。”陈默实话实说。
      飞哥抽了口烟,沉默了几秒:“那边水很深。有真有假,有黑卡(盗刷的),有废卡(过期的)。我第一次去,差点被人用一箱假卡骗走三千块。后来是找了熟人带,才搭上一条靠谱的线。”
      “熟人?”
      “嗯,我以前在深圳电子厂干过两年的工友,他现在在华强北帮人看档口。”飞哥弹了弹烟灰,“你要是真想搞大,光靠在我这打工,挣不到几个钱。但想去深圳,第一,你得有本钱,最少准备三千。第二,你得有人带,不然就是送钱。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你得有胆量。那边乱,火车站附近抢钱的、扒手的、骗人的,什么样都有。你一个学生崽,细皮嫩肉的,去了就是肥羊。”
      陈默听着,没说话。三千块本金,对他来说还是天文数字。但“胆量”……他想起前世苏晓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那道绿帘。比起那些,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明白了。谢谢飞哥指点。”他说。
      飞哥摆摆手:“回去吧。明天来,把门口那堆废旧主板和内存条分分类,能用的挑出来,不能用的拆金手指和电容,分开卖废料也能换点钱。”
      “好。”
      走出电脑店,下午的阳光依旧炽烈。陈默摸了摸裤兜,里面有飞哥给的十块钱,加上之前剩下的,现在一共有二十五块零五毛。
      他坐公交车回学校附近(花了五毛)。今天是周六,但高三有补课,下午应该刚放学。
      他在校门口对面的小卖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果然,陆陆续续有学生出来。他看到她了。
      苏晓和两个女生一起走出来,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卷子,似乎在讨论题目。她扎着马尾,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侧着脸听同伴说话,不时点点头,嘴角有浅浅的笑意。
      健康的,生动的,沉浸在十七岁烦恼(可能是某道数学题)里的苏晓。
      陈默就那样看着,隔着一条街。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有那么一瞬间,光斑晃过她的眼睛,她微微眯了一下,然后继续笑着跟同伴说话。
      他想起前世,她病情中期,有时会对着窗户发呆,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毫无反应,仿佛那光只是穿过一具空洞的躯壳。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留下绵长的钝痛。
      他看着她跟同伴在校门口分开,一个人朝公交站走去。他下意识跟了几步,又停住。
      不能靠近。现在还不行。他还没有准备好,没有建立起足够的“护城河”,没有攒够“偷时间”的本钱。贸然靠近,只会让这一世的轨迹产生无法预料的变数——他承受不起任何风险。
      他看着她上了公交车,车门关闭,车子驶远。
      直到车尾消失在街角,陈默才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
      路过一家蛋糕店时,他停下了脚步。橱窗里摆着几样简单的西点:奶油蛋糕、虎皮卷、桃酥。价格不便宜,一小块奶油蛋糕要五块钱。
      他站了几分钟,然后推门进去。
      “要一块奶油蛋糕。”他说,指了指橱窗里最小的一块。
      “五块。”老板娘用纸碟装好,又给了个小叉子。
      陈默付了钱——这是他今天收入的三分之一。他拿着蛋糕走到店外,在路边的花坛边坐下。
      他打开纸袋,看着那块小小的、裱花粗糙的奶油蛋糕。白色的奶油,中间一点红色的果酱。很廉价,但在2004年,对很多学生来说,仍然是偶尔才能享受的奢侈。
      他用叉子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腻人的甜。香精味道很重。奶油口感粗糙,不是动物奶油。
      但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它吃完了。
      前世,苏晓确诊后,味觉也开始退化,最后只能尝出甜味和苦味。他试过很多办法,想把药混进甜食里,但她总能尝出来,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固执地吐掉。后来他学会了,药归药,吃完药,再给她一小勺纯粹的蜂蜜,或者一点点蛋糕上最甜的奶油。那时她嘴角会微微动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满足的叹息。
      他说:“甜吗?”
      她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没反应。
      但他知道,她是喜欢的。
      陈默吃完最后一口蛋糕,把纸碟和叉子扔进垃圾桶。舌尖还残留着那股工业糖精的甜味,混着淡淡的苦涩——不知道是来自蛋糕,还是来自记忆。
      他舔了舔嘴唇,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蓝色笔记本,就着路灯的光,写下:
      2004年9月18日(星期六)
      工作:电脑店帮工,装系统1台,上门维修协助1次。
      收入: 10元(跑腿费)。当日总资金:20元。
      信息:确认深圳货源存在(21元/张),但需要3000+本金、可靠中间人、并承担风险。
      观察:飞哥可能成为潜在中间人,需进一步建立信任。
      其他:废旧硬件分类拆卖可获微量收益(待明日执行)。
      目标修正:第一阶段(50万)过于遥远。调整为:三个月内,攒够第一箱点卡本金(3000元)。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看夜空。城市光污染严重,看不到几颗星星。
      三千块。三个月。平均每月一千,每天要攒下三十多块。而他现在全部身家只有二十块,日收入不稳定。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但他必须让它成为可能。
      回到家,奶奶已经做好晚饭。吃饭时,奶奶看了他几次,终于问:“这两天总往外跑,干什么去了?”
      “找了个周末的零工,在电脑店帮忙。”陈默扒着饭,“挣点零花钱,也学点东西。”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给他夹了块鸡蛋:“别耽误学习。也……别太累。”
      “嗯,知道。”
      晚上,陈默没有立刻学习。他摊开一张草稿纸,开始规划。
      开源:
      电脑店固定日结工(周末,日均15元,一月8天约120元)——核心稳定收入。
      寻找其他临时机会(发传单、抄写等)——不稳定,需留意。
      废旧硬件拆卖(收益未知,但可操作)——立即执行。
      点卡代卖——这是关键跳板。必须尽快启动,哪怕从一张两张开始。

      节流:
      交通费:尽量步行或骑自行车(家里有一辆老式二八杠)。

      餐费:早晚在家吃,中午若打工则吃飞哥提供的盒饭,不打工时尽量带饭或吃最便宜的。

      零花费:杜绝一切非必要开支。

      他列了一个详细的计划表,把每天的时间块都填上:上学、学习、打工、寻找机会、拆解废旧零件……
      写到深夜,手指被铅笔磨得发红。
      最后,他在计划表最上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每日进度必须可见。无论多微少。
      然后他翻开物理练习册,开始做题。2004年的高考题,他还有印象,但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他需要重新捡起来,至少维持一个过得去的成绩,不能引起怀疑,更不能让苏晓察觉异常。
      做题时,他脑子里却不时闪过下午看到的那一幕:她眯起眼,阳光在睫毛上跳跃的样子。
      还有嘴里那廉价蛋糕的甜味。
      他停下笔,从抽屉深处拿出铁盒,打开。里面是那五块二毛钱中的两张一元纸币,他留作了“纪念币”。他拿起一张,对着台灯看了看。
      纸币的纤维在光下清晰可见。
      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回去,合上铁盒。
      重新拿起笔时,他感觉笔杆有些滑。摊开手心,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手心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擦干手,继续做题。
      窗外的夜,深了。
      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缓慢,像一声疲倦的叹息。
      陈默做完最后一道题,抬头看钟:十一点四十。
      他收拾好书桌,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纷乱的记忆或焦虑的数字,而是变成了一串串具体的、待办的事项流,像一条冰冷的、无声的生产线,在他意识的黑暗背景上有序运行。
      在这条生产线的尽头,隐约有一个光点。
      他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不敢仔细看。
      他怕看得太清楚,那光点会变成一道绿色的布帘。
      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秒针在走。
      计划表贴在墙上,被窗口吹进的夜风轻轻拂动,发出极其细微的、纸页摩擦的沙沙声。
      像某种生物,在黑暗中,开始极其缓慢地、
      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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