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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电流与尘埃 200 ...


  •   2004年9月15日,下午3点27分。
      陈默站在学校门口,阳光刺眼。
      两世记忆在脑中冲撞,像两辆对向驶来的列车在隧道里对穿。前世的碎片——绿帘、血迹、她最后的气音——还灼烧着他的视网膜。眼前的世界——褪色的校门、梧桐树、穿着宽大校服走过的学生——却如此真切,真切得近乎虚幻。
      他该去哪?做什么?
      那五百多万的医疗费数字像烙铁一样烫在意识里,但具体的第一步,脚下这块砖该怎么铺?他只知道一些大而化之的方向:以后网购会火,快递会崛起,房价会飞涨,茅台股票会成神话……但那是“以后”。
      现在是2004年秋天。他十七岁,兜里五块二毛钱。苏晓在教室上英语课,她海马体里的“琥珀蛋白”还要好几年才会开始悄然分泌。他像个手握错误年代地图的探险家,站在一片熟悉的荒野里,却找不到此刻该走的小径。
      必须先确认一些事。这是唯一清晰的念头。
      他穿过马路,走进“极速网吧”。烟雾、汗味、激烈的键盘声和“爆了爆了!”的吼叫扑面而来。他拿出全部五块二毛钱,换了一张两小时的上机小票。
      37号机。大屁股显示器嗡嗡作响。他坐下,手指悬在键盘上,竟有几秒钟的停滞。这笨重的机械键盘,这Windows 98的经典蓝天白云桌面,这慢吞吞的拨号网络连接音……熟悉又陌生。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IE浏览器。
      在搜索框输入“海马体病变记忆凝固”。按下回车。
      页面缓慢加载,最终显示:“找到0个相关结果。”
      换英文:“hippocampus protein crystallization memory loss”。依旧几乎没有有价值信息,只有几篇深奥的国外基础神经生物学论文摘要,提到一些蛋白质异常聚集的研究,与“琥珀样病变”相去甚远。
      他靠在椅椅上,后背渗出冷汗。是的,这个病名要到2008年后才会出现。这意味着,在它被命名前的四年,医学界对它几乎一无所知,更谈不上任何针对性疗法。他“预知”的,只是一个绝望的结果,而非通往希望的路径。
      他努力回忆前世辗转求医时,听过的几个国内外专家的名字。一个美国的,一个上海的,一个北京的。他尝试搜索。
      有的名字搜不到——此时还未成名。有的名字能搜到,但关联的是其他领域的研究。那个前世在2015年给他下最后通牒的华山医院赵教授,现在搜出来,只是几篇关于阿尔茨海默症早期诊断的会议论文作者之一,职务是“副主任医师”,远未成为领域权威。
      希望的火苗,还没点燃就被现实的冷风吹得明灭不定。
      他关掉浏览器,茫然地环顾四周。几乎所有屏幕上都闪烁着游戏画面。《传奇》、《奇迹MU》、《石器时代》……玩家们全神贯注,时而狂喜,时而怒骂。空气里弥漫着虚拟世界的硝烟和少年人纯粹的投入。
      点卡。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跳进他脑海。
      前世他工作后,听同事闲聊时提过一嘴,说2000年初那会儿,有人在学校周边倒卖游戏点卡,利润不错,算是第一代“学生倒爷”。细节很模糊:好像要去电脑城或者找特定渠道拿货,面值30元的卡,批发价二十出头,能卖二十五到二十八。
      他没有货源,没有本金,甚至不确定具体操作。但他有这间网吧,有眼前这些嗷嗷待哺的玩家。
      陈默起身,走到前台。网管是个二十出头的黄毛青年,正在玩《泡泡堂》,手指在键盘上飞窜。
      “哥,问个事儿。”陈默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缓。
      黄毛没回头:“说。”
      “咱这儿,有点卡卖吗?《传奇》的。”
      “卖完了。”黄毛不耐烦,“老板去进了,明后天吧。”
      “哦。”陈默顿了顿,像是随口问,“这卡好卖吗?”
      “废话,这帮小子跟瘾君子似的,没了卡跟要命一样。”黄毛终于瞥了他一眼,“学生?也想倒腾?”
      被说中了。陈默心里一紧,脸上却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就问问……听说能赚点零花钱?”
      黄毛嗤笑一声,游戏里的人物死了,他骂了句脏话,转过椅子:“小屁孩,知道去哪儿拿货吗?知道多少本钱吗?”
      陈默摇头,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一点好奇和渴望。
      黄毛打量他几眼,大概觉得这学生看着还算顺眼,不像瞎捣乱的。“告诉你也没用。本地批发在科技市场,30的卡,一箱起批,一箱144张,算你批发价22一张,也得三千多块。你拿得出来?”
      三千多。陈默兜里只有五块二。
      “这么贵……”他低声说,失望很真实。
      “不然呢?你以为钱天上掉的?”黄毛转回去继续游戏,“不过嘛……你要是真想弄点零花钱,周末去大学城那边转转,有些小店也零卖,你脸皮厚点,跟老板商量商量,拿几张代卖,卖一张给人老板返一两块。就是赚个辛苦跑腿钱。”
      代卖。跑腿。
      这两个词,成了陈默此刻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谢谢哥。”他说,语气真诚。
      他回到座位,剩下的上网时间不多了。他不再漫无目的地搜索,而是迅速打开几个游戏论坛和本地的二手交易板块。果然,充斥着“急收XX区点卡!”“便宜出两张30元卡!”的帖子。价格混乱,有卖28的,有卖30原价的,也有着急用钱标25的。
      他默默记下几个看起来靠谱的本地卖家ID和大致价格区间。
      下机时间到。屏幕黑了。
      陈默走出网吧,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茫然感并未完全消失,但已经被一种更具体的焦虑取代:启动资金。
      五块二毛钱,连一张点卡都买不起。他需要最快速度,弄到至少几十块钱,才能去尝试“代卖”或者从那些零散卖家手里收一两张卡。
      怎么办?
      他一边往家走,一边扫视着街道。夜市开始出摊,卖麻辣烫的,卖盗版碟的,卖廉价服装的……这些都是小本生意,但都需要初始投入。
      路过一个废品收购站时,他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堆着废纸、旧塑料、锈蚀的金属。一个老头正在费力地踩扁一个纸箱。
      陈默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快步回家。
      家里没人。奶奶可能去邻居家串门了。
      他冲进自己房间,开始翻找。书架底层,床底下,旧衣柜的角落。他把所有可能换钱的东西集中起来:
      一堆初中的课本和练习册(基本全新,但废品收购价极低)。
      几个空饮料瓶。
      几个锈了的铁质铅笔盒。
      一套不再流行的《七龙珠》漫画,缺了两本。
      一个坏了的随身听(收音功能还勉强能用)。
      他看着地上这堆“财产”,估算着它们的价值。加起来,可能能卖十块?十五块?杯水车薪。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书桌抽屉最深处。那里有一个铁皮盒子。
      他打开。里面是一些“宝贝”:几枚生肖邮票(不值钱),几颗好看的玻璃弹珠,一叠港台明星的贴纸……还有,压在最下面的,一个红绒布小袋子。
      他倒出来。是一块小小的、成色很一般的玉佩。奶奶在他十岁本命年时,在庙会上给他买的,说是保平安。不值什么钱,但可能是他目前拥有的、唯一稍微“值点钱”的东西。
      陈默握着那块微凉的玉佩,在掌心攥了很久,直到它被焐热。
      然后他起身,把它塞进裤兜。走到厨房,找了个最大的旧编织袋,把那些课本、废纸、塑料瓶和旧金属都塞了进去。袋子很沉,勒手。
      他扛起袋子,再次出门,走向那个废品收购站。
      称重,算账。老头皱着眉头扒拉他的东西:“课本不值钱啊,现在都没人要。塑料瓶三毛一斤,你这点……铁皮铅笔盒算杂铁……”
      最后,老头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和两个五毛硬币。
      “十一块。”老头说。
      陈默接过钱,没说话。他现在有十一块钱。
      他走到附近的邮电局门口(那里有一些私人小摊),在一个卖旧货的地摊前蹲下。摊主是个中年妇女。
      “这个,收吗?”他掏出那块玉佩。
      妇女拿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了刮。“假的,石头粉压的。最多五块钱。”
      “……行。”
      他拿到了五块钱。
      现在总资金:十六块钱。
      天色完全黑了。路灯亮起。陈默没回家,他坐公交车(花了五毛钱)去了大学城。
      大学周边的夜市比中学那边热闹得多,充斥着年轻的面孔。他按照网吧黄毛的指点,找到几家兼卖点卡、充值卡的小卖部、书店和复印店。
      他走进第一家,店主是个胖胖的大婶。
      “阿姨,您这《传奇》点卡怎么卖?”
      “30的,卖28。”
      “您这货……好拿吗?我有个表哥也想在他们学校边上弄个小摊,让我帮忙问问。”陈默编了个理由。
      大婶打量他:“学生?你表哥要多少?”
      “刚开始,不多,可能一次拿个十张二十张试试。”陈默说,“能便宜点吗?”
      “我这也是一张张从科技市场进的,26给我,我卖28。”大婶摇头,“你要是能一次拿五十张,我倒是能帮你问问上家,可能便宜点,但也要二十五六。”
      陈默心里算着:如果他能25进,28出,一张赚3块。二十张赚60。但这需要至少500块本金。他没有。
      他道了谢,走出小店。秋夜的凉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
      下一家,一家小小的电脑维修店。店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忙着修一台主机。
      陈默等了一会儿,问了同样的问题。
      年轻店主头也不抬:“我这儿不零卖。你要真想弄,我这边有渠道,深圳那边的货,比本地批发便宜。但一次最少一箱,144张,走邮政汇款,钱到发货。批发价21一张。”
      21!比本地便宜至少4-5块!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怎么交易?安全吗?”
      “我在这开店,跑不了。信不过就算了。”店主终于抬眼看他,“学生?想做这个?本钱够吗?”
      陈默老实摇头:“不够。一箱要三千多。”
      “正常。这生意本来越做越大,小打小闹没意思。”店主继续低头修电脑,“要不你就周末来我这帮忙看店,包午饭,一天给你十五块钱。干不干?”
      看店。一天十五块。
      这是一个可以立即开始、没有任何本金要求、且能接触到这个行业和信息的机会。
      “干。”陈默几乎没有犹豫,“这周末就可以。”
      “周六早上九点,别迟到。”店主报了个名字,“叫我飞哥就行。”
      “谢谢飞哥。”
      走出维修店时,陈默手里多了一张写着呼机号(2004年,手机还不普及)和店址的纸条。他紧紧攥着纸条,仿佛攥着一点微弱的火种。
      回家的公交车上,他靠着窗,看着外面流动的夜景。疲惫感层层涌上,但那种溺水般的茫然,似乎消退了一点点。
      他有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起点:周末两天,三十块钱。以及一个可能通向更便宜货源的信息渠道(深圳华强北)。
      回到家,奶奶已经睡了,桌上留着饭。
      陈默轻手轻脚热了饭,吃完,洗漱。回到房间,他拿出那个蓝色笔记本。
      翻开,在下午的记录下面,他写道:
      2004年9月15日(续)
      确认:疾病未命名,无有效研究。专家未成型。
      尝试:接触点卡生意可能性。
      进展:找到临时工作(电脑店帮工),日薪15元。接触到一个潜在低价货源渠道(深圳,21元/张),但需3000+本金。
      当前资金: 15.5元(扣除公交车费)。
      下一步:周末打工,观察学习,积累原始资金和信息。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目光落在“日薪15元”上。
      他拿出草稿纸,开始算:
      一张点卡,如果真能21元进,28元出,利润7元。
      打两天工赚30元,可以买一张卡,卖出后赚7元,总资金变成37元。
      再用37元买一张卡,卖出后总资金44元……
      这是一个缓慢到令人绝望的指数增长。太慢了。
      他需要杠杆,需要更快的方法。但杠杆需要更大的本钱,而本钱需要时间积累。时间——这正是他最缺、又看似最多的东西。
      他放下笔,关上台灯。
      月光依旧从窗户斜照进来。他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再是爆炸式的记忆碎片,而是变成了更具体、更枯燥的数字和流程:怎么跟飞哥搞好关系,怎么打听深圳那边的细节,怎么在打工之余寻找其他零散赚钱的机会……
      在睡着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明天,要去学校。要看到苏晓。要确认她此刻的“健康”,那是他所有计算的唯一意义,也是这漫长黑暗赛跑里,唯一确定的光源。
      秒针还在走。
      倒计时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他只是刚刚,用一身灰尘和十一块钱废品价,外加一块不值钱的玉佩,勉强撬动了它的第一个齿轮。
      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
      “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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