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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听我讲你 再次遇见他 ...

  •   师大附中作为晴川市赫赫有名的学校,校园辽阔得堪比一座微型大学城,光从南门走到北门就得耗上二十分钟。
      学校财力雄厚,资源也是好得没话说,就连食堂都拆分出三大板块,初中部、高中部以及教师食堂三栋大楼遥遥相望,两边的学生平常都懒得跨区干饭。

      虞鸣意以艺术特长生的身份踏进附中校门。
      恰逢那一年,所有特长生通通被安置在初中部的教学楼。宿舍就近分配,平日三餐也都在初中部食堂解决,省去往返奔波的麻烦。
      再加上附中生源庞大,向来不搞全校统一跑操,放学铃一响,各个年级错峰疏散。一波人马冲锋冲向食堂填饱肚子,另一波脚步匆匆奔赴操场集训。
      滚滚人流在校道短暂交汇碰撞,片刻之后便四散开来,各奔东西。

      得天独厚的地理隔离,让虞鸣意在高一整整一学年,几乎从未曾涉足高中部的活动范围,偶遇高中部学生都算是小概率事件。
      再加上她本人对学霸圈里腥风血雨暗潮涌动的八卦不咋感兴趣,平日里习惯独来独往,上课老老实实听课,下课拎好东西立马开溜。
      社团报名她毫无兴趣,同学扎堆的热闹她避而远之,就连结伴冲向小卖部这种校园经典休闲活动她也不咋参与,属于是淡出社交圈的那类人。

      “……我压根不知道她也考上了师大附中。况且我不住校,每天放学就直接回家,也不多关注学校的荣誉榜,”江深说到这里,忽然坏笑了一下,“不过,荣誉榜上确实找不着她。”

      虞鸣意:“……”

      “那是高二的开学,”江深放缓了语速,好似是在回味当时的画面,“全体特长生需要搬离初中部的宿舍楼,回迁到高中部。人海里头……我一眼就捕捉到那张十分眼熟的脸。”

      也难怪江深一开始没敢冲上去认人。自打虞鸣意不告而别,他俩之间那点牵绊直接被一刀切断。
      晴川算不上广袤辽阔,不至于远隔千山万水,可说狭小却也人海茫茫。一个人若打定主意销声匿迹,便好似石子坠入深海,哪怕拎台显微镜下海打捞都未必能捞着半点影子。

      所以大多数久别重逢,全靠缘分瞎撞。

      江深没有她的通讯号码,不清楚她搬家后的住址,手中没有一丝可供追查的线索,有的只是几段日渐褪色的回忆。
      那份不确定绊住了他的脚步,叫他不敢贸然上前相认。

      江深远远隐在走廊立柱后面,望着女孩自宿舍楼走出来,推着一辆借来的简易手推车,大大小小的物件堆得满满当当。
      推车的滚轮有些卡顿,一路歪歪扭扭向前滑行。虞鸣意不得不攥紧车把使劲稳住平衡,时不时抬起脚尖踹一下跑偏的前轮,费劲地把滑向侧边的推车掰回正轨。

      眼见周围同学或多或少都有家人帮着搭手搬运行李,唯独虞鸣意独自一人,靠着一辆旧车缓慢挪行。
      说不清究竟是她孤单落寞的模样戳中了他,还是实在不忍心看着她一个人咬牙硬扛。江深把肩上的书包往上拢了拢,迈开长腿快步上前,拦在了推车的行进路线前。
      他主动提出:“同学,我给你搭把手。”

      正午的日头烈得灼人,滚滚热浪熏得虞鸣意脑子一阵阵发懵,她仓促地抬眼一望,逆光里的少年身形挺拔,像是很惹眼的模样。
      只是那会儿她心烦意乱,压根没心思细细打量来人,勉强扯出一记客套的浅笑:“那就麻烦你了。”

      “她那时候根本没认出我,”江深仰头灌下一口啤酒,大着舌头继续说,“说白了,是她根本就没认真看过我。就随便抬了下头,礼貌笑了笑,丢给我一句麻烦了。”

      虞鸣意无奈地扶着额头——是真的没认出来啊。

      那些日子,她的生活被无休止的争吵填得密不透风。虞应和韩雅在家吵,通电话吵,当着她和宝儿的面吵,关起房门之后更是闹得天翻地覆。
      吵来吵去无非是柴米油盐的支出,是钱财与孩子的拉扯,是翻来覆去的怨怼,是“谁叫你当初不听我的”,以及“你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处”。

      人人都陷在纠葛里自顾不暇,谁也腾不出多余的心神顾及她。就算他们有空,虞鸣意也不愿意低头去向那尊高高在上的“大佛”求助。

      家里的纷争掏空了虞鸣意太多精力,她活得麻木而寡淡,对周遭的人和事都提不起兴趣,只想着尽快安顿好一切,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庭。
      搬运行李她本打算一趟趟来回折腾。宿舍楼虽说配有电梯,搬抬物件算不上难事,真正磨人的是路途。从初中部的宿舍迁移到高中部,得横穿大半个附中校园。

      路途迢迢,虞鸣意找宿管阿姨借来一辆手推车,准备靠着蚂蚁搬家的法子一点点挪过去。
      八月将尽、九月伊始的日头最为毒辣,晒得虞鸣意脑袋昏沉发胀,而这时有人居然愿意主动搭把手,那也别管来者何人了,能使就行。

      推车上堆满画材与厚厚的书本,沉甸甸的重量卡得车轮滚起来磕磕绊绊。虞鸣意推得格外费劲。
      身侧的江深单手提着沉重的书袋与杂物桶,另一只手攥住行李箱拉杆,箱体侧边还垂着鼓鼓囊囊的布袋,走一步便晃三晃。

      艺术生的杂七杂八的物件数不胜数。虞鸣意偷偷往少年那边瞥了两眼,瞧着他身形清瘦,肩板薄薄的没多少肉,心里越发过意不去,伸手便想去夺过最沉的布包。
      “分一袋给我拎吧,那个很沉。”
      “没事。”
      “……好吧,那你当心些。”虞鸣意只好收回手。

      两人都不是自来熟。一个不爱说话,一个不知道怎么跟女生搭话,一路上也没什么交流,就迎着暑气安静地走着。

      终于挪到新宿舍楼下,虞鸣意让他稍作等候,快步冲到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罐冰可乐,顺带拿了一板冰凉贴。
      等她折返回来,恰好看见江深的目光落在推车边缘斜靠着的一幅水彩画上。那是她暑假抽空画下的作品,幽深的林间,碎金般的日光穿过层叠枝叶,落得满地错落斑驳。
      画作谈不上何等惊才绝艳,却是虞鸣意格外偏爱的一幅。她痴迷光影纠缠的氛围感,迷恋明暗交织的层次,更贪恋那一缕穿透叶隙倾泻而下的柔光。

      “拿着。”虞鸣意把可乐连同冰凉贴一并递过去。

      江深也不跟她客气,接过来低声道了句谢,“呲啦”一声扯开拉环,微微仰头,大口灌入冰凉的汽水。
      凛冽的冰意顺着喉管直冲而下,他眉头一蹙,下意识吐出两个字:“好冰。”

      这人还挺可爱的。虞鸣意想。

      江深垂眸一扫,目光落在手推车侧边贴着的姓名贴纸上。
      “你是虞鸣意?”他轻声念出名字,“很好听。”

      虞鸣意颔首,含笑应下。

      江深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罐可乐,撕开冰凉贴,分出一半递回给她:“剩下的东西就得你自己忙活了。我这身校服,送你上楼容易引出不必要的麻烦,你懂的。”他晃了晃手里空空下去大半的易拉罐,“我先走了。”

      虞鸣意不胜感激:“太谢谢你了。”

      “举手之劳。”
      江深随意挥了挥手,转身迈开步子。没走出几步,像是猛然记起一桩心事,他回过头望向她,神色认真地补上一句:“对了,你的画也很好看。”

      天光自楼宇缝隙倾泻而下,温柔地漫覆在少年周身,为他清瘦的身影晕染出一层浅淡柔光,整个人都浸在澄澈明媚的暖阳里。
      虞鸣意站在原地,静静凝视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漾开一缕陌生的、轻轻颤动的涟漪。
      她微微眯起双眼,好不容易适应刺眼的阳光,江深已经走出很远,背影一点点消融在漫天晴光当中。

      “那时候我根本不敢确定,眼前的虞鸣意,就是我找了很久的那个人,”江深的脸上浮起一层怅惘,“她变了太多,连姓名都不一样……”
      虞鸣意忽然打断他:“那你后悔帮她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江深不由得一愣:“嗯?什么?”

      “万一她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虞鸣意把玩着手里的易拉罐,指腹在铝罐的拉环上来回摩挲,“万一你帮完忙才发现,她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你会后悔当初多管这一次闲事吗?

      江深轻笑:“我出手帮忙,并不是因为认定了她是谁。只是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留意到了她,而那个时候,她恰好需要一双手搭救。”

      虞鸣意心里一片温柔。
      她把手里的啤酒罐搁到桌面,抬眼望向身侧的人:“那我也同你讲讲,我再次遇见他的那次吧。”

      讲讲那位充斥在她灰暗年少时光里,干净挺拔的少年。
      而此刻,这位少年微醺泛红了脸颊,正静静坐在她的身边。

      那场争吵爆发,力量悬殊之下,虞应一把攥住虞鸣意的头发,狠狠往下拖拽,将她整个人摁在冰凉的地板上。他跨坐在她的身上,扬手,一记耳光重重甩落在她的脸颊。
      “败家娘们,你们一个个全都欠我的。”虞应含糊不清地咒骂。他揪紧虞鸣意的衣领将她从地面拽起,冲她扯出一团酒气熏天的狞笑。

      虞鸣意控制不住地失声尖叫,四肢疯狂地扭动挣扎:“放开我!你这个疯子!放开我——妈!妈!”

      事后连虞鸣意自己都讲不清,濒临绝望的那一刻,为什么会一遍遍哭着喊妈妈。
      她拼尽全力挣扎反抗,指尖胡乱抓挠着虞应的手臂,非但没能挣脱束缚,反倒激得虞应下手的力道越来越重。
      意识恍惚间,她听见韩雅一声尖锐的惊呼,女人疯了一般冲上前,和醉酒失控的虞应扭打撕扯在一起。

      虞鸣意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回卧室。
      房门合上的一瞬间,她的余光捕捉到虞宝儿站在不远处,一双眼睛盛满惶恐,忧心忡忡地望向她。

      虞鸣意第二天都没能去上课。
      她蜷缩在床上滴水未沾,粒米未进。浑浑噩噩躺着,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眼看晚自习的时间快要临近,她才撑着疲惫酸痛的身子起身,草草整理妥当,准备动身返校。
      今晚,她说什么都不肯再留在这个家。

      拎起书包抬手拉开房门,开门的声响惊动了瘫在沙发上的韩雅。女人猛地站起身,手里还捏着电视遥控器,屏幕上正放着综艺重播,里头观众刻意的哄笑声此起彼伏,假得要命。
      推她入绝境的是韩雅,情急之下扑上来护着她的也是韩雅,这个人就和这档综艺别无二致。
      虞鸣意目不斜视,径直蹲在玄关低头换鞋。

      还是韩雅艰涩地开了口:“过段时间……你还是回你生母那边去吧。”
      系着鞋带的指尖一滞,虞鸣意什么都没说,起身拎起书包便要往外走。
      韩雅拔高了音量:“喂!你听见我说话没?!”

      一旁的虞宝儿抱着布娃娃端坐沙发,睁着一双懵懂大眼,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忽然动怒。

      “听见了。”虞鸣意一只脚已经跨出门外,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冷淡地扫过屋内的母女二人,“往后虞应要是再动手打人,我不会插手。那个疯子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都是你们自找的。”
      韩雅气得浑身发颤,伸手指着她,话语都断断续续:“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绝情的话!”
      “彼此彼此,我们往后互不干涉。”虞鸣意狠狠带上房门。

      失魂落魄地走下楼,木然登上开往学校的公交。虞鸣意脸上没什么神情,轻轻把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上,车身一路晃晃悠悠向前行驶,街边绵延的灯火不断向后倒退,流光映在她惨白面颊上。
      公交缓缓停稳,她孤身一人站在师大附中的校门口。

      夜色里,路灯晕开光晕,衬得校门肃穆静谧,门柱的烫金校名熠熠生辉。
      就在虞鸣意抬步欲踏入校园的刹那,被生活磋磨得麻木的心脏,在尖锐情绪的反复刺激下,终于后知后觉地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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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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