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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是个骗子 终于再一次 ...

  •   后背浸着一股凉意,虞鸣意抬手探向枕边,触到一片湿冷。夜色昏沉,她无从分辨那是梦魇惊出的冷汗,还是无意淌落的泪痕。
      虞鸣意撑起沉重的身躯,背脊虚虚抵着床头板,将单薄的被褥用力拢紧,偏头看向窗外。

      窗外天色沉如墨染,只有零落的几声犬吠撕破长夜,但很快又湮灭在寂静里。
      擂鼓般狂跳的心脏渐渐归于平缓,急促紊乱的呼吸也慢慢沉淀下来。虞鸣意失神地凝望着天花板,怔怔放空片刻,转而伸手够向床头柜上的玻璃杯。
      杯里剩着半杯隔夜的凉水,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一路下坠,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却恰好压下了嗓子里火烧火燎的干涩,也将梦魇残留的惶惶不安浇灭了大半。

      虞鸣意环膝缩在床头,下巴抵着膝盖,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徒劳地护住一点微不足道的安稳。
      视线余光里,卧室门缝渗进一缕暖光,细细长长一道,铺在地板上,格外醒目。
      江深竟然还没睡?
      她心底掠过一丝诧异。这样深的夜,就算辗转难眠,也该卧在床上闭目熬着,少有这样枯坐灯下、硬撑到天光将亮的道理。
      迟疑片刻,虞鸣意放轻动作旋开房门,赤脚溜了出去。

      客厅只亮着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低瓦数的光晕堪堪圈出方寸暖意,余下偌大空间尽数沉在暗影之中,明暗界限分明。
      江深坐在沙发边,身上换了件白T恤,袖口随意挽至手肘,露出一截骨线利落的小臂。额前刘海未加打理,软垂下来遮住半片额头,在眉骨落下浅浅阴翳,减淡了他身上的锐利,平添了几分倦意。
      他一手握着玻璃杯,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头,手背之下青筋隐约凸起。茶几上散落着几罐啤酒,铝罐表面凝满细密的水珠,想来是趁她入睡梦,独自下楼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来的。

      江深的目光落在虚空处,兀自发着呆。他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车厢中失声痛哭的虞鸣意。
      自重逢之后,二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始终戴着成年人精心维系的面具,客气、疏离、分寸感拿捏得十足,他们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关系比陌生人亲近,却又远远生分于普通朋友,属于是不上不下,卡在一处尴尬又煎熬的位置。

      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让江深感到十分憋屈,就好像……就好像这印证着一个事实——他们的确什么都不是。
      不过在这份别扭之下,翻涌更多的还是意难平。
      虞鸣意不是那种惊艳夺目的长相,她的美是内敛的、温润的,恰似一盏清茶,初尝寡淡无味,细细品味方觉回甘绵长。她鼻型秀挺,唇线清晰,内双的眼睛平日里总垂着,看着冷淡疏离,仿佛覆着一层薄雾,唯有偶尔展颜笑起,眼尾微微上扬,薄雾散去,才会漾出底下的光。
      可惜,这般动人的模样被她常年不变的表情给封印住了。
      虞鸣意习惯了木着一张脸,待人接物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也不轻易敞开心扉与人交心。
      江深时常会生出这样的感觉,即虞鸣意的性格底色是冷漠。对于无关的人无谓的事,她能做到真正的事不关己,漠然置之。

      那么他呢?
      江深偏偏钻牛角地想知道,于虞鸣意而言,自己算不算那独一无二的例外。
      如今的他是否也沦为了可有可无的存在?是否也被划入了她毫不在意的人与事之中?
      是不是同样会被她用礼貌疏离做屏障,不动声色地隔绝在安全距离之外?

      烦闷堵在胸口无处排解。江深干脆仰头灌下一大口啤酒,冰镇过的酒液顺着喉管直冲而下,激得他眉心微微一蹙。但寒意转瞬被清苦的酒意覆盖,淡淡的麦芽香气在舌根漫延开来。
      待他饮尽杯中最后一点酒液,单手扣住易拉罐拉环,正要开启下一罐时,一道轻柔的呼唤忽然自身后响起:“江深。”

      江深指尖一顿,扣着拉环的手僵在半空,迟滞数秒,才茫然循声望了过去。
      客厅光影过于朦胧,他微微眯起眼眸,才看清暗处立着的人影:一身宽松的睡衣,乌黑长发松散垂落肩头。

      虞鸣意对上江深的眼睛,心底生出相似的感触。那自带精英气场的男人终于卸下了伪装,久违的熟悉感漫上心头,甚至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亲切。
      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痒意,颇有点伸手撸一把他的头发。鬼使神差地,虞鸣意缓步走上前,嗓音轻缓地开口:“别喝了。”
      酒精模糊了神智,江深不太确定地问:“……嗯?虞鸣意?”
      “是我。”她俯身想去拿他手中的啤酒罐,指尖触到铝制罐身,正要发力取下,却发觉他攥得极紧。虞鸣意稍稍加力,才将酒罐从他手中抽离,推离他的触及范围。

      虞鸣意本打算开口数落他放着安稳的觉不睡,干嘛独自坐在这里借酒消愁。可话到嘴边,对上江深一瞬不瞬凝着她的目光,便骤然卡在了喉咙里。
      “……”虞鸣意面无表情地与他静静对视。
      染了酒意的眼眸显得格外懵然,江深迟疑着追问:“真的是你?”

      虞鸣意缓缓闭上眼,抬手先掩住自己的眼睛,压下突如其来的酸涩。随后另一只手轻轻覆上江深的眼睑,掌心触到他的睫毛一下下轻轻颤动。痒意从手心一路缠上心底,搅得心绪起伏翻涌,不得安宁。
      待到心头的涩意稍稍沉淀,她才收回手掌,并且如愿以偿地摸了一把江深的头发,说:“真的是我。”

      “啊……可是,可是虞鸣意,她已经飞走了……”
      醉意搅得神志涣散,迷糊状态下的江深全然没有抗拒她方才的亲昵举动。他抬手捞过那罐被特意挪开的啤酒,又是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酒液因过于汹涌而溢出些许,顺着下颌线条滑落。
      他放下铝罐胡乱擦了擦,有点委屈地说:“她没有等我。她两次都没有等我。”

      这一次,虞鸣意没有继续拦他。
      两小无猜的岁月成了遥远的过去式,她十分享受、还可以说得上是珍惜眼下难得的机会。自从高考分道扬镳,重逢后的刻意疏离,他们很久都没有这么……物理意义和精神意义上的近距离接触交流了。
      虞鸣意无比庆幸此刻的江深能够卸下防备,也好奇着他这些年独自走过的路。奈何他们心底各压着陈年芥蒂,谁都放不下过往,谁都不敢坦然正视彼此。
      虽然是她趁虚而入,借着他醉酒的松懈,伺机窥探他的心事、撬他的话,但那又能怎么样呢,她又不是什么无欲无求的圣人,她控制不住。
      眼下夜雨微凉,灯火昏沉,淡淡酒香漫延在鼻尖,眼前还是惦念多年的人。周遭的氛围全在无声怂恿人剖开尘封的心事。

      虞鸣意最终顺从了自己的私心。她拾起桌上另一罐未开的啤酒,指尖用力扯开拉环,浅抿一口清冽的酒液,侧身落座。
      她与他隔着一拳之距,不远不近,能够避开尴尬,又足够贴近彼此。

      一旁的江深却是更糊涂了,显然是不明白这个家伙为什么既有咸猪手还爱顺手牵羊,不问自请就喝了他的啤酒是什么意思?

      虞鸣意扫过桌面上横七竖八的空酒罐,忍不住气笑。暗自唏嘘就江深这点酒量,真难以想象他平日里是怎么谈生意的,照这个状态,怕是酒桌上两杯下肚,什么合同都要稀里糊涂签出去。
      看来是她高估了。虽然长大后的江深俨然一副沉稳模样,内里却还是照旧缺心眼。
      这多容易被人骗啊。虞鸣意老母亲似的担忧起来,暂且压下自己那点暗藏的私心,有鼻子有眼地开口呵斥:“酒量不行,你逞强喝这么多干什么?”

      江深骨子里的倔劲被酒意勾了出来,回嘴回得飞快:“你管我。”
      “行,我不管。”虞鸣意顺着他的话退让一步,“那你总该说说,到底为什么要喝酒?”
      见对方垂着眼默不作声,她又耐着性子循循诱导:“可以跟我说说的,我不会告诉旁人。”
      江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下的酒罐,沉默良久,忽然抬头问:“你认识虞鸣意吗?”
      “认识认识,当然认识,”虞鸣意忙不迭肯定,“我俩还是好朋友呢。”

      谁知江深冷冷道:“那你离她远点,她是个骗子。”
      虞鸣意:“……”

      “不是,”虞鸣意稍稍坐直身子,她觉得有意思极了,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怎么就成骗子了?”
      江深低声絮絮呢喃:“我明明叮嘱过她等等我……我本想同她一道往前走,一起飞向远方。”他骤然侧过头,氤氲迷蒙的目光紧紧锁住虞鸣意,“你既然认识她,那她现在还好吗?有没有……”
      话到此处便戛然而止,未能说出口的牵挂全部敛入眼底。他就这般静静地望着虞鸣意。
      他想问,她是否如愿奔赴了心之所向的晴空,能否无拘无束肆意乘风,是否寻得了一处安稳的归处。
      心底最挂念的,是想问她风尘辗转之余,会不会偶尔记起,那个曾经守在巷口,一直等着她回头的少年。

      虞鸣意仰头灌下一口酒,缓缓舒出一口浊气,淡淡道:“没有。”
      她过得不好,一点都不好。
      “她自己不肯说,那你同我讲讲吧,讲讲你眼里的虞鸣意。”

      讲讲那些被流年掩埋的旧事,聊聊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青涩年少。
      她心知肚明,待到天光破晓,一切便会回归原状。他们会重新戴好成年人的体面面具,再度变回那副客气疏离、分寸分明的模样,擦肩而过,互不逾矩。
      可至少在此刻,夜深人静,暖黄灯火漫洒一室,周遭浸着清苦酒意,她只想听他细数关于她的从前。

      江深歪头认真想了想,醉意让他的语速变得有些缓慢:“你想知道什么?”
      虞鸣意:“那就讲讲你们第一次见面吧。”
      她心底有预设,以为他会说起六岁那年的盛夏。
      老旧的街巷,慵懒的午后,地上散落的几根粉笔,还有那只始终没能画完的飞鸟。她甚至已经提前想好,届时要露出一抹带着怅然的浅笑,装作意外又动容的模样。而后两人借着酒意感慨岁月蹉跎、物是人非,在淡淡的唏嘘声里饮尽杯中酒,再各自回房睡觉。

      可江深开口就打破了她的预想。
      那是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故事。

      “高二开学,特长生调整宿舍,我那时候……终于再一次见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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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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