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飞鸟》至皇

20、狭路相逢 他居然敢骗

　　自打那天赌气扭头之后，张楠愣是好几天都没去找江深汇合，等后知后觉想起这茬，才遗憾地发现没有机会了。

　　说来也怪，大概是前几日她当着奶奶的面硬刚一回，母亲那比花岗岩还要顽固的心，竟难得裂开了一道小口子。
　　反正最后的结果就是，妹妹张楠马上要上小学，等姐姐张岚期末考完试，母亲直接下了指令，让张岚负责给张楠做学前启蒙。

　　张岚一听这差事，简直兴奋坏了——当小老师多新鲜啊！
　　她做梦都想捏根粉笔站在讲台上写板书，正好还能在妹妹面前摆足架子，显摆自己有多厉害。
　　于是她立马端起师长的派头，煞有介事地捧着课本，教张楠拼拼音、写数字，那模样倒也有模有样。

　　学生张楠对此也格外上心。一想到马上要踏入小学校园，心里满是期待，每天乖乖守在小桌边，小手攥紧铅笔一笔一划地写。字迹歪歪扭扭像小虫爬，胜在劲头十足，写完一个总要歪头打量半天，自己在心里偷偷打分。

　　可惜，张岚的三分钟热度来得快去得更快。
　　新鲜劲儿撑了才三天，她就彻底没了耐心，觉得对着妹妹认字远不如出去和小伙伴疯跑打闹有意思，讲课开始磨洋工，拖拖拉拉敷衍了事。
　　要不是母亲在一旁时不时盯着催促，这门临时启蒙课，怕是早就半路夭折了。

　　课好歹是勉强续下去了，但张楠的自由却被锁死了。她每天除了乖乖上课，就是被张岚押着伏案练字写作业，能出门透气的工夫少得可怜。
　　张岚不当学生当监工，那干劲可是十足。大概是当上小老师的瘾实在太上头，丝毫不肯放妹妹偷懒溜出去玩。

　　好不容易熬完漫长的假期，眼看快要开学，总算能挣脱束缚出门晃悠，张楠却再也没见过江深的身影。
　　她蹲在他家楼下等过几回，又跑去秘密基地守着，巷子里来来回回绕了一圈又一圈，连人家半点儿影子都没捞着。

　　一晃盛夏的暑气慢慢褪去，张楠和江深的最后一面，竟然就停留在那次别扭的结尾。
　　那次她嘴上说着“不跟你玩了”，脚步却放得极慢，一步三顿地等着对方追上来。
　　奈何江深没追啊。
　　后来她走出好远，忍不住回头回望，只看见他孤零零立在原地，垂着脑袋，小小一个背影，看着可怜死了。

　　这件事，张楠耿耿于怀了好久。
　　她甚至暗暗打定主意，等下次再见到江深，一定要率先低头道歉，承认自己不该闹脾气说气话，再认认真真告诉他，他们还要做最好的朋友。

　　至于往后的故事……她也就没再想了。

　　不过这份藏在心底的小小遗憾，在张楠踏入小学大门的那一刻，瞬间被扑面而来的新鲜与热闹冲得烟消云散。

　　家里看着公立学校逐年高涨的赞助费没舍得掏钱，便没让张楠追随姐姐张岚的脚步就读。就近选了家门口收费更低的私立小学，只求勉强有书读便够了。

　　开学第一天，是父亲送她去的学校。
　　整条上学路安安静静，父女二人全程无话。
　　张楠亦步亦趋跟在父亲身后，目光怔怔落在他后脑勺翘起的几根白发上，心底莫名浮起一个词——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们同住一个屋檐，同吃一桌饭菜，血脉紧紧相连。可日复一日相处下来，父女间的对话还比不上她和楼道阿婆的闲话多。
　　楼上的阿婆尚且会偷偷塞给她一颗糖，温柔叮嘱：“拿着吃，别告诉你妈妈。”

　　父亲呢？
　　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交流，只有刻板的两句：“吃饭了。”
　　“哦。”

　　踏进校门，张楠整个人就猛地活了过来。
　　墨绿色的铁艺校门敞敞亮亮立在眼前，顶沿插着五颜六色的彩旗，被秋风掀得哗哗作响。门卫室里，老大爷架着老花镜慢悠悠看报，瞥见入校的学生，就抬起头敷衍一笑。

　　张楠仰着小脸，对着校门口挺拔的大树笑，对着往来温柔的老师笑，对着迎上来的校长乖乖笑，恨不得对着整个世界都鞠上一躬。
　　她背上的书包是张岚用剩的，反复清洗后原本鲜亮的卡通印花早已磨得模糊不清，只剩一个朦朦胧胧的动物轮廓。文具盒也是地摊上最廉价的透明塑料款，一眼就能看清里面整齐躺着的铅笔橡皮，边角不小心被磕得缺了一小块，好在扣子还能扣紧。

　　旧是旧了，朴素也够朴素。
　　可那又怎么样呢？这些东西，完完整整、切切实实，只属于她张楠一个人。
　　是独属于她的、崭新的新生活。

　　欢呼雀跃的张楠按照老师的指引，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尽头找到了自己的班级，洁白的门板上贴着白底红字的班牌。
　　张楠喜滋滋地欣赏了好半天，等她一推开门，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江深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出门前被按着收拾过，板板正正地坐在教室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双手规规矩矩平放在课桌上，坐姿标准得不能再标准。

　　张楠愣住：“……”

　　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他不是小自己一岁吗？怎么现在，居然和自己坐在同一个小学、同一个班里？

　　张楠下意识掰着算：江深五岁，她六岁，五岁按理不该上小学。那难道是——他跳级了？还是她记岔了？
　　又或者，他其实和她同岁？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两眼直勾勾地瞪着对方。

　　仿佛心有灵犀，江深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目光从课本上挪向门口，恰好对上张楠望过来的视线。
　　他眉梢微微一挑，似乎有些意外。可那点诧异很快被眼底压着的一点愤懑盖了过去。
　　江深率先偏过头，不看她了。

　　张楠顿时有点尴尬。
　　说心里话，她其实还挺想跟江深做同桌的。

　　可现在……

　　她还僵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往里走，一个扎着粉色大蝴蝶结、背着芭比图案书包的小姑娘已经抢先一步，风风火火地从她身侧挤了过去。
　　那女孩快得像阵风，擦身而过时，蝴蝶结的飘带轻轻扫过张楠的手臂，有点痒。
　　转眼小姑娘就冲到江深身旁的空位，双手往桌面上一撑，身子往前一探，声音又脆又亮：“哇！江深！好巧啊，我们又分到一个班啦！当同桌好不好？”

　　江深眼角的余光扫过门口的张楠，语气干脆地回绝：“不了。”
　　“为什么呀？”小姑娘垮下小脸，“难道这个位置已经有人了吗？”

　　不等江深开口回应，张楠就抬步走了进去。
　　她把步子迈得又急又大，无视教室里一道道投来的好奇目光，径直穿过狭长的过道，走到靠窗倒数第二排的空位前。

　　“砰”的一声闷响，书包被重重搁在桌角。
　　而后张楠坐下来，整个过程连余光都没往江深那边瞟一下。

　　没过几秒，江深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前方传了过来：“那你过来坐！”

　　张楠的嘴角忍不住悄悄往上扬了一瞬，又飞快抿紧，绷着一张小脸，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接连好几天，两个小冤家愣是一句话都没搭上。

　　张楠嘴上绷着劲儿不理人，眼神却总忍不住偷偷瞟向江深，看他上课有没有走神、早上有没有好好吃早饭、趴在桌上打盹是真困还是故意装睡躲着自己……可面上她还是天天黏着新同桌奚漫。

　　奚漫是个天生的话痨，脸蛋圆嘟嘟的，一笑就冒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两条麻花辫绑着粉头花，走路一晃一晃，可爱得很。
　　奚漫的书包像个哆啦A梦的四次元口袋，永远装着吃不完的小零食：虾条、奶糖、巧克力豆，还有各种花花绿绿的糖果纸，每次都很大方地分张楠一半。

　　张楠第一次看见她倒出一大堆零食时，眼睛都看直了，暗自嘀咕这书包哪里是普通布袋子，分明是直通零食王国的魔法口袋。
　　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家境优渥，只单纯觉得奚漫本事大得很，要什么零食都能变出来，羡慕得不行。

　　江深的同桌叫高美瑜，是班里的社交小达人，性子活络，下课一吆喝就能凑一群人跳皮筋、丢沙包，人缘极好。

　　碍于江深模样白净讨喜，班里不少小朋友都爱围着他课桌玩，分零食、约着上厕所打水，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
　　他偶尔也会从书包里掏出一大包糖果，转手递给高美瑜，让她分给全班同学。

　　张楠也分到过几颗，却一颗都没吃，全揣在了口袋里。
　　其实她心里不太高兴，以前在巷子里，江深明明只黏着她，只说和她最要好，怎么到了学校就来者不拒，跟谁都玩得热络，对自己就冷冰冰的。

　　不过郁闷归郁闷，张楠死活不肯先低头开口。她心里憋着一股气——江深居然骗了她！
　　她一直把他当成小一岁的弟弟，处处护着他，有好吃的分他一半，大壮欺负人时替他出头，谁刁难他她第一个冲上去撑腰。
　　结果俩人明明同岁，搞不好他月份还比自己大！

　　这么一想，整个暑假压在张楠心头的愧疚，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脊背挺得更直，下巴微微扬起，看向江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理直气壮的别扭：你看看你，明明是你先骗了我，怎么还好意思摆臭脸？

　　开学一个月，张楠慢慢适应了小学生活：上课坐端正、举手发言、课间做操、食堂排队打饭，一切都有条不紊。她也交到了不少新朋友，和同桌奚漫更是形影不离。
　　美术课上，她画的一幅《我的家》还被老师点名表扬，说构图饱满、色彩好看，当着全班展示了一圈。
　　而张楠坐在位子上，心里甜滋滋的。

　　日子眼看着步入正轨，唯独江深不明所以地请了好几天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