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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额头怎么又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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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畿那日,秋意已浓到极致。
马车碾过官道,车帘外是熟悉的京畿郊外景色,稻田收割后留下整齐的茬口,像大地裸露的伤口。
席君意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封密奏。朱批“颇合朕意”四字,墨迹已干,却在指腹下隐隐发烫。
烫的不是功绩,是那夜驿馆窗前,刘佥事佝偻着被拖上囚车的背影。是梦醒时掌心掐出的血痕,是镜中自己稚嫩的十七岁的脸,明明尚未爬到自己梦寐以求的高处,却已学会了将人命轻飘飘放在秤上称量。
“主子,到永定门了。”
车外侍卫低哑的嗓音将席君意拽回当下。他睁开眼,眸中所有波澜沉入深潭。
整理衣袍时,那身从六品内侍的青色常服在西山风尘里洗得泛白,袖口磨损处露出细微的线头。他盯着看了片刻,伸手将那线头捻断。
入宫,复命。
养心殿里龙涎香的味道与离京前别无二致,依旧浓郁。
皇帝李祯坐在御案后,朱笔悬在半空,听见脚步声也未抬头。日光透过高窗斜斜切进殿内,将御座上的身影分割成明暗两半。
“奴才席君意,复命叩见陛下。”
席君意跪伏,养心殿还未铺上织锦,他的额头直直贴上冰凉的金砖。
青金石铺就的地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像个蜷缩的影子。他能感觉到御座上投来的目光。
“起来吧。”
皇帝放下笔,声音平平,辨不出喜怒。席君意起身,垂首侍立,视线落在御案脚边三寸处。
这是他进宫时席珰教的第一个规矩:抬一分是窥探,低一分是心虚。
“西山的事,办得利落。”皇帝端起茶盏,盏盖轻磕杯沿,发出清脆一声。
“奴才愚钝,全赖陛下天威,地方官员协力。”席君意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
殿内更漏滴答,一声,一声。御案上那盆秋菊开得正好,金黄花瓣在光里薄得透明,边缘微微卷曲,像即将燃尽的纸钱。
“刘忠缘的供状,朕看了。”皇帝呷了口茶,“他招得痛快。”
席君意喉头微动,面上却纹丝不动:“刘佥事自知罪责难逃,故而……”
“故而什么?”皇帝打断他,盏盖又磕了一下,“朕只是好奇…”天子站起身,走到席君意的面前,“一个在按察司当了十几年差的老吏,怎么会在你手里,一夜之间就‘自知罪责难逃’?”
空气凝滞了。
不知为何,席君意背上的旧疤竟有些神经般的幻痛。
席君意后背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脊沟缓慢下淌。
他强迫自己呼吸均匀,声音依旧平稳:“陛下明鉴。奴才只是将账目疑点与证人证词一一陈列,刘大人……或许是见了实证,无可辩驳。”
“实证。”皇帝重复了这两个字,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冰锥扎进席君意脊椎。
“朕听说,你离京前,席珰给了你一块乌木牌。”皇帝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去见了什么人?”
席君意袖中的手猛然攥紧。
王先生、竹闻阁、暗室里的油灯,老者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桌上那份薄薄的、没有任何署名的密报。他自认行踪已足够隐秘,却终究没逃过这双眼睛。
“奴才……确曾持牌求助。”他不敢隐瞒,声音却仍稳着,“西山账目盘根错节,奴才恐有疏漏,故而寻了些民间通晓商事之人请教。只是为厘清账目,绝无他意。”
皇帝拽下了那朵秋菊,花瓣叶子一并散落在地。
良久,皇帝才缓缓道:“不愧是席珰教出来的,倒是个知道用手段的。”他顿了顿,把残花丢在了席君意面前,“只是记住,手段要用在正途。朕让你去查账,是信你眼里揉不得沙子,不是让你去……替朕添沙子的。”
这话极重。
席君意立刻俯下身,额头重重磕下,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奴才不敢!奴才所做一切,皆是为陛下分忧,若有半点私心,天打雷劈!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砰、砰、砰…
一下,两下,三下……
痛,额头又肿了。他想着。
肿起发烫的额头把席君意的眼睛又生生逼出了泪花。
受着吧。
“起来吧。”
皇帝似乎终于倦了,挥挥手,“差事办得不错,赏你黄金五十两,擢升正六品御前奉御。下去歇着,三日后,照常当值。”
“谢陛下隆恩……”
席君意叩首,起身,一步步退出殿外。
额头的红肿大脑眩晕和愧疚,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却又要维持绝对的平稳。
直到走出养心殿的宫门,被秋日阳光劈头盖脸一照,他才发现自己掌心已被冷汗浸透,指节攥得发白。
下阶梯时,鼻尖滴下了一滴液体,席君意以为是汗液,可低头一看……
是额头破了,是血……
这滴血很快凝在了地上,席君意无奈的笑了笑,蹲下身擦拭,可他无论如何也擦不掉…他的笑僵住了……
黄金五十两。
正六品。
升了,可血也擦不掉了。
他胸腔里空荡荡的,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股寒意从脚底漫上来,顺着腿骨往上爬,窒息感如蛇般缠住了他。
皇帝什么都知道。那“颇合朕意”四字,不是褒奖,是默许,默许他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默许他成为一把既能办事、又随时可弃的刀。
随时可抛弃……后怕…
席君意似乎在某一瞬间,预想到了自己的未来。
但他没有选择可以去后怕了。
他抬起头,秋阳刺眼,宫墙朱红如血。目光越过重重殿宇,落向东宫的方向。
层层飞檐之后,那几株白玉兰,叶子该黄透了吧。
升迁的旨意下来,养心殿的同僚们态度微妙起来。
从前那些爱往他草稿上泼墨的、聚在一旁高声谈笑的,如今见了他,会停下脚步,躬身叫一声“席奉御”。只是那恭敬里,藏着打量,藏着揣测、忌惮,像在看一头尚未完全驯服的幼兽,爪牙已露,却不知何时会反扑。
席君意照旧每日最早到,最晚走。
卯初天色未亮便至值房,亥正宫门下钥才离去。算盘声噼啪作响,从秋汛核到冬赋,从盐课对到漕粮。珠子碰撞的声音规律而冰冷,像是他在这深宫里唯一能抓住的节奏,能将他从那些夜里翻涌的记忆里拽出来。
……
他有自己在宫外围的窄小住处,是席珰给他找的。
每天推开门,一股久无人居的阴冷霉味涌出。他没点灯,在昏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角,从砖缝里抠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他离开前藏好的、母亲留下的一枚磨得光滑的铜钱。
他用手指摩挲着铜钱边缘,触感温润,是无数次摩挲留下的。母亲的脸在记忆里已经模糊,只剩一个轮廓,和柴房里那种混合着稻草、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他曾以为,爬得高些,离天子近些,就能远离那种气息。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怀里揣着皇帝似是而非的“赏赐”,手里攥着沾过无辜者血的“功劳”,鼻尖却仿佛又闻到了柴房的霉味。
原来有些东西,是跟着骨头长的,刮不掉。
……
那日秋霞烧透了半边天。
席君意正将最后一册账目归架,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悄无声息靠近,影子般贴着他身侧走过。袖口相触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
一个叠成方胜的纸片,薄,硬,边缘硌手。
“席奉御,”小太监声音压得极低,气流擦过他耳廓,“有位贵人,请您酉时三刻,至东宫后苑的‘缘尝轩’一叙。”
说完,人已退开,垂首快步离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席君意站在原地,指尖捏着那纸片。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走到窗前。夕阳正沉入宫墙,将琉璃瓦染成血色,光从窗棂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酉时三刻,天将黑未黑。
缘尝轩在东宫最僻静的西北角,临着一片残荷塘。席君意到时,塘里枯荷败叶在暮色里连成灰黑一片,风一过,簌簌作响,像无数骸骨在低声絮语。
轩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李珵浅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残荷。他今日未着储君常服,只一身月白素绫常衣,外罩墨色暗纹氅衣,他乌黑的发丝垂在苍白的颈侧。灯影将他身影拉得修长单薄,氅衣下摆微微拂动,仿佛随时会化进暮色里。
“奴才席君意,叩见太子殿下。”
席君意跪下行礼,声音在空寂的轩内格外清晰,撞在墙壁上激起细微的回响。
李珵浅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起来吧,把门关上。”
席君意依言起身,反手合上门。木门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将外界最后一点天光隔绝。轩内顿时只剩他们两人,还有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火星溅起,又迅速湮灭。
“西山的事,办得很漂亮。”李珵浅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灯影在他脸上晃动,那双总是含忧带郁的眸子,此刻深得像两口古井,映不出半点光亮,“父皇很满意。”
“奴才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李珵浅走近几步,月白衣摆扫过地面,几乎无声。他在席君意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席君意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苦香,混杂着一丝极清冷的墨气,“你递给刘忠缘的那份‘证物’,可不在你‘分内’。”
席君意心头一撞,面上却纹丝不动:“奴才不知殿下所指……”
“那封约见‘隆昌号’管事的密信。”李珵浅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笔迹模仿得不错,连‘之’字尾钩上挑的毛病都学了个十成。但纸是今年新贡的‘雪浪笺’,刘秉忠一个四品佥事,用不起这个。”
席君意脊背僵住,像被人用冰水从头浇下。
他没想到,太子连这个细节都查到了。那封信他故意留了破绽,纸张太新,墨色太匀,甚至还在角落里点了滴无关紧要的茶水渍,本是想给皇帝看的,以示自己“手段稚嫩,尚可拿捏”。
可看破这破绽的,是太子。
“奴才……确有疏漏。”他垂下眼,视线落在太子墨色氅衣下摆绣的银线云纹上。纹路繁复精致,在灯下泛着冷光。
“疏漏?”李珵浅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席君意甚至觉得悦耳。
“你故意留的破绽,是给谁看的?给父皇?还是……给孤?”
席君意抬头。
四目相对。
灯影里,太子的脸漂亮得近乎脆弱,肤色白得像上好的宣纸,唇色浅淡,眉眼间那缕挥之不去的忧郁沉甸甸压在那双眼睛里。
很漂亮。
席君意喉结微动,不禁咽了咽口水。
他承认,他扭曲的喜欢那张多愁善感、脆弱的脸,甚至梦寐以求。
从十一岁那年起,便梦寐以求。
十四岁第一次□□成功,靠得就是想象那张脸在高潮时是何等模样。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用上来,意淫储君…诛九族的大罪。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死死压进胸腔最深处,换上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忠诚:“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只是想为殿下分忧。”
“分忧?”李珵浅挑眉,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整张脸生动了一瞬,旋即又归于沉静,“孤有何忧?”
“西山案虽结,但‘隆昌号’背后牵涉甚广。”席君意声音压低,字字清晰,像在背诵一篇精心打磨过的文章,“奴才在西山时,查到‘隆昌号’近三年与京营采买的账目,有七处对不上。涉及军械、马匹,数额不下十万两。而经手这些账目的,有一位……是东宫詹事府的属官,姓赵。”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太子。灯光在太子眼中跳跃,映出他平静的面容:“此人,去年曾上书弹劾殿下‘耽于诗书,疏于武备’。”
李珵浅眸色深了一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席君意,目光像在描摹一件器物的轮廓,评估它的成色,掂量它的分量。轩内安静得能听见塘外枯荷被风折断的细微脆响,一声,又一声。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证据呢?”
席君意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奉上。册子纸张泛黄,边缘磨损,显然已有些年头:“‘隆昌号’的原始账目抄录,与兵部存档的比对。赵属官收受的银票、票号与存根在此。”
李珵浅接过,指节修长苍白,在昏黄光线下几乎透明。他就着灯光翻阅,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席君意垂首侍立,能看见太子低垂的睫毛,能闻到他发间极淡的、属于某种安神香的清苦气息。
良久,册子合上。
“你想要什么?”李珵浅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席君意再次跪倒,额头轻轻触地,声音坚定,像锤子敲在铁砧上:“奴才愿成为殿下手里那刀柄只为您所握的那把刀。”
李珵浅轻笑了一声:“一人侍二主?”
随后是一阵沉默。
李珵浅走到他面前,月白衣摆垂落,几乎触到席君意伏地时弯曲的指尖。那衣料是上好的素绫,触感柔软。
席君意没有立即回答,因为他知道,太子先前与他在书房时就有笼络之意。
那个荷花酥让他记了很久。
“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陛下……奴才只是一介阉人,无依无靠,于情于理都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何来侍二主的罪名?”
李珵浅没有说话,只有倒茶的流水声。
“自己送上门了……”
“喝了它。”太子忽然说。
席君意抬头,看见太子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杯茶。青瓷盏,釉色温润,茶汤澄澈,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水面飘着两片舒展的茶叶。
他接过,指尖触到杯壁,温的,不烫,却莫名灼人。没有犹豫,他仰头一饮而尽。茶汤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清苦的回甘,最后落在胃里,沉甸甸的。
“从今往后,”李珵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而冷冽,像秋夜的风。
“你的命是孤的。你的功劳,是陛下的。你的罪过……若有朝一日事发,是你自作主张,明白吗?”
席君意放下茶杯,瓷底磕在青砖上,发出清脆一声。他再次叩首,额头贴上冰冷的地面:“奴才明白。”
“起来吧。”
席君意起身,垂手侍立,又按规矩垂眼,不直视对方。
李珵浅又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在确认什么。忽然,他开口道:“你额上的伤,好了吗?”
席君意怔了怔,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额头,疤痕早已平复,只剩一点浅淡的、几乎摸不出的痕迹。
那日他回京畿磕破了额头,他竟然也知道。
“劳殿下挂心,早已无碍。”
“嗯。”李珵浅转身,重新望向窗外。暮色已完全吞没残荷塘,只剩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孤听闻,你幼时在鄢州……吃过不少苦。”
席君意心头微震,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他不知太子为何忽然提起这个,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奴才卑贱之躯,能得见天颜,已是万幸。”
“卑贱……”李珵浅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自语,又像叹息,“这宫里,谁又不卑贱呢。”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
席君意站在他身后半步,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药草苦香,混杂着墨的冷冽。太子的肩很单薄,氅衣下的脊骨线条清晰,脖颈在灯下白得像玉,肌肤下淡青的血管隐约可见,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鬼使神差地,席君意忽然开口:“殿下……也要保重身体。”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这话太逾越,太亲近,不该从一个刚递了投名状的奴才嘴里说出来。可它就是溜了出来,像不受控制的藤蔓,从他喉咙里钻出。
李珵浅也顿了顿,缓缓转过身。灯影里,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诧异,审视,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像水面掠过的飞鸟影子。
“你倒会说话。”他淡淡道,听不出是赞是讽,“退下吧。今日之事,若漏出半句……”
“奴才死不足惜。”席君意立刻接道,声音斩钉截铁。
李珵浅挥挥手,宽大的袖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席君意躬身,一步步退到门边。手搭上门闩时,他最后回望一眼,轩内孤灯依旧亮着,将太子单薄的身影投在窗纸上,那身影在灯影里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化进夜色,又仿佛会永远凝固在那里。
他推开门,秋夜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残荷腐朽的气息。踏出听雨轩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湿了一层,紧紧贴在皮肤上,凉意渗进来。
不是冷汗。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有什么在他胸腔里破土而出,带着血腥气,却又奇异地灼热。
就像他在往后□□时,不自觉的就想到了那张粘上情欲的那张脸。
指尖还残留着茶杯温润的触感,还有那口茶清苦的回甘,在舌根久久不散。
刀柄,他递出去了。
他转身,没入夜色。
轩内,李珵浅依旧站在窗前,望着席君意消失的方向。良久,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脖颈,那里,刚才席君意目光停留过的地方。
指尖冰凉。
他垂下眼,看着地上那盏空了的茶杯。青瓷釉面在灯下泛着幽光,杯底残留着一圈极淡的茶渍。
“席君意……”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梦呓。
窗外,枯荷在风里又折断了一枝。
咔嚓。
清脆,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