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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悟已往之不谏   房间内 ...

  •   房间内,只有一桌、两椅、一盏灯。席君意坐在主位,刘佥事被带进来时,脸上还强自镇定,甚至带着几分被冒犯的不悦。

      “席公公,这是何意?下官……”

      “刘大人。”席君意打断他,声音轻松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假笑,“请坐。有些账目上的疑问,还需大人亲自释疑。”

      他示意侍卫将几份账册抄录件放到刘佥事面前,正是平峪矿场与隆昌号等商行资金往来中,几处明显有问题的条目。

      刘佥事扫了几眼,眉头皱起:“这些账目,自有矿场和县衙经办,下官不过是按例协理稽核,具体细务,岂能尽知?席公公若是有疑,该去问直接经手之人。”

      “经手之人,自然要问。”席君意不疾不徐,“但大人协理稽核,负有督查之责。这几处款项,数目不清,去向不明,关联商行背景复杂,大人当初稽核时,难道毫无察觉?”

      “账目浩繁,些微瑕疵在所难免。”刘佥事有些不耐,“席公公莫非以为,单凭这几处含糊,就能断定下官失职?”

      “自然不止这些。”席君意微微倾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本官还听闻,大人与隆昌号在省城的管事,私交甚笃?常有往来?”

      刘佥事脸色微微一变:“不过公务往来,偶有应酬,何来私交甚笃之说?席公公莫要听信小人谗言!”

      “是吗?”席君意从袖中取出那份伪造的“密信”,轻轻推到对方面前,“那么,这封信,大人又作何解释?”

      刘佥事疑惑地拿起信笺,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手指剧烈颤抖起来:“这?这……这纯属捏造!下官从未写过此信!这是诬陷!赤裸裸的诬陷!”他猛地站起,情绪激动。

      席君意稳稳坐着,抬眼看他,目光如冰:“刘大人,笔迹可以模仿,但这信纸,却是从大人书房中,夹在《卫京通志》书页内找到的。送信之人,也指认是亲自交到大人府上小厮手中的。人证、物证皆在,大人一句‘诬陷’,恐怕难以服众。”

      这当然是假的。

      信纸是寻了相似的,那“送信人”和“小厮”亦是安排。但在这种情境下,真真假假,已难分辨。

      刘佥事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指着席君意,声音发颤:“你……你构陷本官!我要上奏!我要面见皇上!告你滥用职权,栽赃陷害!”

      “刘大人稍安勿躁。”席君意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本官奉旨查案,一切皆依证据行事。大人若觉冤枉,自可上奏。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却字字诛心,“若皇上深究起来,恐怕就不止这一封信了。大人与泊州陈家的那点远亲关系,近年来帮陈家打点的几桩官司,还有……平峪矿难前后,大人名下突然多出的那处京郊田庄?”
      刻意停顿,如刽子手举刀前的刹那。
      “……这些,大人是否也要一并上奏,请皇上圣裁?”

      这些话,半真半假,虚实结合。刘佥事与泊州陈家确有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也曾在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给过方便,但绝未涉及西山矿务核心。
      那处田庄,更是子虚乌有。

      可在此刻刘佥事耳中,却如同索命梵音,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似在瞬间冻结。

      对方连这些隐秘都知道?难道……难道自己早已被盯上,成了替罪羊?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对方是有备而来,证据确凿,还似乎掌握更多把柄。自己若硬抗,对方真把这些真假难辨的东西捅上去,就算最后能澄清,恐怕也要脱层皮,前程尽毁!若是抗不住刑……那更是万劫不复!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席君意将他的恐惧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他放缓语气,带着一丝劝诱:“刘大人,其实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本官要的,是西山的真相,是给皇上一个交代。大人若肯合作,将所知关于西山矿务、关于隆昌号乃至其他商行的不妥之处,坦诚相告……本官或可奏明皇上,言明大人虽有失察之过,但能戴罪立功,或可从轻发落。”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供状”草稿,上面罗列了一些无关痛痒、却又足以坐实刘佥事“失职”的条款,以及大段留白,等待“补充”。

      刘佥事死死盯着那份供状,又看看席君意深不见底的眼睛,内心在天人交战。合作?说什么?他确实知道一些隆昌号与地方官员往来过密、可能涉及利益输送的风声,也知道平峪矿场账目向来糊涂,甚至隐约听过老洞子有隐秘活动的传闻……但这些,能说吗?说了,就等于彻底站到了某些人的对立面了,以后还想在官场混吗?

      可不说……眼前这一关,恐怕就过不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房间内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压力,如同实质般碾磨着刘佥事的神经。

      终于,他颓然坐倒,面如死灰,声音干涩嘶哑:“我……我说,我说……隆昌号……确实与按察司里一些人,走得近……他们运送的货物,有时……有时查验得并不仔细……平峪矿场的账,一直有问题,前任县令也曾想查,后来不了了之……还有……还有听说,西山里头,有些早年封了的矿洞,夜里……夜里好像有动静……”

      他断断续续,说的都是些边缘信息,并未触及核心,但也足够勾勒出一幅官商勾结、管理混乱的图景。

      席君意静静听着,不时提笔在供状留白处记录几句。他知道,刘佥事并未吐出真正致命的东西,但这已经够了。他要的,就是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他将调查推进到更深层面的“由头”。

      待刘佥事说完,已是精神萎靡,形同槁木。席君意将供状推到他面前,递过笔:“刘大人,画押吧。”

      刘佥事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最终,还是在那一式两份的供状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上鲜红的手印。

      看着那抹刺眼的红,席君意心中一片冰封的平静,没有喜悦,也没有愧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亲手将一道或许不该由刘佥事全然承担的枷锁,扣在了对方脖子上。他也知道,自己在这条路上,又往前踏出了无法回头的一步。

      ……

      刘佥事的供状,连同席君意精心整理、逻辑清晰的奏报,其中重点突出了平峪矿场账目混乱、抚恤不实、与商行勾结疑点,以及刘佥事失职渎节、疑似收受贿赂、对矿难有失察之责,以密折形式,直送御前。

      奏报中,他未提三皇子或太子,也未具体指认那位户部侍郎,甚至对“老洞子”的人为塌方推测,也只字未提。但他相信,皇帝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定能从这些看似零散、实则指向明确的线索中,拼凑出他想要皇帝看到的图景。

      数日后,皇帝的批复随着驿马疾驰而来。

      朱批只有寥寥数语:“刘某即拿问,着有司严议其罪。平峪矿难,恤伤抚亡,务必着实。西山矿务商路整顿,条陈续奏。尔差办得力,颇合朕意。”

      没有褒奖,没有追问,甚至对刘佥事的处置也留有余地。

      但“颇合朕意”四字,已重逾千钧。

      席君意知道,他过关了。
      他独自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那日背弃良心写奏报时行云流水的笔触,此刻回忆起来已有些模糊。他摊开自己的手,对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了看,可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虚构罪证时的触感,干净,却冰冷。一种轻微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剥离感,悄然弥漫开来。

      刘佥事成了祭旗的牺牲品。

      他的头皮不知为何有些发麻。
      他抬头望向夜里那轮细尖的月亮,他幻想着那位没有与他说过一句话的母亲在那,幻想着母亲认同了他的做法。

      无关紧要的人“牺牲”了又怎样,确实无辜那又如何呢?

      重要的是,皇帝认可他了。

      至于那些真正藏在幕后、手上可能沾满矿工鲜血的元凶们呢?
      那些死在矿洞里的冤魂呢?那些仍在贫病中挣扎的幸存者呢?

      奏报传过去了。他的本职工作完成了。

      席君意心里明白就算不传,京畿那边,“禄万钟,家千口”身着“飞禽猛兽”各个心怀鬼胎的大人们,必然早已知晓西山的情况。

      知晓是知晓,但至于处理还是不处理,那就得“静待所谓的时机”了。

      尘埃落定那日,席君意摒退随从,独自一人来到西山脚下。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白日里喧嚣的矿场此刻沉寂下来,只有零星的灯火,像幽冥的鬼眼。那处巨大的塌方区域,如同山体上一块丑陋的伤疤,在苍茫暮色中沉默着,仿佛在无声控诉。

      晚风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气吹来,却吹不散他胸中那股滞闷的凉意。

      “佞臣?”席君意想起了席珰的话。

      那条“像畜生一样、拼命活下去”的路。
      他终于要开始走了吗?

      结局会如何呢?
      无所谓了吧!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夜色完全吞没山峦。席君意缓缓转身,准备离开。走出几步,却又停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不算饱满的布囊,里面是他此行部分尚未动用的俸银。他沉默地走回矿工窝棚区,趁着夜色最深时,将布囊轻轻放在王栓子那间漏风窝棚的门外,用一块石头压住。

      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西山的风,呜咽着掠过荒草与乱石,卷起细微的尘埃,仿佛无数亡魂无声的叹息,终将消散在沉重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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