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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唐卡案(二) 虞昭昀 “ ...

  •   虞昭昀 “大人是说……贼人藏我车底下,潜入山庄的?”

      “你说呢?”

      虞昭昀已经带上了哭腔:“大人,我……我不知道,我那时昏沉着,可否把刀拿开?”

      宁逐霄俯视着榻上的人,目光也如寒芒毕露的刀锋,未发一言。
      然而下一刻,他握着刀柄的手却一动。

      刀锋压着的薄薄的皮肤渗出一点血珠。

      虞昭昀看不到,却也感到颈间一痛,她更不敢动,更僵直着仰着脖颈。

      几个呼吸,她再开口,“马车里有我与侍女。虽然我太过昏沉,若真有人,侍女也没察觉吗,难道一路贼人真像木头般,一动不动扒着车底?”

      “当然不可能没察觉,所以他就是你的人。”

      “大人若要如此说,我没有办法自证清白。料子粗糙,确是下人用的。可这小贼行事当真是马虎仓促,还连累我这个主子。”

      她一动不动地仰着,像绷紧的琴弦,渗出的血珠汇集,倏地流下,淹没在衣领,留下一道红痕。
      纤细的脖颈,脆弱得好像再稍加用力拨动,便会断掉,

      她抬起眼,对上宁逐霄的目光,“只是大人,虞家所有仆役的冬衣内里都絮有一层匀净的棉花,而非碎麻。”
      “大人是在诈我?”

      虽是问句,却已经有了答案。
      宁逐霄眼睛眯了眯。

      “我确实不知我是今日戌时四刻进的庄子,大人若依旧疑心我一女子,尽管再查。”
      她依旧低眉顺耳的乖怯表情,语调透着诚恳。

      刀尖仍未收回,反而又抬一寸,寸寸冰凉,贴上下颚连着脖颈的皮肤,像挑起她的下巴般,细微间多了些轻浮。

      “诈你?那你抖什么。”

      “冷……也怕,怕大人手抖,刀剑无眼。”

      一息后,寒芒掠过,颈间的凉意撤去。
      “手确实有些抖。”宁逐霄抽回刀,顺着说道,可话里却没有半分抱歉,目光仍直直盯着榻上人每一个动作表情。
      “应答如流,聪敏过人。”

      虞昭昀骤然卸了力,剧烈咳嗽了几声,像忍了许久似的,胸腔也难以抑制地起伏着,短袄上绣着的不知什么样式的花枝蔓连,也跟着轻颤。

      咳完,她指尖才摸上脖颈,触到一点湿意,应是自己的血珠,摸到了半寸长的划痕。

      宁逐霄不见半点愧色:“虞娘子现下咳得倒不像偏厅那般频繁了。”

      虞昭昀眼睫还沾着咳出的泪,“府医的药虽清凉辣口,但效果确实不错。”

      宁逐霄挑起唇,似笑非笑:“看来这药也治得了笨嘴拙舌。”

      *
      禄一见宁逐霄出来没下令让缇骑进去,已经知道了答案。
      这招引蛇出洞,没有奏效。

      禄一跟上他的脚步,还是问了句:“镇抚,虞娘子是否需要再查?若他们的车驾真藏了人,虞娘子一定逃不开干系,她身为主子,那两个侍女肯定对她言听计从。”

      宁逐霄确定道:“贼人不是通过她的车架进的庄子。”

      禄一其实也觉得不是。对着结果也早有预料。

      虞娘子一个世家女,应是看过不少名画珍宝,不至于派人去偷,而且,她长居蜀地,应是李尚书家这幅画都没见过,哪知道去偷。
      这些都不论,虽然这虞娘子的车架没有被查,但她胆怯讷言的样子,哪像有胆子能做贼人帮凶的。

      禄一刚要点头附和,却听宁逐霄继续说道,
      “派两个人暗中盯着虞昭昀。”

      禄一心下疑惑,忍不住问道:“敢问镇抚,刚才虞娘子有可疑之处?”

      宁逐霄脚步略一迟,似是回想起什么,轻哼一声,
      “我刀架在她脖子,她也回得有理有据,顷刻就看出我是在诈她。在偏厅倒是笨嘴拙舌。”

      禄一刹时沉默了。
      怪不得宁镇抚长成这副样子,亲事还迟迟未定,看人家女郎胆小,还偏把刀架在人脖子上审问。

      不过,就因为刚刚回话有理有据,同偏厅有些不同,便要派两人暗中盯着虞娘子吗?
      人多人少、境遇心情,人的反应自然也随之会不同。谁被刀架在脖子上,都会恨不得知不无言吧。

      宁逐霄却只说了这么一句,没了再解释的意思。
      禄一对这决定还是没想出个合理的缘由,也只能依言吩咐下去。

      他自认,不说人情练达,可察言观色说得上有些道行。
      可对这新上司在想什么,他却有些摸不透。

      京中不少传闻,宁三郎是位行事无常,骄横恣肆的主儿。

      禄一却没了时间多琢磨,现下找出贼人才是紧要的。
      上司靠谱不错,可若上司不靠谱,那他做下属的就更要尽力了。到时候船倒人翻,淹死得还是他们这些只能办事的。

      “镇抚,可要多派些人搜山庄,找到那躲起来的贼人。”
      搜山庄这法子挺笨,就像诈虞娘子一般,可现下却也没别的办法。刚刚在偏厅,他故意说给虞娘子听的,除了那块说是从车辕勾出的粗麻布是假的,其余确实是真话。

      现下,虞娘子的马车也排除了,更不知道贼人怎么潜入山庄的了。

      “不必。贼人既然连李尚书这画每月供在佛寺两日都知道,不会不想退路。”

      宁逐霄垂眸,脚下的雪早踩得没了光洁雪白的样子,只有一旁红梅枝头上,依旧整洁如新雪,冬日赏梅,自是没人什么人动这枝头。
      “佛寺也可藏身,他却寒风腊月往这个方向逃,分明是就冲着山庄来的。戌时到亥时……既然进山庄的人中,没有符合贼人的,就再查原本在山庄中的人。”

      禄一一想确实如此,当即道:“我这就找管事列一份名单,把原本在山庄和贼人身形相似的人列出来。不过……”

      他思虑一转,还是说道:“明日宾客下山清出路,那贼人很可能借机逃出去。再想找到,就是泥牛入海了。这名单其中可能有郡主邀请的宾客,若镇抚能亲自勘问,排查速度定会快些。”

      “时间还早,”天色早已一片漆黑,宁逐霄目光眺远,不以为意道:“那便慢慢来。”

      *
      禄一进来时,刚好打更声起。

      偏厅里,宁逐霄正持笔作画,听到声音也不抬头,问道,
      “已经三更了?如何。”

      见他悠闲作画的样子,禄一已经头如斗大,瞄了眼画,画中是个穿着胡服,手持酒盏侧倚罗塌的人。
      虽没勾勒五官,但这描绘的烛影昏黄,珠帘销金帐的背景,画得不是寻欢作乐之地,能是哪!

      他心中更焦急了三分,升起的宁镇抚或许并非膏梁纨袴的希冀,又散了。

      山庄近一百五十余人,刚刚这一个时辰,他上下奔波,把所有和贼人身形相似的一一列举,再找到问话,就耗费了许久。
      还不像戌时到亥时进庄的人,其中三十人都是虞娘子从蜀地入京带的人,极方便排查。

      现下不仅人数众多,还有宾客。果然如他所料,别说勘问,把他们从梦中叫醒见个面都难。

      他不是宁三郎,宾客也不是虞娘子。
      是六品小官对上世家子弟女郎,便到这个时间才一一勘问完,

      不过这思绪都只一瞬,面上更是半点没显出来。
      禄一双手虚握交叠于胸前,躬身,敛目低眉道:“镇抚,与贼人身形相似的有十七人。画被盗的酉时六刻,若这些人他们都自山庄去往佛寺,怎么也要两刻钟,即酉时四刻起便不在山庄。
      有五人字酉时四刻起,都是独自一人,无人可以证明他们当时是否在山庄。”

      “五人中可有不在房中,迟些或者几趟才找到的?”

      禄一:“是有位雅客钟先生。管事起先派小厮去找了他,不在房中。雅客又没随从,故而去庄子哪里也没人知道。就先找了别的人。后来,是在崔二郎院落找到他的,两人正吃酒呢。”

      “把他们五个带过来。”
      宁逐霄终于停了手,把笔放在一旁的笔架上,又有了些带人围了郡主山庄的凛冽,“若有怠慢不从的,当即拿下。”

      有了宁逐霄这句话,一盏茶的时间,五人全被带到了偏厅。

      已经三更天,山庄却灯火通明。
      不仅有缇骑司的人,还有不少好信的,早打听着情况,听闻似是捉拿贼人便也跟着过来看热闹的宾客。

      连郡主也来了,倒是不像来和宁逐霄作对的,有些困乏地坐在左侧首位,也瞧着厅中五人。
      其余人皆是站着,宁三郎查案,倒是难得一见,比蹴鞠赏梅都有意思多了。

      虽然缇骑都持刀沉默着,没说为何是这五人,却也不难猜,只因为这些人都是身形很统一,身高适中,挺拔偏瘦。

      “定是按身形找的,贼人就在他们之中吗?”
      五人中甚至还有郡主府校尉。
      “校尉怎么也在?怪不得郡主也来了。可不是说贼人是戌时到亥时进庄子的吗,可我看这站的人好像都不是啊。”
      “是啊,钟先生也在那,这五人应该都是本来就在庄子的吧。中午宴饮,我同钟先生一起吃的酒呢。”
      “是啊,还有那个侍卫,下午就是他给我牵的马。”

      一娘子瞥一眼旁边蜀锦披袄的人,压了压声音:“这么说和虞娘子也无关啊,真是无妄之灾。”
      旁边人也低声,语气倒不客气:“就你话多,去宁三郎面前说啊。”

      虞昭昀来得早,原本她远远临着门站,但人越来越多,大家又让又挤,虞昭昀莫名就站到了主座右边头一个。
      热闹绝对能看清,只是看宁逐霄能看得更清。

      任厅中喧哗,宁逐霄眉目不动,接过仆从递上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腹沾到的一点笔墨。
      浅紫色的手帕翻动,手指修长,隐约可见淡青脉络,突起的手腕处还有条疤痕没入袖口,瞧不分明。

      郡主府校尉垂首抱拳,先开了口,不卑不亢:“宁镇抚,卑职酉时四刻之后,便在房中休息。虽然无人可证明,但是既然贼人是偷了画,大人尽可派人搜查卑职的屋子。”
      他被勘问过,知道自己为何站在这。

      宁逐霄闻声睇去一眼,嘴角挑起个轻蔑的弧度:
      “他若真是你这个笨贼,就藏在自己房中,倒是好了。”

      校尉面色顿时红了,

      部分人心下却了然,这位连郡主都要呛声,何况,区区一个九品校尉。

      校尉是听说了,在偏厅郡主不喜这位镇抚。所以即便对方是个五品的镇抚那又怎样,一个临时官衙而已。
      自己虽然是九品,却是郡主府校尉!理该率先出头。

      没想到现下还在郡主的山庄,这宁镇抚竟如此不给他面子,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羞辱自己。

      “不知缇骑司办事是个什么章程,我们一直在山庄中,怎么出去又如何进来的,大人总要说个清楚,才好拿人吧。”校尉脸色青红变着,又开了口。

      这时,一名缇骑进来,禀道:“大人,五人的房屋均已搜完,没发现画。你要找的东西……”

      还没说完,校尉闻言的胸膛又挺了挺,倒有些不轻易摧眉折腰的劲儿:
      “大人,捉贼捉赃。原来你把我五人抓来,半点证据还都没搜到。”

      厅中也议论四起。
      禄一心中其实也悬着,就把这五人抓过来了?这贼人往山庄来,确实有可能是因为对山庄熟悉,本就在山庄中的人。
      但贼人就选择藏在山庄中也并无不可能啊。

      他只盼着别是自己收拾烂摊子,当下自然也没开口。

      然而下一瞬,忽然“嘭”地一声。
      是那校尉跪倒在地。

      他也一脸惊愕,还未来得及开口,“嘭”地又是一声响。
      他一头磕在地上,两手下意识也跟着伏在地上。分明是个叩首状。

      他跪着的膝前,静静散落着三颗棋子,而厅中,唯有上首的桌案上,放着一棋盘。

      宁逐霄冷笑一声,居高临下,正站在他身前,“缇骑司办事便是这个章程。”
      恣睢无忌之状半点不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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