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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唐卡案(一)
“那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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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贼人偷了李尚书家的名画。现下数九寒天,积雪封路,他出不了山,若躲在山中,不需一日,他定被冻毙于山野。方圆百里,
只有这一座山庄,是他唯一的藏身之处。”
禄一说完,在座的宾客已是一片哗然。
首位的安平郡主更是一拍桌案,怒道,
“所以你们缇骑司就敢围了我的庄子,那坏了我的香雪雅集,你可担得起责!”
偏厅的众人才知围了庄子的是哪个官署,一时私语比刚才得知有贼人进了庄子还多。
“缇骑司?听说,现今那位玉面罗……”
旁边的人连忙打断,“是了,厅中的就是惯不离宁三郎身前的副手,今个外面的人不少,宁三郎八成是来了。”
说话的人立刻噤了声。
京中世家姓宁的也有近百号,但宁三郎一出,不需全名,大家都心照不宣是哪位。
“宁三郎?那他一会也会来偏厅吗?”
“怪不得郡主这般生气,我说谁敢围郡主的庄子啊。”
厅中人语焉不详,分明像是说起了什么避之不及的角色,偏却又没人静默着,都绕着‘宁三郎’,忍不住般窃窃私语着。
禄一像是没听见众人的议论一般。
“岂敢,郡主误会。庄子周围我们的人只是在勘察,可有贼人翻墙进来,还是是从庄子角门或西后门进来,若是周围没有翻墙进来的痕迹。那贼人定然是今日戌时到亥时,从外面进庄子的人。
无论哪种,这贼人现下人就藏在庄子中,找不回宝物事小,若伤了哪位贵人,卑职罪该万死,也于事无补了。”
“你说着岂敢,但我看你的动作分明是借了人势,半夜围了我庄子,越发威风了!”
安平郡主说着,拿起手旁的茶杯便冲禄一扔去,禄一也不躲,任由茶杯砸在他肩头。
茶杯碎裂,有被声响吓到的女眷低低一声惊呼,一众宾客相顾,无人再敢出声。
这时,通报的侍从急匆匆进来,还未上前,一股冷风席卷而进,吹得满厅暖香尽散,是偏厅的门帘被门外的人从中向两旁,大大拉开。
门里偏厅昏暗,一抹绯红夺目,下摆织锦夔纹。直至他走近,露出腰间革带,坠着一玉佩和枚漆黑的玄铁腰牌。
几抖雪沫从大氅,砸在腰间横刀,又滚落,被乌皮靴踩在脚底。
声音应着脚步声,都不紧不慢,可语调却带着凛冽,让人不敢放松。
“区区一个从五品的小官,干得是寻猫逗狗的活计,哪里大得过郡主的威风。”
一只修长的手搭上垂落的门帘,撩开,可来人实在高挑,如此,走过门帘时也微微低下头,又抬起。
肤如新雪,眸似寒星,唇如衣红。
他略略勾起嘴角,举起玄铁腰牌,上面是鎏金“缇骑”二字,
“缇骑司镇抚,宁逐霄,奉旨稽查。”
一时偏厅里仿佛连呼吸都轻了,只有目光挪移。不单是忘了说话,也没人敢开口。
此刻围着安平郡主的庄子,说自己干得是寻猫逗狗的活计,可不是自贬的谦辞。
“宁逐霄,你是何意!”安平郡主自然怒道。
一旁的禄一连忙说:“缇骑司近日确实寻了只狸奴。今日抓捕此贼人围了郡主的庄子,实属无奈,章法不可违,禄一在此先行谢罪,望郡主见谅。”
众人瞧着郡主脸色依旧难看,冷冷的目光看着厅中的人,却没再开口。
偏厅里静默一瞬,只余炭火在盆中偶尔噼啪作响。这时,下首忽然响起阵咳嗽声,急促剧烈得引得半数目光循声望去。
“咳咳咳……咳咳……”
偏厅炭火旺盛。可咳嗽得却是一众人中穿得最厚实的小娘子,许是病中特意多穿了。藕荷色短袄,领口与袖缘坠了圈莹白如雪的银鼠毛,袄外罩件织锦半臂。
手间还另抱了个紫铜手炉。
她抬起脸,领口一圈毛团衬着的下颌瘦削,脸色也同毛团似的白,唯有眼尾咳得逼出泪泛起红。
紫衣小娘子旁边的侍女喂着水,但她依旧不见停,连腰都躬了下去,都让人怀疑一下口气能不能跟上来。
坐她旁边的人也凑近,轻拍着背,关心:“怎得又咳得这般严重,今晨不是说好些了吗。”
“我无,咳咳……咳咳咳,姐姐我无事。”
安平郡主语调说不上和气地开了口,“传个府医瞧瞧。这偏厅里腌臜不少,染了风寒就退下,不然染了脏污,怕是要越发严重。”
闻言,紫衣小娘子咳嗽平复了些,这回没说两个字咳一下,完整说了句话,“昭昀谢过郡主。”
她起身谢过,便被侍女掺着往外走,弱柳扶风,倒让人想到病中西施,难免生出几分怜惜。
眼见着纤弱的小娘子正要远远绕过,厅中手持横刀的两人。
刚刚一直观察未语的宁逐霄却抬起眼,眸色漆黑地也看着紫衣小娘子,重复了声,“昭昀?”
两个字像在唇齿间转了一圈,才吐出。被他念得轻缓,忽一听也不知他是在问,还是自语着重复。
不过,这倒也不重要了,因为,下一刻,
狭直如尺的刀身一横,拦在了紫衣小娘子去势前。
小娘子脸色又白了几分,宁逐霄则相反,目若寒芒,质问道:“可是从蜀地来京,今日戌时四刻进庄子的兵部侍郎之女,虞昭昀。”
众人想起来,这玉面罗刹要查的,不就是今日戌时后进庄的人。
而这位虞娘子虽然背脊还直直挺着,可面色却掩盖不住,显然已经被身前的横刀吓得愣在原地,
“既然虞娘子咳得这般严重,禄一,”宁逐霄长眸微挑,只有锐利,不见半点怜惜动容之色,“那便先审虞娘子,别耽误她看太医。”
“宁逐霄,你别太过分!”
安平郡主出言,倒不是和虞昭昀有什么交情,今晨她们都是第一次见,刚才让虞昭昀下去,一是借话讽刺两句宁逐霄,二是她最厌烦身体病弱的人,咳个不停,听得越发烦。
可宁逐霄在她面前,先出言愚弄她,又这般对她邀请来的宾客,就是把她安平郡主的脸放地上踩。
“你是说她一个孱弱的世家女郎,长居蜀地,回京途中还特意去偷了李尚书家的画,她有何可审!能做得了什么贼人。”
宁逐霄轻蔑地冷笑一声,开口道,
“今日戌时到亥时进庄子的有五十二人,马车十七辆,其中十辆是虞娘子随行的马车。而守门仆役没查的只有两辆,其中一辆称风寒见不得风,就是虞娘子所乘的。
禄一进来定然已经说了,我们要查的是今日戌时到亥时,从外面进庄子的人。她却一言不发。若不是我已问过管事,有谁是这时间段进的庄子,她企不借着咳嗽不断的幌子,伺机离席了。”
“她确实不是贼人,可贼人未必没有同伙。”
字如霜铁,环环相扣。
那虞小娘子似是被彻底吓住,一句话没辩驳,却不自觉颤颤地退了半步。
随即,未出鞘的横刀便立刻跟着往前一步,离得更近。
“我,我不是……我不是贼人的同伙。”虞小娘子才张口,泫然若泣,已然连不成句。
宁逐霄紧盯着这张我见犹怜的脸,却冷笑一声,“现在倒不咳嗽。”
虞昭昀肩头一颤,苍白的唇微微翕动,唇舌张了张,却似哑了声音,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冤枉!镇抚大人!”这时,虞昭昀身侧的侍女忽然跪倒在地,挡在了自家娘子与那横刀之间,高声喊道,
“我家娘子根本不知道是戌时四刻进的庄子。”
“戌时四刻进庄,你说不知?”
侍女颤声开口:“奴婢不敢妄言,今日进庄,我家娘子是都没清醒过一刻。”
安平郡主:“你说!”
“是,我家娘子前日赶路便染上风寒,可长在蜀地,早思归心切。得了信使可在安平群主的庄子落脚,怕有大雪再堵在路上数日,等雪停,便不顾身体执意赶路。
“是奴婢没用,伺候不周。”侍女一顿,再开口声音已经带了些哽咽,“今日启程不久娘子便风寒加剧,一路昏沉,没几时睁眼,嘴里还唤着阿娘。”
“我们进了庄子也是差人拜见的郡主,府医看过喝了药娘子才醒,怎知是几时到的。全怪奴婢,只顾照顾娘子,没特意留意进庄子是几点,让镇抚大人误会了我家娘子。”
字字清晰,字字如泣,听得几人也有些红了眼眶。
虞昭昀也边咳边开口道:“昭昀给镇抚大人添麻烦了,我定配咳咳咳……配合咳咳……”
没等虞昭昀咳完,侍从趋步入内,禀道:“郡主,门外虞小娘子的侍女引着府医,候在门外,可要让人进来?”
“听宁镇抚的吧!”安平郡主冷声道,将茶盏一搁,瓷底与檀木相触,发出声脆响,“等虞娘子病得晕倒,不能开口受讯问,宁镇抚就肯让孱弱得路都要走不了的小娘子看诊了!”
众人一面暗叹这小娘子可怜,一面又庆幸不是自己。不仅被这罗刹盯上,还卷进了他与郡主的龃龉之中。
还偏生不巧,赶在今日戌时到亥时进的庄子。且不说她是个世家女,就算不是,看她孱弱的模样,哪会与什么贼人扯上干系?
众人目光都聚在宁逐霄身上,等他开口,宁逐霄眸光抬都未抬,依旧看着刀鞘指着的人,似是要穿过皮肉看透她一般。
半响,他才抬手道,“先看诊。”
一刻钟后。
府医对宁逐霄一揖:“大人,虞娘子脉象浮紧,确是风寒侵体,加之劳顿虚弱,才会咳逆不止。需静养,不宜劳神。”
偏厅人早已散去,侍女也被缇骑司‘请’了出去。
禄一:“镇抚,那戌时到亥时进山庄的五十二人,有两名和那贼人相近体型的男子。两人都有人作证,没时间偷画,并无可疑。”
屏风镂雕着连绵的缠枝莲纹,间隙透出屏风两侧侧朦胧的人影,宁逐霄静立在屏风后。
禄一:“山庄外也已经查完,今日有雪,山庄周围,雪面平整,没有一点痕迹,更别说脚印,不可能有人是翻越潜入的。这贼人只能是从角门或后门,偷偷潜入,现下应还是藏在庄子中,弟兄们在加紧搜。
屏风里传来几声轻咳,
禄一顿了顿,继续道:“而那贼人到底是怎么潜入的,属下发现了这个,是在……”
后面禄一的声音却低下去,只能听到衣物摩擦的簌簌声。
片刻,又是声关门的轻响。
虞昭昀倚在榻上,闻声抬头,却看到人已绕过屏风。
四目相对。
“镇抚大人!”虞昭昀惊呼了声,又飞快垂眸避开视线,“此乃内室,只我二人,大人……此举恐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缇骑司拿人办案,不讲这些虚文。你若要这礼数,”宁逐霄向窗外睇了一眼,“水榭够外,还四面通风,最是合乎规矩,也可去那儿问话。”
眼下正是天寒地冻,一个病弱的小娘子在水榭,半个时辰都不用,怕是又昏沉过去了。
虞昭昀嗫嚅地闭了嘴。
“今日戌时四刻,车队自西角门入。守门仆役证实,因你染了风寒加之你的身份未查你车驾,是么?”
“是。”
“守门仆役已连同管事各杖责十大板。”
虞昭昀如宁逐霄所料的,露出惊怕又内疚样子,“是我……拖累管事。”
“确实是你拖累了。”他抬眼,“马车十七辆,十七辆已验,另外两辆中,一辆是空的秽车,后门往来人少,车辙痕迹完整,这种车辙不到还藏了个成年人压出来的深度。不可能藏了贼人。”
“另一辆便是因你‘风寒’惧风,守门没有查看的。西角门进门的人,光你随行的就有近三十人,早没了车辙的痕迹。”
宁逐霄说着缓步走向美人榻。塌上人似有所感,却仍僵坐着,只羽睫不住地轻颤。
直至宁逐霄越走越近了,人才微微抬起头去看,目光却也只落在他腰腹,不对上宁逐霄眼睛。
“你刚才也听到了,这贼人只能是从角门或后门,偷偷潜入的。”
直至靴底踏在逶迤垂地的裙裾边沿,宁逐霄才停下脚步。
下一刻,冷光一闪,
刚刚拦住虞昭昀去路的横刀,此刻却出了鞘,刀尖寒芒直指她颈间。
虞昭昀一颤,扬起脖颈,那刀尖便也上挑,她方才怯怯抬眼,止不住地颤,“大人。”
宁逐霄丢出块粗麻布扔在她裙裾上,“我刚刚派人搜查你的车架,这是从你车辕缝里勾出来的,还有什么好说的!”